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生序》暙序

8、易容 客

　　客栈内装饰得相当奢华，行过的公子小姐也都衣着鲜亮艳丽，付账时更为豪爽，赏钱多得叫人心惊。

　　虞青枫正欲上前，忽地身侧撞上来一人，冒冒失失的，直往他怀里钻。

　　只见得手臂轻动，揽住那人腰身，便堪堪将人扶住了。

　　“这位公子，走路时小心着些。”

　　他道了一句，就要松手，却被人抓住。

　　赖在他怀里不肯出来的公子哥瞧着约莫十岁，生得珠灵玉秀，微有些青稚，脸廓圆圆的，鼓起嘴时更可爱几分。瞧他眉间横了一道银色额饰，中间缀一颗血石，倒是相衬。

　　“你撞疼了本公子，该当何罪？”

　　？

　　面具之后虞青枫的唇角抽搐几下，只觉头疼不已。

　　“我方才就站在这没动，你自己撞上来的，怎么，准备讹我？”

　　他这话说得直白，把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鼻子就骂。

　　“你放屁！本公子可是整个南疆城顶有钱的人，还差你那么点臭钱？！”

　　宿梅宗掌门现在相当烦，他喜欢逗小孩，但不喜欢死孩子。

　　特别是这种撒泼耍赖的。

　　“那你要如何？”

　　那孩子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腰间，死死盯着不放。

　　“我看你全身上下也就这把剑能看，就这把剑吧！”

　　若不是这剑是自己的，虞青枫怕是也要赞一句这孩子好眼力。

　　掠梅剑原是宿梅宗初代掌门虞招的佩剑，经烈火淬炼，历风霜雨雪，不折不挠，且而后生灵，是今世当之无愧的上品灵器。

　　虞招用时，此剑未曾刻剑铭，其后一直呈于宿梅宗祠堂内，重重阵法包裹，珍之甚重。

　　直至虞青枫第一次率兵之前，前去祠堂拜别，那把端正呈于灵位前的灵剑竟是发出阵阵铮鸣，如指引声般。

　　阵法轰然碎裂，一半灵力来自虞青枫，另一半却是灵剑所为。

　　千百年来无人能近身，却被一个半大的少年轻松拔出了剑鞘。

　　自此这把无名剑有了剑铭——掠梅。

　　虞青枫的思绪转回来，那娇贵公子哥已然伸手去抓他的剑，掠梅剑认主，若非主人或者主人认定之人，断然不会让他人靠近，便在手要碰上时，灵力回旋，将他的手弹开了。

　　“你拿剑伤人！”

　　“喂，你不能仗着你屁点大就不讲理。”

　　“杀人啦杀人啦！”

　　那孩子被他拎在手中，双手捂住耳朵，不管不顾的嚎叫起来。

　　甚是聒噪。

　　比这更难缠的是后来赶过来的护卫，一句未言就要动手，一时间客栈内人心惶惶，公子贵人四散着躲藏，掌柜的蹲在柜台后，拿着算盘估算着要向他们要多少赔偿。

　　“我不是，我没有伤人……”

　　没人听他解释，拳头已经砸了过来，虞青枫抬手接下，用力一扭，那人手臂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银靴踹向他小腹，护卫被踢飞，倒在了另一个上前来的护卫身上，又波及了摆着的桌子，当场见了血。

　　“你是南疆哪家的公子，这般不饶人，没被人打过？”

　　谁知那孩子竟颇为神气的哼了几声，双手抱胸，相当自豪的自报家门。

　　“本公子可是南疆城宋家的嫡小公子。”

　　虞青枫细眉微挑，杏目眯起些许，眼尾上翘，琉璃镜似的眸被覆上一层血光，凌然感顿生，他揪着这孩子衣领，将他拎起悬在半空与自己对视。

　　“南疆宋映寒，本座乃宿梅宗掌门虞青枫，今日你南疆宋家所为，本座牢记于心，他日宋清若是喊冤，便以此印为证。”

　　言罢片刻，印记已成，烙在宋映寒眉心，亮堂堂的散着红光，不多时又消去了。

　　他做完这些，随手把人丢了出去，也不管护卫是否接住，只抬起头，淡色的唇半启，冷冷道了一句。

　　“各位记得赔钱，本座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这下南疆城可是炸开了锅，随处都能听到宿梅宗掌门大驾的消息，待在宋家侍花弄草的宋清，听得自家儿子得罪了这么一位祖宗，破天荒的拿了笤帚要抽人。

　　宋映寒在宋家这一脉年岁最小，平日里最受宠爱，骂也没被骂过几句，今时父亲却要打他，吓得他连忙躲在缓步前来的大哥身后。

　　“哥哥救我。”

　　宋浮白见人瑟缩在自己后边不肯出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

　　“真是胡闹！宿梅宗岂是我们能得罪的？就连整个南疆，最早也是受了虞招恩惠得以生存。你今日竟冒犯了虞青枫……给我滚过来！”

　　宋映寒仗着有人护，不甘示弱的回嘴。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再说了，大不了让他打我一顿消气呗。”

