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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溺吻 腰间的衣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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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园碧树在风中飒飒作响,如此绵延起伏,倒像是潮汐温柔而滂湃的乐章。
沈晦默不作声地与宋昭仪交换了眼神,后者一脸了然地向二人欠身告退。
眼看着人走远,沈晦抬手将骨扇拨开,眉间笑意退了些:“贺将军不去巡查,跟着我做什么?”
扇尾没了靠岸,瞬间失力。贺缄吾漫不经心地将骨扇收敛在手中,往女子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微挑眉毛,“原是疑心小公子迷路才往这来,不曾想是我多虑了。”
“……”沈晦噎了半响,错开身道,“近日圣上正要彻查沈家,你我还是避些嫌为好。”
这话题转得不能再生硬了,贺缄吾从远处收回了目光,轻笑出声,“避嫌?昨夜你可还邀我今日来府上还债,怎的这就反悔了?”
“这不是一码事。”沈晦一想到财政赤字就险些挂不住笑容,严肃道,“该还的还是要还的,但宫中人多眼杂,贺将军又贵为十六卫之首,还是莫要与……”
沈晦话还未尽,一枝余香犹存的桂花轻巧地簪在了他的发间。几点白雪映得一头鸦色长发犹为妥帖,发尾温顺地挽在肩侧,宛如一川黛色入画。
罪魁祸首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叹一声“果真漂亮”,听闻沈晦所言,更是饶有兴致地用扇柄挑起沈晦的下颌,笑容暧昧:“小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桂花甜腻的清香黏在鼻尖,掩去了万般盘旋于口的思绪。沈晦呼吸一滞,顿了片刻。他抬手摘下残花,无奈道:“不,我是在担心我自己。”
沈家此次尚能得以保全,仅仅是沈老在朝中任职时并无党羽。除了唯一的儿子,但凡是沾了些关系的亲属他通通避嫌不用,可谓是一枝独秀。眼下沈家是戴罪之身,他就变成了皇帝手中最趁手的那把刀,无论前路是什么豺狼虎豹,用他探一探便能窥见三分。
但若是和十六卫攀上了关系,这把刀会不会反过来划伤自己,皇帝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一旦圣心起疑,沈家难保再添一道谋逆之罪,变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替罪羊,斩以天下示众。
贺缄吾眼中闪过意外之色,那骨扇在他指间一转,又回到了掌心。他笑了笑:“小公子回京不过两日,长手已经伸进温柔乡里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晦也看着他笑:“不过是往日里有些渊源,哪里比得上将军神通广大。沈某前脚才迈出太和殿,后脚就被一路追到这儿来。”
“没点本事,自然是护不了皇上的。”贺缄吾不温不热地垂下眼眸,将袖上落花拂去。他嘴角笑容未散,眼底却一片冰冷,“倒是近日皇上的头疾愈发严重,每当剧痛不能忍,一靠近那位天仙下凡的宋昭仪便全好了。一个母家无凭的女子,一跃成为皇上身边的红人……”
他凑近沈晦的耳边,轻声道:“这背后,该不会是受了小公子的点拨罢?”
沈晦正要回答,假山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快!都给我利索点!那贼人逃不出这五指山!”
枝桠间闪过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不远处九曲长廊下人头攒动。
先不论这贼人是谁,沈晦与后宫有来往的事绝不能被捅到皇上跟前。否则要不了百官像雪一样飞来的折子弹劾沈家,皇上就先得把他拖出去砍了。
沈晦暗道一声倒霉,当即拽住贺缄吾翻身跃过栏杆,向池塘里坠落。那衣袂堪堪消失在空中,数双军靴便踏在了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
带头的那人转身问:“确定是往这边来了么?”
“是。”有人回答。
“兵分两路。陛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给我搜!”
