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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圣 他人避如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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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一直下到清晨才停。
沈晦打点好府里,一行人正欲出门,没想到比去徐府的马车来得更快的,是迎他去面圣的抬轿。
那宦官面相倒是干净,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他翘腿坐在圆凳上,外披的明黄氅衣上还绣着双龙戏珠,一看便是皇帝身边的贵人。他旁边立着个年轻点的小太监,眼见着沈晦来了,立马毕恭毕敬地在他耳边道:“师傅,人来了。”
杨福海这才掀开眼皮子,眯着条缝看他,“你就是沈家刚认回来的那个……”
“沈晦。”小太监忙接道。
沈晦拱手对着两人地行了特揖。
杨福海点了点头,呷完这口茶,上下扫了一眼,“倒是个懂规矩的。陛下亲传口谕,点了名儿的要见你。跟咱家走一趟吧,旁的不用跟。”
天下宫门总是大同小异。
一样横九竖九的金钉,一样青面獠牙的铺首,一样锈迹斑驳的古锁……叫人看着生厌。
杨福海停了轿子,监门守卫忙点头哈腰地让开了道。
已入深秋,毒辣的太阳将路面照得滚烫。两扇侧门轰声而动,在敞开的刹那,漆红的高墙像一片火光,平白让人灼烧起来。
忽而凛风乍起,枯叶落下丝缕清凉。
杨福海走着,忽而顿了脚步,那细溜的眼往宫门一瞥,下一刻便颐指气使地掌了守兵一嘴:“看不见这漆都掉灰了么?一群不长眼的东西!哪日呛着陛下,出了好歹,咱家谅你们有几个脑袋!”
几人扑通跪了一地,杨福海抬脚便踹在了为首那人的脸上,呸了口唾沫。他回头腾了腾身上不存在的灰,瞧着沈晦说:“沈公子金贵,不知宫里多的是没眼见的狗奴才,倒叫贵人丢面儿了。”
这太监唱着白脸,分明是在点他呢。
沈晦面上不显,笼袖间将一枚玉板戒塞在杨福海手里,笑道:“还望公公多提点着些。”
杨福海望着手中这枚品质中等的指戒,冷哼一声,无言地翻了白眼。却还是不敢耽误了时辰,疾步而行,不再与人废话。
沈晦不动声色地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是了,还有奴才狗眼看人低的本事,也让人厌烦。
那能怪他藏拙么?沈家平日里就无太多积蓄,又尽数充了公,哪来的银子?
……他自己都快囊空如洗了。
等到了太和殿,两名小太监立刻迎了上来,解下他身上的氅衣,又双手奉上了褂袍。他在槛边叩了个头,朗声报道:“皇上,奴婢已将沈氏次子带到。”
里头传出一个分外尖细的声音:“宣沈氏觐见——”
沈晦拱手端礼地跟着杨福海,行至殿中,余光却瞥见了跪在阶下蓬头垢面的沈儒。
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雕栏玉砌,烛火通明。九根通天蟠龙柱直耸入天,恍若龙吟虎啸。嘉德帝于髹金浮龙上座,蟒袍裹身,眉目威严,看着不过三十有余,却尽是疲色。那声音雄浑低沉:“抬起头来!”
沈晦眼中的血光一闪而过。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只落在嘉德帝的金靴上。
一册奏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只听武帝已勃然大怒:“西苇河战败,将士血流七日不止!你说你是沈忠义的儿子,就没有什么想和朕交代的吗?”
“沈家监管不力,臣愿替父受过。”沈晦轻拢衣袖,微微叩首,“只是父亲衷心为国,断无可能偷换军粮,白白葬送将士们的性命,还求皇上明察。”
嘉德帝面上不虞,厉声喝问:“好一个衷心!你昨日才归家,若不是早就知道沈家干的勾当,又怎么在这里信誓旦旦地同朕申冤!”
“皇上,父亲如何清白,臣身为其子,又岂能不知?皇上这般问话,倒像是只有臣认下这冤案,才挑不出任何错处。”沈晦行了个礼,腰板却挺得笔直。
“竖子狡猾,搬弄是非,留你不得!来人!来人——”
门口禁军齐刷刷地涌入,眼看嘉德帝怒火攻心,扶着额头,半天来不出一句话来,杨福海在边上端茶,忙不迭出声道:“陛下可是又犯了头疾,要奴婢去请宋昭仪来?”
