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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死 沈贼卖国— ...
“再说一遍。你是谁?”
灵堂前哀声肃穆,丧幡高悬。秋风却不解悲情,把来人的一袭斩衰[1]吹得铮铮作响。
“长公子,在下沈晦。名义上是您的弟弟,如假包换。”沈晦长睫微敛,眉目间并无不悦。他垂首作了一揖,举止温文儒雅,丝毫不在意黑亮如墨的长发上已沾满了风尘。
沈儒正俯身往长明灯中添油,闻言却是身形一顿,猩红的双目缓缓移向来人,冷笑道,“弟弟?我独子二十四年,哪来的弟弟?”
此时洞开的门扉外已乌泱泱地围起了人,一片哗然。
“沈贼怎么还有个儿子?真是老天不长眼,祸害遗千年!”
“倒是从没听说过……怕不是假冒的不成?卖国贼的儿子还有人抢着当,天底下的笑话!”
屋外阴云已逼近身侧,沈晦抬步从凄凄树色中走出,连眼神也分文未予旁人。只见那双节骨分明的手分外郑重地插下一支清香,袅袅升起的熏烟模糊了他的脸庞。他轻声道:“父亲,矜安来看您了。”
那人见他连半点羞恼也无,更是料定了此人是个懦夫,当即啐道:“哼,亲生的崽种也正常。那朝廷官员有几个是好东西,都是披着羊皮的豺狼,猪狗不如的鼠辈。还当是尚书令,他能扣下西北战士的军粮,把四万条命挫骨扬灰,不知在哪儿留下个种又有什么稀奇!”
“说的也是。西戎年年进犯,全靠将士们苦撑!他倒好,靠奸商发难财,这叛贼是存心要灭了我大燕哪——”
这些诨话一字不落地进了沈儒的耳朵,竹匾在他的掌中几乎要折断。锐利的倒刺深深扎入血肉,眨眼就洇红了指缝。
尚书令死得确实不安宁。西苇河一战彻底败了,可笑的是它不是败给磨些部的悍马骑兵,而是败给朝中心计,败给军饷告急,败给腹背受敌。
饿着肚子还打什么仗?西蛮的刀枪直突入安西腹部,龟兹尸骨塞流,堆积成山。四万将士死的死,逃的逃。跑不动的横尸曝野,成了没人要的破囊沙袋;跑得动的丧在弯刀之下,成了胡人四处饮马的血河湖泊。
若真是他谎报辎重,偷换军粮,恐怕死尚书令一个还不够分的,这天下的怨气、四万条性命就都得沈家来还,叫他们血债血偿。
可偏偏他就这么死了。八千斛军粮不翼而飞,就剩着霉米和秸秆一路奔向安西。有能耐偷梁换柱的粮马道却连个车轮子都没见着,辎重车走不了水道,它还能去哪里?仓部司发前点的清清楚楚,督查仓廪的管事也一路严查,回得皆是无误、无误!怎么到了安西,到了战士们的嘴边,就变成了霉粮秸秆!
军饷本由户部统筹,能有偷梁换柱的通天本事,除了尚书令还真难找到第二个人选。可若是真被他换成了钱两,沈家钱库又只减不增,几乎叫人给搬空,图的又是什么!来往信件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查都查不出个东西来。
西苇河兵败彻底变成了一桩悬案。
可沈家的人还要活,这事得有人担着,得有人来查。沈儒淡漠地剜了沈晦一眼,别过头支棺,将十八礼全览在了自己手中,利落又干净。干不了丧事,沈晦就像个寻常宾客,当众被除在了沈家外头。
“那这小儿还来干什么?”有人问道。
“罪状还没下来呢,人先死了,自然是赶着趟儿回来分遗产的。怎么说也是个尚书令,二品的官呢。再不来呀,这子儿都不剩一个了!”那人嗤笑一声,举手比了比二,轻蔑溢于言表。
“啪——”
忽然,一个臭鸡蛋炸开在沈晦的衣摆,砸得他背脊一阵锐痛。霎时间恶臭弥漫,暗黄色流脓沿着生麻布的纹理股股流下,紧接着是烂菜叶、是萝卜根儿。他身旁的侍从忙冲上去做挡,却引得场面愈发混乱不堪。
围观的看客只增不减,骂声如浪潮般层层攀升,几乎要淹没整个灵堂。偏有人慷慨激昂地站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灵柩呸了口唾沫星子,大喊道:“这通敌叛国的孽障害死了四万同胞的命!他们是大燕的蛀虫,死有余辜!老天爷有眼,就该早点送你们这群忒不要脸的东西去地下团聚,给将士们祭天!”
四周一呼百应,此人摆明了就是来带头闹事的。养尊处优的长公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沈儒当即悲愤交加,从挂壁上抄起长矛,两三做步就冲到来人面前。
那闹事之人惊疑不定地后退了一步,却仍是粗着声音道:“你杀得了我,却杀不死这天理!冤有头债有主,四万人的命就该你们来还!”眼见着沈儒似是被他震住,迟迟没有动作,他恶声恶气地冲人群高喊:“宁当落水狗,不做叛国郎。沈贼卖国——他连条狗都不是!”
“我父亲他没有!”沈儒如野兽般暴起,歇斯底里地大喊着,高举长矛的臂膀剧烈颤抖,“他没有叛国,没有!你给我住嘴!!”
那矛尖闪着锐意的精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眨眼就要向下狠狠打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握住了矛柲。
沈儒猛地抬头向一旁望去,只见沈晦处变不惊地笑了笑,非但不见恼意,甚至可以说是极尽平和。下一刻,沈晦轻抬手腕,微微向下一压——
阴影处像是慢慢爬出了只庞然大物。倏尔,数不清的暗卫犹如一大张密网,带着压抑的漆黑骤然将嘈杂之声吞吃殆尽!