残荷在池水中摇曳,光怪陆离的波纹在头顶流动,那些声音仿佛从云端模模糊糊地传来,让人听不真切。碧水漫过鼻尖,窒息感顷刻间扑面而来,掠夺了一切感官。下一瞬,皮肤上的温热迅速流失,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沈晦浑身战栗。他艰难地在水下睁开了眼,向一旁游去。
好像……忘了问贺缄吾会不会水了。
沈晦眉头一跳,眼角隐隐瞥见斜下方有一暗紫色的身影,正像落花一般顺着浓绿向下飘零。他目光微沉,抬手后压浮水,沉身向池底潜去。
不多时,两人的距离仅剩咫尺方寸。
指尖相触的下一刻,沈晦白皙修长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贺缄吾劲瘦的臂腕。
他将人拉到怀里,正要泅水上浮,却发现桥栏上仍是人影憧憧。
沈晦皱了皱眉,仰头换了口气,又重新没入水中。
他垂眸看向贺缄吾,那头黑亮的长发在水中一圈圈荡开,往日凌厉的眉峰微蹙,细长浓密的眼睫紧闭,方才盛气逼人的神情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片安静又破碎的苍白。
沈晦心中叹了一息,附身一点点压了下去。
唇瓣相依,铺天盖地的荃芜香顿时游走在气息间。
氧气不断地从口中向他渡去,两人胸口的起伏随气息流动缓慢而深,衣襟在极近的距离间来回浮动,彼此勾连而又不断错开。流水潺潺,世界在耳后逐渐远去,腰间的衣带早就不知所踪,只剩紧贴的衣摆纠缠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沈晦借着残荷作挡悄然浮出水面。然而岸上的士兵仍是严防死守,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沈晦不得已地绕开了他们,顺着水流向另一侧的柳堤游去。
他费力地把人拖上了岸,喘息不止。就在这时,一截有力的小臂却强硬地在他腰间一带,箍着他沿路向灌木丛滚去。
沈晦勉强稳住身形,正欲开口,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脆响,地上几块卵石向下沉去,在他面前显出了一条路来,昏暗狭窄。
贺缄吾环着他闪身跃进地道,又往密道深处疾退了数步,轰隆之间石顶迅速地闭合。
糜烂而腐旧的气息萦绕在犄角之地,烟尘滚滚呛得人直皱眉。沈晦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随手从袖中摸出来一只火折子,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问起。
点点星火幽幽地亮了,贺缄吾连呛好几声,才不自然道:“我带你出宫。”他移开了目光,后靠在石壁旁,徒留耳根在火光中微微泛红。
沈晦眨了眨眼。
那碧水下气息交融的一吻,在氧气中轻轻颤动的眼睫,两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闭口不谈。
长道幽深静谧,火折子能照亮地不过方寸之地。昏暗的光影与沉寂重叠,淋漓的寒意在衣摆盈盈作亮,似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突然出声问道:“你怎知这地道通向宫外?”
贺缄吾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摆明了一副不想说的样子。
沈晦温和道:“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小公子这是在哄小孩么?”贺缄吾慢了些脚步,回首勾唇一笑,却并没有要继续的意思。
沈晦走到他身边,慢声道:“不如这样,我们来轮流问对方一个问题。”
贺缄吾诧异地挑眉看他,默了片刻。半晌后,贺缄吾才轻笑道:“大家又不说真话,有什么意思?”
光影轻晃,沈晦忽然抬手夺过了他的火折子,缓慢地对上目光,“不论真假,回答就能说明问题,不是吗?”
若是真话,则能说明此事无关紧要,抑或告诉他人也无妨;若是假话,就恰好说明对方正出于某种目的,不得不回避这个问题。其中的度量,全靠自己权衡。
燃火烧得噼啪作响,两人推拒间心思已百转千回。
贺缄吾眼中的点点笑意如银海摇光,在深秋里飞来一缕春痕,他终是开口道:“那就全凭小公子心意了。”
沈晦将火折子递还给他,接过话说:“这个地道,在皇宫中不止一处吧?”
“……没错。”贺缄吾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幽幽道,“我们原先在的御花园也有,可惜……根本就没有机会用上。”
“……”沈晦错开目光,火光照在他的侧脸投下一片旖旎,“抱歉。”
贺缄吾抬手将火折子又举高了些,想看清对方的神色,问道:“那香囊真能治头疾?”