嘉德帝抬手制止了他。茶水润了嗓子,杨福海又按了好一会头,嘉德帝仍顺不得气,猛地将茶盏向底下摔去:“真当朕傻子般糊弄!将这竖子带走,一并看押!”
沈晦轻轻地叹了一息,今日这道传旨摆明了就是要将他们按在永无翻身之地。
岂料禁兵还未动,方才闷声跪地的沈儒忽而泣声哑道:“皇上,且慢!您为何不信!父亲若真有心害国,那日夜里他根本没必要进宫!中书令要从东郡调粮,不说祈东、会稽今年本就欠收,硬是征赋最快也要一月才能到安西,将士们如何等得及!父亲他思及国库亏空,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补上粮缺,把家库开仓充了军饷!你怎能……怎能疑心他欺君卖国!”
嘉德帝气极反笑,说:“好。那朕问你,国库为何亏空,你知不知?”
沈儒颤抖着身,泣而不语。
“朕告诉你。吴郡水患成灾,工部司去年刚督建的大坝决堤,淹死了八千百姓。那营缮令一字一句都是你父亲盖的章!修堤改造劳民伤财,万两白银付诸东流,赈灾钱粮像倒进了无底洞——”
嘉德帝徒自站起身,声音骤冷:“你说,你父亲他该不该补上这个缺漏!”
朝堂默得只剩沈儒的啜泣声,在死一般的静寂中,沈晦被囚着双手,缓慢抬眼,看向沈儒,接道:“皇上,军粮一事确有蹊跷。父亲他既愿意开仓济民,又何苦偷粮害民。兵败该罚,若真是父亲所为,沈家就算千刀万剐臣也毫无怨言。可若朝中实有小人存心害国,放任西戎犯境,却是大燕危机。安西兵败伊州,如今驻军已退至庭州,再退,就要连着北庭一起遭难。国耻尚未落雪,岂能再添一笔?皇上,此事若不能彻查,恐无法给天下一个交代,边关往后难保无虞!臣恳请三司会审,务必揪出误国之人。”
嘉德帝冷哼道:“御史台查了五日不见进展,你又有什么能耐?不过是再苟活数日!”
沈晦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丝怪异。
嘉德帝素来疑心病重,夜夜恐百官有二心。如今朝廷出了奸细,兹事体大,他却无彻查之心,反倒大有坐视不理、草菅人命的势头。
似乎……并不在意是何人的手笔。
还不等沈晦细想,门外突然急匆匆地响起了一阵脚步,一小太监稳不住气,两下跨进了殿门,扯着嗓子喊道:“皇上,户部赵大人有要事求见——”
杨福海抬头便要训这小太监不知礼数,却见嘉德帝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赵怀璟喘着粗气,还未站稳便稽首道:“皇上,疫病爆了!吴郡水患未歇,微臣刚接到建德的急报,数城瘟疫四起。常人一旦染上,七日内必气竭而死!连,连——”
“连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吗!”嘉德帝霎时间青了脸色,拍案斥道。
“连郑员外也被害死了!”赵怀璟急声回答,“那四肢可都在溃烂流脓,一看就是疫病所致啊,陛下!大水泡烂了房屋,还有多得是百姓们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如今瘟疫四起,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1],人间已是哀鸿遍野!恳请陛下早日安排人选,前去吴郡赈灾!”
怪不得郑员外批下的调令已然不作数了,敢情是自身难保。
众人心里也是一咯噔。治疫病从来不是什么好差事,稍有不慎就难保自身。朝中有哪几个是嫌官帽子不好戴,放下舒坦日子不过去赈灾的?但这疫病不治,死的便会有万千燕国子民,颓的就是数年燕国寿命。重臣尸骨未寒,边关又动荡不安,朝廷上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顶头风。
一行人提心吊胆,沈晦却是微勾嘴角,猛地挣脱束缚,慎重一拜,稳声道:“皇上,臣虽不才,但也通些医理。此番愿赴吴郡救灾,只求陛下能恩准罪臣为沈家清白一搏。”
他人避如蛇蝎的死局,却成了沈家绝境中的生机。
嘉德帝冷笑道:“你倒是会见风转舵,给自己争寿命。想戴罪立功,也不是一般人能使得!”
“皇上,臣认为臣恰是最合适的人选。”沈晦沉静道,“吴郡水坝兴建近十年,如今功败垂成,疫病泛滥成灾,又恰逢西戎犯境,未免太过凑巧。臣以为是有人故意为之,要将燕国推入内忧外患的两难境地,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皇上此举,正中他下怀。”
“哦?”嘉德帝闻言停住了脚步,厉声问道,“此话何意?”