　　早已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了，宋清颇为头疼，只觉太阳穴边隐隐作痛。

　　本是觉着这小子在家里窝着没事干，将他放出去一日，不想就惹上这么大麻烦。

　　此时虞青枫却是未再寻找客栈住下，而是来到一处卖糖点的小铺，与掌柜的交谈一番后便进了后院。

　　“不知掌门大驾，多有怠慢，属下知罪。”

　　他摆摆手，将人扶起来。

　　“此次我来南疆本就不想闹出大动静，听说你易容术绝世，方才我与宋映寒缠斗一番，现如今宋清应是已听闻消息，所以请你为我易容。”

　　“这并无不可。”那人犹豫半天，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道了一句“只是现下能用的皮基本都是女子的，如需再造，需要点时间。”

　　“……”

　　虞青枫揉了揉鼻梁，纠结一番终是应允。

　　“无妨，女子目标小，也不失为一个优点。”

　　于是梳妆镜前，他眼睁睁瞧着自己的面相变为一个娇妍的女子容貌。

　　眉间点缀朱砂，眼角细施海棠胭脂色，晕染一道绯红。薄唇轻抿胭脂纸，描摹上一抹丹色。

　　他本就生得清丽，面相上更偏于肖似母亲，俊俏之外便生出一些恰到好处的柔，却不艳不俗，如今施做女儿妆，竟也未曾见半点违和。

　　他又本有戴耳饰的习惯，不过为了仿效南疆这地方的风俗，便换了一串银质耳坠，细长的银链垂下，微有动作时便清脆作响。

　　正是粉面含春，丹唇笑启，一顾百媚生。

　　“掌门穿女装还怪好看的，要不要用灵石留个影。”

　　“……”虞青枫憋了半天才把溜到嘴边的滚字咽下去，摆手让人退下，自己则细细端详起脸上这张皮，薄如蝉翼，惟妙惟肖，别说他人，就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张脸不属于自己。

　　“这要是出去摆个摊能赚多少钱啊。”

　　他脑子里不经意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他用力摇摇头，把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晃出去，一时间银链摇动，如花枝乱颤，清零零的冒出声响。

　　此间糖点铺还连着茶楼，各色人士经过，在此购买或是闲坐，惯是会流传出一些杂乱的消息。

　　凭着虞青枫的修为，坐在其间耳闻八方不足挂齿，但自己这身打扮实在惹眼，一直留在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就没有普通一点的皮相吗？”

　　“南疆这里的人手最近都忙，易容的东西也被他们取的差不多了，掌门你将就一下……要不我去借把琴给你，你坐在中间弹琴？”

　　虞青枫头疼，有些恼怒的揪了揪自己额前飘荡的几缕发丝。

　　“虞真没告诉你，我五音能跑得一音不剩吗？”

　　“天呢。”那人发出一声惊呼。

　　“……”烦死了。

　　本来是想安安静静先调查一番，结果先是在城外遇到两个弱智守卫，然后又在人流量大的客栈里打了人，难不成只能直接去找宋清了解情况？问题是那是他儿子，就算是捡的，养了那么多年，总养了点感情出来吧，保不定会不会说谎。

　　虞青枫穿着一身襦裙在内室里晃荡半天，最后决定今晚直接潜入宋家，正当他下定决心准备出去找人的时候，一脚踩中长长裙摆，一个趔趄撞在了门框上。

　　“服了……诸事不顺。”

　　顶着磕破的头，拈起过长的衣裙，虞青枫以一种相当奇异的姿态走到外室。

　　“噗……掌门你这是？”

　　“给我拿身夜行衣。”

　　虞青枫回身，又幽幽偏过头，两只眼睛瞪得浑似猫儿，浮着浓浓的怨气。

　　“喂，不许笑。”

　　英明神武，战无不胜的虞大掌门，第二次被女装折磨得痛不欲生。

　　这个伤得的太没出息了。

　　丢人。

　　待到日落西山，天边火烧一般的红霞都褪去，夜幕四合，黑融融的笼罩了一切，南疆城夜里倒也热闹，到了时辰，长街上万万明灯亮起，蜿蜒似一条烁烁光龙。

　　夜色浮玉，山衔月来。

　　虞青枫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凉薄的夜风吹拂他挽起的发，暗沉的夜里，那双杏目依然透亮，被街边的盏灯映上暖光。

　　他翻身从屋顶上跃了下去，隐没在重重昏黑中。

　　想来南疆城内相对安定，一路走来宋家府院内并无重兵把守，竟是轻松过了大半。

　　可千算万算，却是遗漏了一点。

　　这南疆城内最厉害的不是武功奇高的人，而是神秘莫测的毒器。

　　他脚下踩中一块凹陷，细密的毒雾迅速弥漫开，饶是屏住呼吸，依然吸进去了不少。

　　意识逐渐模糊，站也有些站不稳，竟就这样直直栽倒下去。

　　宿梅宗内，诛邪令散出阵阵光亮，高悬于半空之中。

　　似是心有所感，刚进来的虞初弦脸色大变，推门又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