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生序》暙序

7、南疆 虞

　　虞青枫的胃病已是多年前便落下的，本该平日里好好休养，不食辛辣冰冷，却是总不听劝，常常要贪凉，总闹得医师无可奈何，指着他鼻子说不出话来。

　　虞初弦知道此事时正在为马匹准备饲料，闻得掌门又胃疼，淡淡道了一句活该，已经是相当习惯了。

　　云望疏候在门外，靠着长柱坐在石阶上，脑子里混混沌沌，较之浆糊还要不清不楚几分。

　　他总觉着，自己对虞青枫的情感是不一样的。

　　说不清又道不明，像如鲠在喉的刺，咽也不得吐也不得，弄得他浑身难受。

　　少年不识愁滋味，许就是这种感觉，却偏偏又觉得自己活得通透，不愿听进劝言，只任愁绪肆意蔓延，到最后还要为了面子强作笑颜。

　　医师从屋内出来，身后跟着连连应和的虞真。老者捻了捻自己不算长的白须，开口时眼睛都瞪大几分。

　　“这小崽子，定是吃了不少生冷，有他疼的。”

　　“您也知道他就是这个脾气，不让他干什么偏要去干，尤其在吃上……”

　　“真是伺候不起。”医师狠狠出了一口气，抱着自己的药箱慢慢悠悠走了。

　　虞真叹了口气，忽地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仔细思虑一会，摇摇头走出了小苑。

　　云望疏从阴僻的角落里出来，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心虚的藏着，在门前徘徊一阵，到底有些不敢进去，愤愤的一拳打在门框上，转身离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虞青枫才悠悠转醒，与方才令他冷汗直流的疼痛不同，他现在只觉肚子饿得发慌，于是翻身下榻，磨蹭的走到门口。

　　他的手堪堪要触碰到门，却注意到那花框之间隐隐浮现的细微裂纹。

　　“虞真给我的小苑修缮时偷工减料了？”

　　此时正在送药和膳食路上的虞真不住的打喷嚏，寻思着谁在背后骂他。

　　甫一推开门，冷风萧瑟，吹得他猝不及防打了个冷颤。

　　这时候才觉脚底一片冰凉，原是没穿鞋就跑出来了。

　　恰好虞真踏了进来，瞧见他这样子，只觉得怒上心头，大步走过去便给人来了一掌。

　　虞青枫还没回神，脑袋上就重重挨了一下，颇为怨愤的瞪了对方一眼，下一刻闻到一股甜香味，又马上变了脸色。

　　虞真无奈，叹了口气，进门将南瓜粥放到小桌上。

　　“甜粥。”他看着那人雀跃的拿起小勺就准备开动，笑眯眯的道了一句“等会要喝药哦。”

　　“……啊？”

　　虞青枫端了甜粥，小心的护住，待虞真转身前咻的一声从窗户那处翻出去了。

　　“虞遥之！”虞真气急，当即用符篆给虞初弦传了话。

　　于是在虞大掌门偷偷摸摸的蹲在小角落里吃完甜粥，心满意足出来时，被等候多时的虞长老抓了个正着。

　　“瑶镜，对病人动手不太好吧……”

　　“跟我回去，或者，我把你捆回去。”

　　“嗐……说得好像真能打过我一般。”

　　纤长手指间幻化出一柄极薄的小刀，如竹叶般细长，冷凌凌闪着银光。

　　只见得一道残影，小刀便已逼近了虞初弦颈项，他抬手挡开，刀片在护腕上竟生生划开了一道痕迹，削铁如泥。

　　右手手肘后撤，意图捣向对方，却是被抵住，虞青枫一脚着地，微侧身，便是一抬腿踢在他后腰上。

　　这一记腿鞭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人卸了力，膝弯发软，忍不住要有跪下去的姿态。

　　“倒也不用行如此大礼。”

　　虞青枫翻手抓在他衣领处，将人拎起来。

　　站稳后的人却是不饶他，在不知觉间早就悄无声息的布下了小型阵法。

　　许多阵法都可以用蛮力破除，然而眼前这个显然不行，一但察觉到他人灵力流转，从阵中冒出的如锁链般的东西竟愈发多了。

　　“打不过你，阴得过你也算本事。”

　　虞初弦好整以暇的观看虞大掌门被高阶阵法弄得心烦意乱的模样，还不忘说风凉话，最后拽着锁链把人带回去了。

　　被灌了一碗苦药的虞青枫心情差到极点。

　　“谁让你乱吃东西的，活该。”

　　虞真说归说，到底从小看着他长大，还是心软，将备好的饴糖递过去。

　　“唔，好吃。”

　　真是好哄。

　　虞真笑意浅淡，心里暗暗想道。忽地有弟子来报，递上来一封密信。

　　信件用特殊符印封好，虞青枫触及之时，只见得其上“掌门亲启”四字溢出红光，虚空中腾起一团火焰，燃烧片刻后露出里面掩藏的信纸。

　　“罕见，都多少年没收到灵燃笺了。”