“西北素来是驻兵重地,最忌边臣有反乱之心。而朝中断粮,喂不饱他们的兵马,无疑会使二者离心。吴郡为东部大府,盛产粮草,资源丰饶,是历年与东夷往来的行商重地。疫病水灾之后,吴郡成了一座空城,如此诱惑在前,东夷必将蠢蠢欲动。”
沈晦顿了顿,接道:“届时战乱纷起,地方难免会脱离中央掌控,他就能钻了这个空子,借朝廷之手将自己的人安插两地,为西赈粮,为东出兵,一步步将重权揽在自己手中。而沈氏仰仗陛下而活,臣便只为陛下所用,若使臣前往,他的这番心机便落空了。”
嘉德帝生性多疑,好大权独揽,岂容有人能与之分庭抗礼?眼下朝廷党派相争,赈灾的人选让他难以抉择。
沈晦作为一个尚未入朝的罪臣之子,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果然,嘉德帝沉思片刻,便面色微寒道:“那便如你所愿!只是治灾事大,若你办得有任何闪失——”
“悉听尊便。”沈晦不卑不亢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眼看嘉德帝挥袖离去,他顶着沈儒不可置信的目光又是再拜。
沈晦迈出殿门,双手早已冰凉,甚至迎面扑来的秋风都能让他感到丝缕暖意。
宫中到处是看厌了的朱墙黄瓦,望不穿的重重飞檐,一阶阶白玉台,一块块碎石板,连路都走不完。一抬头,入眼的还是这四四方方的天。
那秋风穿堂过廊,惊得月季朵朵娇颤。绿肥红瘦中,玉质云屏镂空俊秀,折光与日晕交相辉映。森秀雄伟的假山后适时走出了一位宫裙高簪的女子,她宫妆明艳,眉目间却又不失华美清贵。
如果有人目睹此景,定能认出这位便是嘉德帝身边盛宠不衰的宋昭仪。
她福身向沈晦行礼,声如莺啼:“公子。”
沈晦脸上并无讶异。他环视一周,将她扶起,轻声道:“昭仪辛劳多苦,不必拘礼。”
宋昭仪平了身,说:“公子,妾身昨日才接到您回京的飞书。早晨听闻陛下急召您进宫,想来是为了尚书令一案。妾身愚钝,茫然记起还有一事未禀。”
见沈晦并无责怪她的意思,她接道:“陛下虽疑心病重,从不与妾身谈论政事,但就在八天前,夜已近三更,陛下却说要去偏殿会面。妾身觉得古怪,便偷偷跟了去,谁料竟在门口看到了柳大人的身影。”
沈晦微挑眉毛,问她:“是中书令柳峥?”
宋昭仪回道:“正是。但妾身恐身份暴露,不敢偷听议话。”
确实古怪的很。柳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白天说不得,非要晚上接见,还避开了耳目。最近几日事故频发,他不知怎的回想起沈儒在堂中所言,心下微动。
莫非是和东郡调粮之策有关?
沈晦敛下眼中异色,抬手将一袋香囊悄然递给宋昭仪,说:“我知道了。此药照例,每隔三日一断。”
宋昭仪忙应了声,接过香囊藏在袖中,斟酌道:“沈家群狼环伺,还望公子小心。倒是妾身按您的吩咐留意太后……近日里她果真与柳皇后走得近了些。”
沈晦默了半刻,微微颔首:“只怕是在笼络内朝。她与柳峥——”
忽然,树影轻晃,他猛地察觉到不对,话至嘴边徒然一收,望向来人。
那人身着紫缎官袍,发髻间难得有一派官场正气。明明已是深秋,手中却摸出了一把通体白玉的骨扇,在空中轻轻摇开。
沈晦温和地弯了眉眼,仿佛昨晚无事发生:“贺将军,巧遇。”
凉风渐起,满树金桂从头顶纷纷扬扬地飘零,远看像白雪似的。
贺缄吾在花雨中信步向沈晦走近,精巧的扇尾轻点在沈晦的左肩,就像情人间暧昧的粘连。
他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沉了嗓音,低低笑道:“不巧,我跟了你一路了。”
那声音酥酥麻麻地绕在四周,砂石忽而在沈晦的鞋跟处滚落,无端溅起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