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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会 我是偷摸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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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寒凉,夜色沉沉,混沌而不辨一物。
“公子,公子——”
昭阳一路小跑,行至沈晦跟前,他左手抱拳,肃然垂首,“丹阳西向的水路被官人给截了。运输里头的线人来报,三百钧精铁进不了寿春。我暂且让他搁置在司徒,静待公子定夺。”
“水路?”沈晦抬手往炉中添香,轻声道,“可河面还不到冰封之时,为何要截?”
“是,属下也正纳闷。好端端的,官兵突然要商船艘艘核查,一旦有白银玄铁,就要登记在册,留下察看!可郑员外的通行令上月才刚批下来,航税也都交得齐全,哪能不让过?没有这个道理!”昭阳忿忿道,“难不成是郑鸣裕那老贼欺负沈家没人,就猪油蒙了心,认不清谁是主子了?”
沈晦蓦然停了动作,神色一凝。
水路!水路!
他们原以为辎重车走不了水路,不曾排查,可恰恰是水路出了问题!通行令废了,只可能是上头有人占了这条道。这人很聪明,八千斛军粮就是狮子大开口也未必吃得下,更何况还顶着官制的皮囊,谁敢动它?但若是把它挂上商牌,叫那些散户的屯粮商去卖,兑了白银精铁,再去走水路,暂且不论朝廷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本就没注意到水运,退一步讲,就算是查了,钱财无主,也查不到他头上!
沈晦沉声道:“都水监出了问题,明日早上我要去工部尚书徐大人的府邸走一趟。他与父亲有些交情,查个调令兴许不是难事。”
昭阳被他一点,也明白了。只是说到沈家,他惋惜道:“长公子今晚被押去审问,没个把几天应当是回不来。可惜了他原本在御史台当职,若是他在,兴许咱们还能行些方便。”
沈晦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你错了。正是他离了沈家,我们才能行方便。西苇河一案本应移交给御史台来查,由刑部来判。他身为儿子担了御史中丞一职,查的又是父亲当尚书令犯的案,早就该避嫌了。眼下一拖再拖,冤案彻底成了悬案,天下多的是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徇私舞弊、狼狈为奸,甚至连带着朝廷也遭了个遍。如今交由皇帝提审,那些人的眼睛才能收回去。”
昭阳叹了声气,走到一旁的椅凳上坐下,说:“可长公子真的没事吗?十六卫都把他提回去了,在牢里审讯可不好过。”
油灯如豆,沈晦点燃了香篆,缕缕青烟缥缈在鼻尖,又在火影上清清浅浅地留下了几道痕迹。
沈晦笑道:“死不了。”
昭阳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囊,闻言更是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公子,那可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是否应该……”
话音未落,一个黑褐色的长脚蛐蛐伸着两角就从布囊里蹦了出来,一下就跳到了香炉旁。
沈晦正欲起身沏茶,顿时僵在了原地,“昭阳,以后这种长触角的不准往屋里带。”
“为什么?多可爱啊。”昭阳拿着毛笔尖逗它,乐道,“它还会给咱俩唱小曲儿听。”
见沈晦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昭阳只得悻悻地将它又裹了起来,“多条腿的不让带,身上沾粉的不让带,现在连长角的也不让带。公子,你的要求也太苛刻了!我捉了好久才捉到的,这都可难找了……还不如呆在乡里头呢。”
碧螺春沁人的香气在空中漾开,沈晦端起茶盏,将茶盖轻扣杯缘,抿了一口,“苛刻吗?一周前你往家中带了两条蜈蚣,差点蜇伤昭月;三天前你捉了一罐子虎斑蝶,没曾想它们会食人,害得昭影到现在还包着右手。”他按住了突突跳动的额角,选择揭过这个话题,“我防着些不应该吗?”
昭阳不服气道:“城里哪有那些毒物!公子,它不过是只蛐蛐。连蛐蛐都不让带,你这哪里是在防贼,分明就是苛待我。”
“夜不值勤,俸禄照发。你凭薪而论,我何处亏待你了?”沈晦平静地盖上茶盏。
“公子!你还要说俸禄!”昭阳将券历拍在桌上,指着两排大红叉道,“你三天前就将我这个月的都扣光了,我问薪无愧!”
“那是昭影的医药费。”沈晦将七零八乱的毛笔收了整齐,点了点券历的背面,温和道,“说起来,影卫开支渐增,钱庄都快见底了,不若你再去捉些东西回来,连着下月的一起罚了。”
“不,不行!公子,你不能这样!”昭阳一把将券历护在怀里,警惕地躲到了墙角,“那你一次性说清楚,究竟哪些东西不让进屋!”
屋内静默了半刻,空气里只有火星燃灭的噼啪声。
沈晦回以莞尔一笑,顺手将他领出了门:“你。”
夜色已经浓得像一团迷雾。细雨前扑后继地黏在窗檐上,发出蝴蝶振翅的轻响。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
黑羽振翅飞跃,穿过绵密雨帘,利剑般刺入窗内,稳稳落在贺缄吾的指背。
“又落雨了么?”贺缄吾扶去鸟羽上的水珠,取下竹筒,在信笺上粗略一扫。
片刻后,贺缄吾双指一抿,纸片霎时化为齑粉。
酒楼里歌姬轻柔宛转的嗓音渐渐小去了,模模糊糊只能听到几声音律。贺缄吾抬手斟满了清酒,往椅背上一靠,眼眸转冷。
“孤儿?有意思。”贺缄吾终于舍得放过手中险些四分五裂的白瓷杯,随手搁在桌上,“他果然不是沈家的种。只可惜天底下父母要多少有多少,唯独不可能有孤儿。”
他打了个响指,一黑影闻声落地,恭敬道:“主人。”
贺缄吾取下右臂绑着的匕首,细细端详起了上面镌刻的纹路,漫不经心地对那人道:“查不到他,就去查查他身边那个小跟班。”
黑影散去了。他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向窗外,火树银花在雨夜沉浮,似那人身载风流。
一种怪异的熟悉感萦绕在他心头。
他们明明是初见,却仿佛相识已久。
手中把玩的匕首不耐地晃了几番,贺缄吾忽地收回刀鞘,抬腿走出了房门。
大堂内人满为患,酒肉池林特有的浓郁气息顷刻间将人淹没。衣着轻盈的女郎在高台中婉转,落下一段又一段轻盈的舞姿,铃鼓声阵阵入耳。
叫好声,口哨声铺天盖地地压过了朱红古琴拨响的靡靡之音。
那店家见他下来,热情地招应他:“贺将军!今个儿这么早便走了?”