　　翻开信纸，却见得纸上只疏疏落落点了几字，颇像火急火燎随意乱挥而就的。

　　「南疆惊现凶尸，速至」

　　“凶尸？”

　　他微有些讶异，自北疆妖族几乎被全族灭之后，便连入魔的妖鬼都少了许多，更何况凶尸这种穷凶极恶之物。

　　凶尸，本体原是人，或各类动物，或妖族，被邪法炼化后，成了所谓的“活死人”。这些本体可能并未死去，但被人操控了意识，且身体也经过特殊改造，变得刀枪不入，是修者最不希望碰上的麻烦东西。

　　“当今能再炼化凶尸的人，死的死残的残，一时倒真不知道是谁。”

　　“是谁并不是现下最重要的。”虞青枫烧去信纸，取了帕子擦净手。“凶尸破坏力大且难以灭除，先遏制住再说其他事。你吩咐一下，我片刻后就启程去南疆。”

　　虞真便迅速安排好了一切，送走了虞青枫，转头就见虞初弦一脸幽怨的神情。

　　又要批族务了。

　　神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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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自宋家强盛后基本统一，如今看来倒是与修真界其他宗门的管理并无太大差异。

　　行至一方界碑处，石碑上明晃晃刻着“南疆”二字，这碑应是很久远了，密密麻麻的布着裂痕，还沾着早已乌黑的血迹。

　　传说南疆最早时，毒虫猛兽遍布，少有人居，直到宿梅宗先祖虞招游历四方时经过此地，开辟荒野，驱赶毒物，后又有先天百毒不侵的妖物至此，渐渐的南疆不再了无人烟，也有修士为了上等毒物而至此交易，接着善蛊的术士为了提炼绝佳的蛊虫，也定居于此，才有了今天的南疆。

　　虞青枫伸手抹去界碑上的碎屑杂物，露出下方刻着的署名。

　　笔迹遒劲有力，翩翩如游龙乘风而舞。

　　宿梅宗虞招。

　　他拂了拂衣衫，缓缓行了一礼，随即便继续向前走。

　　隐隐约约的，前面有阵法灵力波动。

　　守阵弟子伸手拦住他，两把佩剑交叉横在虞青枫眼前。

　　“何人？”

　　“宿梅宗，虞青枫。”

　　那两人怔愣一下，却是大笑起来，不知道的以为是听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笑话。

　　“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脑子不太好使呢？”

　　“是啊，这宿梅宗掌门何许人也？那可是修真界当世战神，先不说你孤身一人，连个弟子下人都不跟着，而且这衣着……哪像一宗掌门的样子。”

　　虞青枫唇角轻动，努力憋出一个称得上温和的笑，深呼吸一下慢慢摸索自己腰间。

　　嗯？我的诛邪令呢？！

　　远在宿梅宗的云望疏打了个喷嚏，将乾坤袋中物品尽数倒出，诛邪令坠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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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阵两位弟子当真是死脑筋，油盐不进的，虞青枫取了佩剑与佩刀，甚至连宿梅宗剑法和宋晓烟给的玉令都使了，还是没能说服这两个奇葩放他进去。

　　“请问二位，到底要如果才能让我进入南疆城？”

　　纵然在外人面前装得天大的好脾气，此时也有些耐不住了。

　　“虞青枫修为已臻化神境巅峰，你若是能证明你也是，就放你进去。”

　　好，好。非要整这死出是吧。

　　起初相当稳定的阵法忽地出现了震动，灵压一刻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时天地都失色，狂风骤起，卷散满地沙石微尘。

　　修为相差太大，守阵弟子渐渐有些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大人……大人，停下吧，我们错了。”

　　虞青枫收了神通，还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淡然又危险。

　　两人还未从惊险里完全醒来，抬头一见那双杏眼深沉如墨，浮着些不耐与烦躁，顿时更是惧怕几分，连忙起身引路，将人带了进去。

　　正当他们想将人带去见过家主，一回身这人却是不见踪影了。

　　“这怎么办？”

　　“傻啊，回去禀告家主啊！”

　　两个傻子一路小跑，匆匆进了城，朝着宋氏府邸而去。

　　隐在暗处的虞青枫静静注视着，待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这才取了一张面罩戴上，从角落里出来。

　　南疆城内，街道两边商铺林立，卖的东西却是不同寻常。

　　不是零嘴玩具，而是毒药毒器。

　　叫卖的小哥相当卖力，但说辞可真叫人听得怀疑人生。

　　“朋友，欢迎来到民风淳朴的南疆，来点毒药试试？”

　　？

　　有病。

　　民风淳朴的地方会给你推销毒药？

　　虞青枫拉低斗篷，几乎罩住半张面具，微垂着头，睨了一眼长街两侧，终于寻到一处客栈，尾随着几位公子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