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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逆 一败涂地又 ...
屋外正寒风大盛,枯黄的落叶攀越枝头,掠过瓦砾堆叠的亭台楼阁,穿过凤尾竹间的林涛百顷,吹到了沈氏长公子屋下的窗檐,轻柔如同叹息。
那枚流光溢彩的羊脂白玉此时正静静地躺在绯红丝绒中,通体透亮。
“这是沈家祖传的玉佩,它为何会在你手中?说,你从何处偷得!”沈儒重重地敲下茶盏,倾身过来,眼神阴鸷。
沈晦盯着它愣了一瞬。那光彩险些晃得他头晕,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雪天。
马车颠簸,沈忠义将膏药涂在他伤痕累累的掌心,烛光微晃,那动作却格外小心。暖炉热烘烘地隔着大衣贴在沈晦的后背,他只听尚书令轻叹一声,怜惜道:“为父姓沈名忠义,你叫什么名字?”
久逢甘霖的嗓音终于能正常发出一些字节,他想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晦。只……单名一个晦字。”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日日在悔。
沈忠义静默了一瞬,似乎是了然。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慈笑道,“晦?好。从今日起,你便叫沈晦了。”
他变着戏法般从隔间里拿出糕饼,递到沈晦的手边:“吃吧,孩子。你……可有表字?”
“不曾。”沈晦颤了颤眼睫,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悠悠地停了。沈忠义喊来妻子孙氏,将他悉心托付给一户田间的普通人家,又反复叮嘱想他了便寄书信回来。
“那便取字矜安吧。你可喜欢?”沈忠义俯身去摸他的头顶,却忽而在他后颈瞥见了什么印记,瞳孔紧缩。
下一瞬,他艰难地平下心绪,竟是带几分惶恐地呢喃道:“天下乱局,八方风雨。我原以为‘行路难,行路难’,大道多歧路,而今安在哉!不料,不料——”
沈晦眼看那魁梧的权臣翻出热泪,连长髯也在作颤,“竟是在矜安……可怜我矜安哪!”
沈忠义悲恸半晌,郑重地解下腰间玉佩,系在他身侧,又将妻子亲手编绳的平安锁挂在他脖颈,“记住,莫要来京城!矜安,这京城是吃你肉的豺狼,要你命的厉鬼!只要我手中笏板[1]一日未断,便不需要你来京城!倘若来日……来日我行将就木,来日你或有需,凭这玉佩,沈家——可当为你用!”
砰!
眨眼间,沈儒猛地盖上玉盒绒顶,厉声喝道:“你不要以为有了一件死物,你就能是沈家的人。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沈晦这才回神,蓦然抬眼。他素来眉目含笑,此时却平静地叫人暗暗心惊。他沉声回道:“死物?父亲亲手交付与我,它便是活的。你可知,父亲为何取我字矜安?”
“今以长矛斩千秋,明复江山社稷安。因而取我字矜安,叫我躬圣贤书,叫我刀下不屈,叫我死亦不折,叫我碰金戈,叫我谋天下!”
沈儒嚅动着嘴唇,那态势让他似乎又看见沈忠义在高堂明镜,乌纱帽于华发中落,浑不胜簪,却愈发悲愤高歌:“忠君主,敬天下!盛世将枯,行路犹难。老夫虽身弱残烛,飘摇微尘,却无惧舛途!”
“西苇河一战,我们绝不能输,那连着龟兹玄关三城,驻着四万将士,退则必失,败则必死!西北粮草空缺,是大事。国库空缺,也是大事。但我们可以饿着肚子干活,安西的将士们却不能饿着肚子打仗。朝堂尽是宵小之辈,只顾蝇头小利,我等虽为文臣,却也长出一节将军骨!儒儿,给我备马,我要进宫面圣!”
谁曾想,这一去便是冤案的开端。
沈儒按下心头巨动,坐回了书椅。
只听沈晦将玉佩向前推了推,又道:“我知这玉佩能号令沈家,今日你为我兄长,我自是应完璧归赵。我不图沈家分毫,只求父亲沉冤昭雪。”
沈儒疲惫地掩下神色,自嘲道:“如何昭雪?我困手困脚,朝堂上千百双眼睛看着我,暗地里小人下作的爪牙正对着我,如今,圣上倾尽陪陵十三城才补上粮食的空缺,原本服沈家领教的要员早已个个翻天。这一动,灾荒从西直波到东,百姓人人自危,你若当真心向沈家、心有天下,你又为何今日才来!”
“我不知。”沈晦敛下眼底颓色,苦笑了一声,“父亲敕令我不得回京,安西事发时,我正重伤昏迷。听京城急报,我才知父亲竟出了大事。”
沈儒摆了摆手。心如死灰的人是连斥责老天爷狠心也骂不出的,他只能怪自己。
他说:“罢了,你来也没用。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们联手想拖沈家入深渊,就算跨过这个石坑,又哪里知道下一个索命的是什么。沈家树大招风,陛下疑心病重,早该让他忌惮到夜不能寐。如今沈家手里的重权要柄,他要全抢过来刻上一个萧字。哪怕沈家剖出一颗赤心双手递呈,他看也不看,弃之如履。你来又有什么用?空口白牙,沈家担了这骂名,有谁能信我!只恨肝胆之人枉死!只恨我父亲折骨!”