无人不噤声,无人不敢不噤声。
在看沈晦那张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脸,却平白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众目睽睽下,闹事之人被横七竖八地架了上来,方才还横眉怒目的脸上已变得惊惧万分。
沈晦仍云淡风轻地笑着,“蛀虫,狗贼,孽障,东西。还有什么,一次性说个干净。”
那人被迫跪在灵柩前,犹如一条濒死的狼狗,直梗着脖子就骂道:“沈狗,你还敢杀了小爷不成!阎王爷都不收你这下十八层地狱的恶鬼!”
沈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怎么会呢?来者是客,想必你说了这么久,也该渴了。”话音未落,他侧身取来一壶冒着白雾的热茶,抬手斟满了杯盏,“沈家担待不周,还请多多海涵。”
一下人不知他何意,战战兢兢道:“公子,这壶刚沸着呢,恐怕……”
沈晦置若罔闻,顺手将杯盏递给了为首的暗卫,又弯下眉眼,温和道:“昭阳,给客人敬茶。”
疯子,疯子!
这算什么敬茶,根本就是要烫烂自己的喉咙!
那人后知后觉地开始挣扎,一双赤目恨不得叫对方千刀万剐。颈间青筋已然根根暴起,可他依旧无法动弹丝毫。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炙热的茶盏离自己越来越近。
“嘶嘶——”
滚烫的沸水如同万千把剑刃直穿喉咙,搅得血肉溃烂发白。撕心裂肺的惨叫只爆发了一瞬,下一刻,钻心裂肺的疼痛竟让他硬生生昏死了过去。
沈晦始终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环视四周,淡淡地开口道:“真相不明,裁决未定,还请诸位慎言。毕竟——”
他顿了顿,嘴边的笑意渐冷,“要爱惜自己的喉咙才是。”
已入深秋,百花凋零。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只是无人再敢在灵堂前胡乱作话。
夜色在来来往往的足靴中降临了。
一位老太太却泪眼婆娑,一遍遍地看着灵柩内已了无生气的沈老,不肯离去。她。有人见状,摇了摇头,叹道:“世事难料啊。沈大人当年随先帝微服私访,轻减税赋,精进良田……最是亲民从道,哪能做那样的事来,落得这番境地。”
周遭有片刻静默,一门客听他言罢,泫然欲泣。终忍不住捶胸高喊,声音凄切痛心:“小人误国!小人误我啊!”
沈晦静默在旁,一一为他们谢礼。
“公子。”那名唤昭阳的侍卫隐隐有些担优,偏头问他,“你日夜兼程,都没怎么合眼。要不先去休息片刻,用个晚膳吧?”
沈晦已经忙活了三四个时辰,可谓是脚不沾地。闻言他费力地摇了摇头,喉间微滚,咽下一口唾沫。马背上数日的奔波让他的神经犹如一根丝线,只要轻轻一拉,就会彻底崩断。
但他不能走。沈家得认他,天下得认他。
突然,沈晦的耳边嗡嗡作响,失重感猛地从头顶袭来。下一瞬,昭阳扶住了他,那嘴形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
五感如潮水般淡去,他眨了眨眼,竭力想看清眼前人说的是什么。
“……玉佩……沈大人……公子,公子!!”
沈,大人?
黑点骤然模糊了视线,他仿佛被推到了天边,恍惚中竟看见了数年前的那场雪夜——
这雪路可真难走啊。
幼时他的身量还不太高,大雪埋过他的膝盖,直拽着他一步步往下沉。
寒风呼啸,黑黢黢的雪夜没有尽头。生路又在哪?
他好不容易从吃人的囚笼中跑出来,铁锁就在身后。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刻不敢停下,一次不敢回头。
忽然脚下趔趄,他猛地吃了一口污雪,泥土混在他的喉间,砺砺生疼。他挪动着干裂到溢血的嘴唇,嗡声道:“娘……我跑不动了。”
四周一片死寂,雪似乎又大了,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睫毛,几乎让他睁不开眼。饥肠前胸贴着后背,他像被踩进泥潭,浑身僵得抬不起手脚,连气也吸不上。
天要他死,地要他亡。这命要他认,可他偏不!
他要起来!他想活!他还有大仇未报,他——!
那刀片卯足了劲,颤抖着刺向手掌,只可怜这斑驳的掌心已经划不出热血了。
时间走到了尽头,他也终于倒下了。
他麻木得像一具尸体,直到连辆马车停在跟前都浑然不知。
“好孩子,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父亲了。”
那时的沈尚书令仍是一头乌发,他跪在雪中,将冻到僵紫的沈晦紧抱,“是为父来迟了。”
如此温暖,倒像是在做梦一样。
沈晦心脏重重一跳,猛然惊醒。
“公子?”那名侍卫看到他坐起又惊又喜,手中顿时放下了热汤,转去扶他,“长公子还是心善,遣了间屋子让你好好歇息。”
“昭阳,这是几更天了?”沈晦沙哑着问他。
那名叫昭阳的侍卫支开了窗,回头答道,“已经是二更天了。”
“劳你费心了,我已无大碍。我此去想寻兄长,你不必跟来。”沈晦道。
晚风吹熄了高墙内的明火,黑暗于五指间将人吞没,蹉跎的又是谁家哀愁。
[1]斩衰(cuī)。是古代亲人们为死者穿戴的最重的一种丧服。穿戴此丧服者,与死者血缘关系最亲近:包括儿子、未出嫁的女儿为父亲;承重(将来接任家/族长身份)的嫡孙为祖父;父亲为嫡长子;妻、妾为丈夫;臣为君穿戴斩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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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改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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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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