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礼貌，但不多！》骑猪

6、Chapter6 小丑

　　军训过后，又下过一场大雨，天空澄明如水洗。

　　喧嚷的教室，大开着门和玻璃窗，送来舒爽秋日的第一丝气息。

　　开学第二周，夕市一中高一年级的学习生活步入正轨。

　　早自习。

　　江隽在第一排端着英语单词表摇摇欲坠。

　　这种天气实在是太好睡了。

　　江隽以前没上过早晚自习，很难迅速适应高中的作息。

　　“画板报的三个同学，出来一下。”朦胧之间，耳朵里飘来一行字。

　　江隽眯着眼将这行话细细抽丝剥茧，刹那耳边的一切声音从电流变成惊雷，她的意识瞬间清明。

　　然后脑袋好像一颗地雷一样“嘭”地炸了起来。

　　旁边宋寅弓着背捂嘴嘲笑她。

　　江隽给他做了一个格杀勿论的手势。

　　宋寅半憋着笑指指后门：“佩奇在后门等你。”

　　有时候江隽不得不承认宋寅成绩好并非全无道理。

　　虽然他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但他很少犯困，大部分时间都非常专注，包括语文英语这些很多学霸不大屑于去听的课。

　　江隽从前门出去，走廊有点黑，教室的灯光透出，映着后门的三人影影绰绰。

　　但她依稀能看清费齐热情洋溢的笑容。

　　以及在他的身后，李梨子有点坐立难安的神情，还有林存那张看不出神色和情感的脸。

　　此时三道目光突然聚集在她身上，有的殷切，有的欣喜，有的冷淡，江隽瞬时感觉走路十分别扭。

　　江隽站定以后，费齐就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然后笑着说：

　　“叫大家来没别的事啊，就是学校要求我们这周出一个有关开学的主题板报，辛苦你们三个画一下噢。”

　　江隽有点吃惊，这说得也太随便了。

　　她迅速问：“老师，板报有要求吗？”

　　“不需要特别复杂的，尽量简洁迅速就行。你们三个可以分工一下，黑板可以分两个板块，一个是主题板报，这回主题就开学吧，和开学有关即可。另外一个可以设置类似知识点、时政热点或者成绩排行榜的小单元。”

　　“至于时间，你们就在第二节课下了以后的那个跑操课间来画。”

　　江隽内心狂喜，这听起来很轻松啊，还能逃掉跑操。

　　她偷偷伸出手捏了一下旁边的李梨子，梨子在黑暗里朝她笑笑。

　　两节课很快过去。

　　夏菁来第一排找江隽结伴去操场。

　　江隽朝她神秘笑笑：“今天我不用跑操呦。”

　　夏菁傻了，蹙眉千千结：“为啥？”

　　宋寅好像骗小孩一样，“这也看不出来？人家有机密任务了。”

　　宋音从另一边捞走呆住的夏菁，“快走，回来就知道了。”

　　很快教室安静下来，江隽转头去到后黑板边上。

　　李梨子已经踩着凳子在黑板上圈出了很大的几个板块。

　　“这些，画，其他，写。”

　　她把大部分都分给了自己。

　　江隽扭头看向林存，“有什么想法吗？”

　　林存拈起一根粉笔把黑板一分为二。

　　粉笔灰从他线条利落的校服上簌簌落下。

　　“按佩奇的来，左边是主题板报，右边是知识点？”他朝江隽扬扬眉毛。

　　“好，我写那种特别大的黑板字很丑，你来搞主题那半边？”江隽迎着他的目光问。

　　“可以。”他毫不迟疑地应下。

　　江隽从语文练习册上找了些名言警句，然后踩着凳子从迅速开抄。

　　本以为画画板块那么大，李梨子会慢一点的，没想到最后她最快。

　　林存第二，他那边就需要一个大的艺术字题目和几句欢迎同学们之类的话。

　　江隽这个反而是最麻烦的，关键是她写完一行就得腾一次凳子。

　　但总体来说，不到二十分钟，他们三个就完成了。

　　画完以后，三人瘫在最后一排凳子上，背靠着桌子检查顺便欣赏。

　　李梨子画的是一幅夕市一中正面全景的简笔画，虽说是简笔，但依旧能看出她对学校各种结构比例的把握。林存的字遒劲飘逸，但又舒展规范，看来赏心悦目。这样一比，自己的娃娃字部分最是拉胯。