贺缄吾冲他笑道:“这将军当得实在没劲,回去睡了。”
店家戏谑地往他怀里揣了两罐好酒,“要那劲儿做什么?闲散潇洒,不愁吃喝,京城谁能比得你快活?”又凑到他耳朵边道,“新来俩姑娘都不错,忒讨人喜欢。来日给你送来看看?”
贺缄吾拎着两坛酒,拍了拍店家的肩膀,半开玩笑道:“我爹管着呢。”
“北庭到这十万八千里,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得着你这京城大少爷!”店家明显不信他的话,算珠拨得噼啪作响,“都记账上了,你保管来!”
贺缄吾大笑一声,抛下几两碎银坠桌:“奸商!在这等着我呢。”
“走了。”
那店家挤眉弄眼地朝他挥了挥手,又满脸堆笑地揽下了银子。
灯影重重,窗梢在晚风中咯吱作响。寒雨随着层层水汽攀上窗檐,落下一片薄雾。
烟香轻摇,只见一袭锦绣暗纹的玄色长袍踏着夜色而来,矜贵的纱摆随风而起,长发在夜色中流淌,如此轻盈地稳坐在沈晦窗前的窗沿。
那人斜飞的剑眉下蕴藏着一双细长的黑眸,此时正笑意颇深地看着沈晦。他的唇削薄轻抿,脸上却一片如沐春风,“晚上好啊,小公子。”
“……”沈晦正要歇灯休息,忽闻庭中传来一丝异动,便持剑来到窗前。他见是贺缄吾,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面上却仍是淡淡温和之意,“原来贺将军口中的缘,一个半时辰就到了么?”
“有何不可?小公子亦未寝。”贺缄吾抛下一壶酒,勾了勾唇,“喝么?”
瓦壶在空中留下一道幽深的弧线,沈晦脚尖轻掂,剑锋出鞘,霎时间劈开了酒坛,引得清液飞溅。
下一刻,长剑凌空陡转,横在了贺缄吾的脖颈。沈晦微微一笑:“我可承不起将军大人的情。”
银剑在烛火下波光粼粼,细看颇有些寒气森然。
贺缄吾微挑眉毛,修长的两指夹住剑身,目光顺着纹路蜿蜒,缓慢移向沈晦。
“啪”的一声,剑刃在他指尖寸寸断开,贺缄吾松开碎铁,唇边笑意更深:“小公子还真是记仇。”
沈晦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收起剑柄,“怎么敢呢?倒是将军大半夜喝醉酒,还翻起人窗来了。”
“原来小公子气的是这个。”贺缄吾欺身向他靠近,又在一步之遥外戏笑道,“那我向你赔罪好不好?”
黏湿的凉风压弯了沈晦的鬓发,几缕乌丝妥帖地缠绕在耳边。沈晦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退也不避。
这大概是贺缄吾第一次如此细致地打量一个人。
油灯跳动的火芯在沈晦触手可及的脸庞投下一片斑驳。寒潭般深邃的眼眸边点着一粒黑痣,白净如雪的鼻尖沿着眉峰一路挺立,视线再往下是如波纹般柔和的唇线,映在暖光中温和又疏离。
“将军说笑了。整个京城都是将军的跑马场,在下一个小小的窗户怎么会翻不得?”
连声音也和雪松一般清冽。
“别生气。”贺缄吾失笑一声,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唇边,好不旖旎,“其实我是偷摸着来见你的。”
“……”沈晦越发觉得诡异,禁不住皱起了眉,“贺将军,酒楼里的姑娘是不够你调戏了吗?”
“哪能呢。”贺缄吾嘴角微扬,接道,“想你了便来了。”
很好,半句话都跟他聊不下去。
沈晦难得被人堵的端不住架子,便将贺缄吾拽到了门口,冷声问道:“将军还有什么正事吗?”
他将“正事”两字咬得很重,听上去似乎是有些恼了。
贺缄吾仍笑意吟吟:“都说了是来找你喝酒的,你怎么——”
“砰!”
只听大门随着一声闷哼顿时紧闭,于寂空下额外响亮,惊起阵阵林中飞鸟。
贺缄吾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尘灰,只是嘴角边的笑意徒然转冷。
他终于意识到诡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太像了。
和他梦中人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那粒眼睑内三分处的小痣,那颗宛若鲛人泣下的泪珠。
“对了。”
眼前房门忽而敞开,露出沈晦面无表情的一张冷脸,“你损毁的水云剑,倚天阁三十两买的。折旧算你二十两,明日记得送到府上。”
余音未散,门又关上了。
贺缄吾愣了半晌。
被打断的思绪却怎么也接不上了。
怎么又一个只盯着他兜里银子的讨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