沈晦不可置否地笑了笑,算是默认。
前路暗得没有尽头,贺缄吾忽而俯身凑近了沈晦,嘴角笑意渐冷:“小公子,是药总带几分毒。”他顿了顿,又宛若情人般轻声地诱哄道:“它是三分,还是七分?”
微凉的气息扫在耳侧,沈晦也不躲,偏头看向他,温和道:“这是第二个问题。”
贺缄吾无所谓地笑了笑,挺回腰板,示意他继续问。
“今日禁军要捉的人——”沈晦不退反进,抬脚向他逼近了一步,倾身耳语,气吐如兰,“就是你,贺将军。”
话说的是肯定句,贺缄吾骤然锐利的目光在沈晦身上停驻片刻,又静静地等待起他的下文。
“与其说你是一路跟随我,倒不如说你正是要往此处来。后花园里有你逃生的地道,你本可以甩掉他们,只可惜我恰巧也在那里,于是便安排一出好戏,想嫁祸于我。”沈晦眉眼温柔,微笑道,“谁知我竟会连你一起救了,你便只能出此下策,和我一起出宫。我说的对吗,贺将军?”
贺缄吾眼里如薄冰般锐利的寒意转瞬即逝,神色不明。
空气中静得只剩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他忽而开口:“到了。”
他们在一扇石门面前站定,贺缄吾抬手拉下了门边高悬的壁灯。下一瞬,大量尘土在眼前飞扬,石板磨磋的重响轰鸣而起,明亮的光线缓缓从侧开的门缝中倾泻而出。
贺缄吾挡在沈晦身前,遮住了大部分刺眼的亮光。他回头看向沈晦,那光影落在脸上如飞鸟振翅,直入云端。
“小公子,小心慧极必伤。”
贺缄吾轻描淡写地搁下了这句话,率先迈步而出。
沈晦微愣,不多时也紧随其后。
待身后石门紧闭,沈晦回首才发现它竟是被佯装成了琳琅满目的酒架,安置在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栈之中。
看这位置多半已出了京城,入目皆为萧瑟,孤村寒舍零零落落地分布在杂草田间,连门前的溪水都几近干涸。
贺缄吾取了两件干净的衣物下楼,遥遥向他抛来,笑意吟吟道:“这是我开的客栈,如何?”听这语气就有几分得意。
那件玄色的长衫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沈晦接住衣物,嘴角抽了抽。
……客栈?这路上人都不见一个,跑到这种荒郊野岭来开客栈,这是什么生怕自己赚得到钱的经商鬼才。
他敛下心绪,抬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客栈,又转眼看向贺缄吾。对上目光的一瞬间,他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嘴角如同化开了一池春雪:“嗯,确实好极了。”
窗外柔和的阳光自沈晦背后流淌,暖光穿过乌黑的长发,落在他的眼中,像点燃了满江烟火,消弭半秋清寒。
贺缄吾有须臾失神,那暖意越过了沉浮的氧气似乎更为滚烫。半晌,他微微勾唇道:“小公子就是要这样笑才好看。”
耳畔恰逢鸟啼长鸣,沈晦没能听清,于是偏头问他:“什么?”
“我说,”贺缄吾忽而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话至嘴边陡然一转,挪揄道,“这儿的旅费不止二十两。”
沈晦愣怔片刻,似乎是没反应过来,鬼使神差地将衣物放下了。
贺缄吾嘴角笑意更甚,朗笑了好几声才把话接道:“逗你的,我哪敢收小公子的钱?”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外衣重新拢在了沈晦身上,那湿漉漉的发尾温柔地躺在掌心,在衣襟盘成了弯扣。
沈晦无言地望着他。
屋内不经意间落入的枯叶再次与风追逐盘旋,划过拾风而上的大燕跃向高楼。天边潮红的夕阳穿过云层沉降,携飞鸟一同又倾洒向人间。
万物至此有了光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