帝王心术。
相隔数十年的血海深仇顷刻间将沈晦卷入万丈深渊,几乎叫他溺毙。他勉强抓住了脑海中理智的浮木,才将眼中血腥的杀气生生压了下去。
沈晦诡异地冲沈儒笑了笑,口中话却冰凉得令人暗暗心惊:“你既已知沈家无路可退,大燕欠你我至亲血仇,为何不反了他?”
字字珠玑,音音坠地。
此话如雷霆万钧劈得沈儒目眩耳鸣,险些喘不过气。他的心脏犹如被人拎到万丈高空,又狠狠坠下,摔碎了经脉血肉,只剩下一滩烂泥。
反了他?
沈家世代忠良,以效天下,如何能反?
不反他?
沈家以血肉筑燕,焚身奉己,又换来了什么?
如今父亲尸骨未寒,如何叫他甘心?
他不甘心!
桌前的油灯早已落尽残花,沈儒心头狂跳,连满身疲惫都去了大半。他抬手换了一轮灯台,才勉强稳声道:“狼子野心。陛下九五至尊,乃现今萧室唯一正统子嗣,吾辈人臣岂能逆天行道?”
他说得字字纲理伦常,但那眼里分明有犹豫,有不甘。沈晦这话在他心里算是彻底扎了根、长了刺,逼得他时不时就要痛上一回。
沈晦闻言却是冷笑,“九五至尊?凭他也配。姑息养奸,昏聩无能,大燕早该换一个皇帝续命了。”
燃烟直直地飘至沈儒眼前,又殆尽在空中。
沈儒双手覆面,似是在极力忍耐。他说:“若真有本事,谁愿意做笼中困兽!无兵,无权,奸佞当道,圣心多疑,你根本毫无胜算!”
“一败涂地,那便如何?”沈晦静静地看着他,宛若一潭死水,“总好过你,胆小如鼠。”
灯光透过桌沿,在沈晦脚前模模糊糊地斜出了条阴阳线。往日荣光如同前尘旧梦化为灰烬,沈晦抬腿迈进了暗里。阴冷霎时从鞋底翻涌而上,他好似一脚踏入了深渊,险些被它吞没。
下一瞬,那伶仃的火苗却忽而扭动起来,张扬如同黑夜里索命的野鬼。空气中隐隐有暗流涌动,沈晦惊愕地向屋外看去——
砰!
有人以雷霆之速骤然踹开了大门,厚重的柴扉猛地撞在两侧高墙,留下几条斑驳的凹痕。一列黑漆的卫兵顿时如乘疾风,迅速地从外鱼贯而入。
沈儒宛如大梦初醒,腾地从椅上站起,厉声喝问:“来者何人?不曾通报,擅闯私宅,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合这个道理。真当我沈家没人了不成!”
言毕,密密麻麻的卫兵轰然分散开一条道路,尽头处一袭金绣玄衣踏着军靴稳步而来。那人抬手攀去肩头落雨,像是没听见沈儒问话,自顾自道:“哟,都在呢。”
谈吐间,一只黑鸫裹挟着凛风盘旋而至,掀起一片肆虐的水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晦对他并不熟悉,但在京城能带着兵还喜欢养鸟的,只有一个人。
——当朝第一世家,贺氏独子,贺缄吾。如今在十六卫做左右卫的将军,除了皇帝老子谁也不敢动他。
倒是这半个京城的绯闻都和他有关,让沈晦想不认识他都难。
滥情、多金、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凭借着一副好样貌,成了无数大家闺秀的梦中情郎。偏偏圣上还就真纵着他,对这些风流往事缄口不提。
沈儒也认出了他,脸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屋外寒风夹杂着细雨直往他衣袖里钻,他却巍然不动,只是沉声道:“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贺缄吾解了甲胄,摘下头盔,随手扔在一旁,笑道,“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池底遭虾戏。家里过得不如意了,宫中也没什么朋友,就只好来找你叙叙旧情。”
这话说得并无虚假,甚至连场面话都不是。
安西战败,北庭紧贴着西苇河的对岸,一块儿挨了边沙秃子的一刀。他老子是陛下钦封的骠骑大将军,在北庭任节度使一职。镇退匈奴本就劳财伤兵,哪晓得安西一日便败?那胡兵士气高涨,踏索夜渡,举着火箭弓弩就长驱直入!贺老将军只得带兵北上,连夜不歇,掷石陇裕关口,断粮三日仍血守西洲,不退一步,这才断了蛮子持刀进犯的獠牙。
北庭从未打过如此难看的仗。
边境难防,将才稀缺,国力正是亏空之时,这本属于北庭燎原的鹰却只能受困燕都,眼睁睁地看着兵防溃败,领地失陷。叫他如何不恨?
