《澹台悲篪》兵马钤辖

13、汝等从谁？

　　在姑且算作是前世的记忆中，元珩是没有关于微生复在元僚被刺后被下到庆元狱的这段记忆的，或者可以毫不惭愧地讲，因为上辈子的元僚处处谨小慎微，因此对朝廷里的事是有意地在躲避的，所谓大隐隐于朝，前世的他简直是宗室乃至整个昊国的小透明，这也是为什么在后世的史书中，关于他成为左公子执政前的部分一字不提，因为除了父母之外，前半生的他几乎的确是一片空白，没有什么值得被记录下来的事迹。正是因为他上辈子对朝政持有的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因此，在他上辈子的记忆中，关于微生复的记忆，也几乎是空白的，除了为人所知的，微生复逃亡到大昊的一切以及帮助元侃刺杀元僚的事以外，他对微生复一无所知，接下来的记忆力，就是微生复受到元侃的青睐，他们君臣相得，共同主宰着大昊的国运，随后，元侃身死，他成为了左公子，才真正开始与微生复有了接触，有了生命的交集。
　　因此，当他得知微生复被抓进了庆元狱，一时错愕下，接着便有些慌了。
　　难道他穿越而来的这个时空与历史并不全然类同吗？那么之间又有几多差别？这些差别又将导致怎样的后果？思及当下，是否他今日也会有险情？无论是上辈子的元侃，还是这辈子的元侃，昊国的大部分兵权都是抓在他手中的，而元珩则是一个毫无实权的闲人，对元侃并不构成威胁，至于是否要留着他的性命，则纯粹要看元侃的选择。既然微生复的事出了意外，那么难保元侃不会选择杀了他这个毫无用处的宗室，毕竟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如今元珩必须考虑的，不是微生复的存亡，因为以他对元侃的了解，是不会随意杀掉一个能人的，尤其是当这个人对他称霸中夏十分有用的时候。所以微生复此刻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然而他自己是否能够活着走出章凤殿就说不好说了。
　　元珩心念电转间，两名魁梧彪悍的冯翊便出现在他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元珩看见对面的毗陵子也是这样的待遇。遂大略明白了元侃的用意。
　　他二人在众人的注目下站在大殿中央，元侃也在此时出现在大殿之中。
　　只听元侃清清嗓子，朗声道：“诸位，我有叔，有侄，亦有弟，诸公卿欲从谁？”
　　他的一双虎目紧紧地盯着几名元僚一手提拔的公卿，被他盯上的几人默默地低下头去，有的则与同伴窃窃私语。而同元侃关系较好的几名公卿大夫，除丕离外，其余人等早已列队转出，在元侃身前奉道：“我等从公。”
　　除了那零星几个人有所表示之外，绝大多数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犹豫着如何站队。毕竟，元僚的长子——曾经最有机会继承君位的元封，此时还提兵在外，倘若他听闻此间消息，丢下边境上与郕国人的战事，千里奔袭回到昊都，届时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倘若最终是元封胜出，那么今日站错了队的人，可就要遭殃了。
　　当然，除了这些左右摇摆的人之外，还有几人早已不忿，恶狠狠地盯着元侃。
　　除此之外，便是远远地屏息凝神的中行圭了。
　　中行氏原本是中夏第一大国芮国的辅政六大家族之一，中行圭年轻时，芮国内乱，中行家族被其他的五大家族联手从芮国的六大辅政家族中排挤出去，中行圭的父亲也死在了芮国的内乱之中，而中行圭，索性逃得一条性命，在东南方的昊国落了户。当时的昊君还是元向的父亲——即是元僚、元侃、元珩三兄弟共同的祖父元微机，元微机礼贤下士，将隐居在昊都城北五十里处豹山上的中行圭请了下来，并且任命他为大昊的国相，后来，他在大昊娶妻生子，并且将唯一的孙女嫁给了元僚。其实借兵报仇这种事，当年的中行圭就干过，而且做成了这件事，可结果又怎样呢？昊国的国力远远及不上芮国，芮国只是出于不曾防备而被昊国一击得手，搅得芮国不得安宁，天灾人祸频发，然而即便如此，五大辅政家族却能在这样的危难关头放弃个人私怨，同芮国王室齐心协力，共同抵抗昊国的入侵。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中行圭是明白的，因此，元微机死后，他便屡次请辞，祈求在昊都周围给他一块封地，能够让他带着一家子人静心养老著述。元僚的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有答应他的请求，直到元侃的父亲继承君位，才勉强同意他归养的请求。从那之后的历代昊君，对中行家都是礼遇有加。因此中行家虽然没有一个人在大昊的朝廷当中任职，但却能够受到大昊公室的尊重。
　　不过，中行圭毕竟是已经乞骸骨了的老人，虽然身份尊贵，但毕竟是外姓人，元侃也并没有听说他隐居山林之后，还在大昊的朝廷当中安插他的人。因此，即便他出现在了春祭与春宴之上，元侃也并没有担心过他，而是一直担忧着不告而归的元向，在听到元向亲口说出“只是带着南门子回国观礼”之后，他心中的大石便完全落下，完全没有防备这个半截子快要入了土的乡野老人，虽然这个老人曾经也叱咤风云、呼风唤雨过，不过那都是过去的时代，都是他过去的辉煌，如今这个时代，是属于他元侃的！
　　元侃用虎目逼视着那些公卿大家，元珩也在同时细心观察。
　　首先是毗陵子，虽然很难从他的脸色上看到他的悲喜，但他掩藏在宽袍大袖下的握紧了的双拳，却是他对今日元侃之所为极端不齿的明证。
　　其次是丕离，他仍然沉静在元僚死亡的悲伤之中，此刻并没有什么心思站队。
　　再然后便是远远坐着的中行圭，他的脸上也没有悲喜，元珩甚至不能够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愤慨，他显得与整个大殿格格不入，仿佛这么些年的隐居下来，他真的成了个世外高人。
　　接着，便是方才将他请来的观曳孚，他岿然肃立，垂眸注视着大殿中发生的一切，虽然他也没有任何表现，但元珩知道他的想法，无论谁成为大王，他都会尽职尽责地拱卫他的安全。
　　最后便是现在的冯翊卫卫长郎奂，他正紧张地摩挲着手中金瓜，用与元侃同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些一脸愤慨的公卿。
　　场中一瞬间沉寂地吓人，最终，却是一条年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