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悲篪》兵马钤辖

12、冯翊卫

　　观曳孚是元僚一手提拔起来的冯翊卫卫长，专门负责扈卫元僚，出警入跸。他前阵子因得罪了藤壶公主，因而被元僚剥夺一切职禄，罚去马司养马了。然而就在方才，他被新任冯翊卫卫长郎奂叫到了王宫。
　　眼前的景象让观曳难以置信——那个亲手提拔他，又亲手贬谪他的大王，此时正躺在冷冰冰的大殿之中。大王的身边，还有一具尸体，那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郎奂告诉他，正是这其貌不扬的老汉刺杀了大王。随后，大王的表弟——公子侃，任命他为冯翊卫的司兵，并且让他带着一队人马，前往公子珩的宅邸，将公子珩请到章凤殿。至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自然是清楚的。他不敢去猜测大王之死的真相，因为他听说，春祭夜宴在场的所有王室公卿，都被郎奂带着冯翊卫驱赶到了章凤殿的侧殿，并且还派遣了一队冯翊人马，守在侧殿各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他记得，郎奂是郎姬的侄儿，而郎姬的妹妹，则是公子侃的夫人。
　　如今天色尚未掀明，一轮弯月仍玩顾地盘踞在中天。观曳孚身披一肩星月，手按逐风剑，带着一队人马将整个公子府包围——他除了执行公子侃交给他的任务，他别无选择。

　　“公子！不妙了！外头来了一队冯翊，将整座公子府包围了！是不是藤壶公主请了大王钧旨，要来捉拿公子去给公主出气啊？”
　　“别慌！外头来的，可是观曳孚？”元珩自然知道前半夜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尽管他装作不理世事、病体缠身的样子，但元侃是不会轻易信任他的。他记得前世——姑且算是前世，他记得前世过来拿他的人，正是观曳孚。
　　观曳孚这个人……
　　元珩记得他，他是大夫桓平的外甥，十五岁时便被选入了冯翊卫，因杀敌有功，屡次得到升迁，也得到了元僚的信任，一步步爬上了冯翊卫卫长这个位子。前世的他，元僚时是冯翊卫卫长，因为藤壶公主，才暂时被元僚剥夺了一切职衔，在马司中养马，但元僚对他还是十分信任。其实用不了多久，待藤壶公主气消之后，就可以再次充任冯翊卫卫长的。然而春祭之夜，变故陡生，元僚死了，至于元僚的死，就算旁人不清楚，元珩却是再清楚不过的。然而观曳孚在元僚死后，没有被清算，没有被不明不白地下狱，原因很简单。
　　观曳孚毕竟是元僚的心腹，让他来请元珩，也是为了打消元珩的疑虑。况且，元珩与元侃都明白，观曳孚是个很踏实的人，他不会因为心中疑惑而轻举妄动，事实上，在元珩前世的记忆中，观曳孚在元侃即位的三年后，便又坐上了冯翊卫的第一把交椅。彼时郎奂会同元侃的亲弟谋反，被下狱处死，而观曳孚，则因为平叛有功，再次从冯翊卫司兵摇身一变，变成了冯翊卫的卫长。元侃最后一次讨伐闽国，就是他在乱军之中将元侃抢救出来。而元珩也十分欣赏他的忠勇，对他也是信任有加，在当政的十几年内，他仍然是冯翊卫的卫长。还是他，在元珩病危、元琥发动兵变之时冷眼旁观，置元珩的死于不顾。
　　元珩知道观曳孚是一个忠勇正直的人，他可以为任何一个君王付出生命，可以供任何一个君王驱使，但他实际上也有自己的原则——君王让他做的事必须符合大昊的利益，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与大仇得报后的微生复其实是一类人。
　　“是……是观曳孚，不过公子你……”鲜虞阐十分讶异，自家公子向来是闲云野鹤，并不过问朝中人事，他怎么知道来的人是观曳孚呢？
　　正在鲜虞阐愣怔疑惑之时，元珩的手便已经搭上了他肩头，道：“还愣着？大王的贴身侍卫前来传召，却是如何也耽误不得的，快快与我更衣，我好出见。”
　　鲜虞阐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扶着公子珩道：“公子，你头上的伤……你昨日还说受了这伤正好，子阐以为公子是不愿去那春祭大典，可如今看来终究又躲不过去，公子这样前去，万一大王怪罪……”
　　“你也知道这事儿是躲不过去的？那无论如何，我都会被大王怪罪，前往一见反而坦荡，若我此时仍然龟缩在府中，只怕是有人对我不放心了。”
　　“公子平日里向来谨小慎微，身子骨又弱，怎么还招人惦记呢！”
　　此刻公子珩的坦荡，完全是因为他的前半生太过平淡而谨慎，因此他相信元侃并不会拿他怎样，他只要继续装聋作哑，做一个任凭元侃揉捏摆布的泥娃娃，就可以保住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毕竟，前世的他也是这样坦荡地面对元侃向宗室挥来的屠刀的。
　　事实也如他所料想的一样。
　　他的车架在黎明时分到达王宫，鲜虞阐被留在了宫门外，观曳孚带着他一路向章凤殿去。由于他有伤在身，所以步履虚浮，一班军校时不时地需要停下来等他。
　　当他登上章凤殿时，已累得满头虚汗，喘息不匀。
　　他听见殿中的公卿大夫，尤其是元氏宗亲们窃窃私语，也有谈论他的，无非是“元侃连他都请了来，欲以自立的心思昭然若揭”等等，不过也只是几句话罢了，待内侍安排元珩在殿中坐下，关于他的议论声便又止住了，话头多又回到了昨夜的晚宴、元僚的死亡、自尽的老汉，还有今日最大的主角元侃身上，这些话，前世元珩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因此即便不去仔细留意，也能大致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然而，其中关于一个人的一句话，却是他前世不曾听到的——
　　毗陵子与南门子，正在讨论微生复。
　　“今夜那老汉，确是微生复举荐给大王的，那老汉背后之人，一定同微生复脱不开干系！”
　　“那微生复又是谁的人？”南门子道。
　　“微生复？我与此人交集不深，他原也并非大昊的臣民，而是郕国左谏微生匡次子，因微生匡犯言直谏，冒犯了郕君，郕君便下令将他全家灭门，微生复逃得一条性命，奔亡到大昊，请求大王为其出兵灭郕，报屠门之仇。然而大王虽然对他礼遇有加，却并没有答允他……总不会是因为这件事，让他对大王也怀恨在心。”
　　“自然不会。”
　　“无论如何，大王之死同他是脱不开干系的，他如今被押在庆元狱中，想这背后之人，也是逃不掉了。”
　　庆元狱？
　　微生复在庆元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