沈儒与他也算旧相识,便问道:“老将军可有伤否?”
贺缄吾摇了摇头,下一步便绕到沈晦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突然,一把闪着精光的匕首腾空而起,剑出刀鞘,那锐意刺得沈晦微眯起眼,抬腿就要回身侧踢。电光火石间沈晦神色一凛,忽然意识到——
众目睽睽,贺缄吾哪敢杀人?这人分明是想试探他!
于是便硬生生压下了动作,偏头一避。
交错的瞬间,刀锋破开一道劲风,如雷霆般霹雳而来。就在快要刺破咽喉的往前一刻,那双手猛然收力,匕首堪堪斜贴在沈晦脆弱的脖颈。
沈晦搏动的血管随呼吸在银铁边微微颤抖,寒气几乎能穿透稀薄的空气,冰冷地渗进他的皮肤。
只差毫厘。
沈晦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胸口接连起伏。他强按下心头悸动,抬眼注视了回去。
就在这时,沈儒手中的长剑也直抵住贺缄吾的后背。
唰——
下一刻,一屋子卫兵闻声而动,霎时间刀光四起,气氛剑拔弩张。
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紧盯着贺沈二人。只不过,如果没有那把横在中间的匕首,他们几乎像在接吻。沈晦的额头恰好对着贺缄吾挺拔的鼻尖,从上方传来的滚烫气息似乎混着北庭干燥强劲的野风,有种烈日当空的爽朗。
贺缄吾看着他,那目光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厌恶,忽而勾唇一笑,手下松了力气:“听说白日里就是你,兴师动众地要给沈家做小儿子?”
众人这才放回了心,纷纷把剑收了。
见沈晦默不做声,贺缄吾后撤一步,踢了腿挡路的木椅,冷道:“说话,哑巴了?”
灯火倒映在沈晦眼中,他漠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薄唇微启:“是我,贺都督。”
语音未落,眼看众人脸色各异,他又恢复了往常温润如玉的神情,轻笑一声,深表歉意地拱了拱手,“失礼了。如今应当是要叫贺大将军,听上去确实威风不少。”
沈儒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冷汗直冒。
京城谁人不知,贺缄吾就是一根圈着贺老将军的绳。从前,他在北庭的都督府里干事。谁曾想,一朝大捷,匈奴大破,本该是阖家团聚的高兴事儿,叫皇帝一旨册封,把贺缄吾彻底变成了南衙十六卫里一个小小的将军,牢牢地拴在了身边。
贺家进京复命的车马独留他一个人在燕都,这道圣旨明面上是赏赐,官阶俸禄水涨船高,实际上却是叫他终生不得再回北庭,分权不继,单兵不握。如今帝心多疑,恐怕他连出个宫,都要皇上点头同意,更不要说带兵守国。
这可不就是往人伤疤脸上戳!
周围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却见贺缄吾神色未变,只是冷笑道,“小公子真是伶牙俐齿。倘若你老子的命能有你嘴巴这么硬,哪里轮得到我来拿人?”他甩下一张白黄麻纸,上面赫然写着“缉拿令”三个大字,还盖着红章。
沈晦和沈儒对视一眼,心下堂鼓。
“别耽误本将军晚上讨酒喝。”他抬手朝沈儒点了点,示意身后的副将,“带走。”
沈儒皱眉道:“西苇河一案尚无定论,家父入殓之日尚且未过,这个节骨眼儿上十六卫来府邸捉人,我大燕的王法是被狗吃了么!”
贺缄吾指了指腰间的令牌,说:“我在外头候了两个时辰,已经够给长公子面子了。要说再长我也等得起,可安西的四万将士等不起。他们死到临头也没盼到朝中援粮,只怕冤魂都徘徊在人间不肯离去,就等着这案定了。”
沈儒握紧了拳头,沉声道:“沈家没有偷。”
“长公子,那还重要么?”贺缄吾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接道,“天下问责,这罪无论如何都要有人来担着。沈家监管不力,难辞其咎。既享着民膏民脂,却不肯受苦受冤,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现下只提你一人来审,长公子还是请吧。”
两侧的卫兵心神领会,压着沈儒便走了。
贺缄吾一路目送人出了屋门,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才淡了下去。他回头看向沈晦,忽而勾起了唇。
他没有错过沈晦意图制衡又隐忍的神情,实在是有趣。
强风猛啸,檐下穿堂风吹得满案文卷刷刷作响。月色沿着沈晦褐色的衣纱攀上脖颈,棱骨分明的下颌上带有厉色却温和的唇,在皎皎月色之中如神笔勾勒。
乌发翻飞,贺缄吾眼神轻佻地扫了他一眼,饶有兴致地吹了个口哨,“小公子,有缘再会。”
门扉“砰”地一声紧闭,激起无数尘埃。
[1]笏板:又称手板、玉板或朝板。是中国古代臣下上殿面君时的工具。古时候文武大臣朝见君王时,双手执笏以记录君命或旨意,亦可以将要对君王上奏的话记在笏板上,以防止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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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洁双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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