　　不过，第一次画板报体验还不错。

　　李梨子终于懂了什么叫，和节奏合拍的人一起工作就会感觉酣畅淋漓。
　　合作愉快。

　　李梨子突然起身，向后门走去。

　　“梨子去哪里？”江隽问。

　　“买东西。”她的脚步声音很快消失在门外。

　　教室里只剩下两人，周围空气霎时安静，气氛沉闷的快把江隽坠到地底了。

　　过了几秒。

　　江隽尝试打破沉默：“你学过书法吧，林存？”

　　林存：“没有。”

　　江隽越来越强烈地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他这种字体，继续问道：“那就是临摹过名家？”

　　“你这字体，我绝对见大师写过，一模一样的。”她认真补充，语气有点急。

　　她感觉心里好像有人在挠痒痒一样，答案近在嘴边呼之欲出但就是想不出。

　　林存迟了一瞬，回：“真没有。”

　　教室里面更加安静了。

　　几秒过去，江隽突然兀自笑起来，笑得坐直了身子。

　　“我知道在哪了。”

　　林存还半倚着桌子，他微微顿首看向江隽。

　　“你家沙县小吃的价目表。”江隽有点迫不及待地说出。

　　她能看见林存的眼瞳猛然怔住，然后一点点融化在弯起的眼睛里。

　　“有病。”

　　“你才有病！”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喷薄而来，映照着教室里两个不约而同开启震动模式的人，他们在初秋早晨的丁达尔效应之下，笑着狂吸粉笔灰。

　　李梨子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他俩笑得缺氧的样子。

　　她睁大眼睛，有点震惊：“你们，笑什么？”

　　他俩对视一眼，瞬间收敛。

　　“没啥，有个小误会。对了梨子，你去干嘛了？”江隽摸摸有点酸了的腮帮子。

　　“麻烦你们，谢谢你们帮，帮我。”李梨子给他俩递过去刚买的饮料。

　　她一直觉得是自己麻烦了江隽和林存，心里很过意不去。

　　江隽蹙着眉，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你知道吗梨子，我喜欢画板报到爆炸。”

　　林存瞟了一眼表情夸张的江隽，笑着说：“我也是。”

　　突然楼道里传来声音，从零碎几声到庞杂一片。

　　看来跑操结束了，江隽回到座位上去。

　　她回头，看见林存和李梨子还在后黑板边上。

　　林存两只手上下翻飞地对着李梨子比来比去，嘴里也念念有词。

　　李梨子在旁边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插入几句。

　　活久见，从来没见这两人说过这么多话。

　　江隽脑子里闪过那天瞥见的线稿残影。

　　大概是……都很爱好画画？

　　果然人在聊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会闪闪发光啊。

　　不知为何，她心里难以抑制地涌上一丝落寞。

　　几只水彩画粉、一双芭蕾舞鞋、一把电吉他。

　　这些她从不敢奢望。

　　初一，她无意间领到了周五下午市里歌剧艺术团的《茶花女》歌舞剧门票。

　　她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里，上课悄悄拿出来给杨屿看。

　　杨屿看了看时间和地点，捏了她一把，干脆地说：“别做梦了。”

　　那周五下午，江隽坐在教室听课异常认真。

　　她脑子好像塞进了一个循环播放的磁带。

　　“江隽，好好学习，离开县城。”

　　林存和李梨子会觉得她这样关注点肤浅、没有见地、只会傻乐的人平庸得可怕吧。

　　江隽之前一直觉得，李梨子和林存就是两个不爱说话的赶巧人碰在了一起。

　　上午三人独处的时候，她甚至在有意地调节气氛。

　　现在看清，她才是那个局外人。

　　江隽用铅笔在物理书扉页上画了一个星星眼、傻笑着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