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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晓烟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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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家族素来以不争世事,半隐山林自居,宿梅宗不同其他宗门,未曾对守山大阵庇佑之家族收取分毫钱物,于是在此地扎根的家族得以长存不倒。
在内,守山大阵足以防御相当多的危险邪祟。在外,宿梅宗的名声与地位向来是威慑他人的好由头。
虞青枫的到来,瞬间打碎了林家往日的清净。
“见过虞掌门。”少年有些胆怯,站在人面前声音依然细弱蚊蝇,听不大真切。
只见得一位妇人匆匆赶来,一路拈着襦裙,提起些好让裙摆不用落地沾染风尘。她步履不停,瞧着轻巧又迅速,发髻上簪着的金步摇摇下长长坠子,随风飘荡,却不闻半点声响。
“晓烟见过虞掌门,虞长老。”宋晓烟柔柔施了一礼,抬眼时额角珠链微动,眼尾一道朱红迤逦,似有万种风情。
虞青枫素来记不清人,更别提眼前这位他从未见过,可观其仪态,便知她出自名门。再看去,他注意到了她右耳上的血色银饰。
细长的银蛇盘旋,咧开嘴衔住一颗圆润的血石,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
“你们先下去。”
云望疏微一怔愣,只见得虞青枫摒退了左右,厅堂里只剩四人,气氛忽地紧张起来。
虞青枫淡淡扫视一圈四周,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夫人姓宋?”
宋晓烟却不惊讶,唇角轻弯,笑意浮现时显得她五官更加灵动,顾盼生姿。
“南疆宋氏嫡长女宋晓烟,见过各位。”
虞初弦一挑眉,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见惊讶也不见喜色,“腾蛇,宋晓烟。”
南疆宋氏人人擅蛊毒,养些个蛇虫不足为奇。可宋晓烟却是其中翘楚,听闻她在南疆建立了万蛇窟,豢养各类毒蛇,毒性越强越受她喜爱,好几次花重金收购。
可林衍舟悬壶济世,性情温和忍让,只救人不伤人,缘何会与以杀伐著称的宋氏中人结为夫妻。
“林夫人,我宿梅宗金丹中期弟子,死因是遭人吞噬灵力,最后气血尽失而亡,你可知晓?”
虞青枫语气不疾不徐,含着滔天的威压,一点点释放出来,俨然是一宗之主的架势。
“我自入林氏门,鲜少外出,自是不知的。”宋晓烟答得稳当,叫人抓不出错漏。
“刚进来我就闻见了,这里有一股血腥气。”许久未开口的云望疏忽地说道,他有意无意的向里屋看去,暗示得极为明显。
野兽低沉的嘶吼声滚出喉头,利爪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尖厉的声响。
通体纯白的狼,唯有狭长的眼腾了两抹血色,正戒备的对着屋门磨爪。
“啸月,引路。”
白狼一摆尾巴,一步步朝着里屋逼近。
宋晓烟不做阻拦,只直勾勾盯着跟在虞青枫身边的云望疏,注意到视线,虞青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挡住了身畔人。
啸月自屋内跳出来,嘴里叼着一柄短刀。
“这是何物?”
“这是我弟弟的佩刀。南疆路远,他只怕我无所牵挂,便在我出嫁时送了我这把刀。”
云望疏伸手将将要触碰到刀鞘,空气里兀然腾起缕缕墨色气息,缠绵着绕在短刀周围,似乎注意到有人靠近,贪婪的探出“触手”要把其吞噬。
虞初弦鞭落之处,斩断了墨气,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烙印。
“怎么回事?”
他有些惊异,这墨气正在壮大,分明是方才吸走了他的灵力。
虞青枫一转昭宁刀,劫火临世,焚尽尘间一切邪魔妖物,灼灼的火焰燃烧,一刻钟后那墨气才慢慢消散去了。
“劫火连修士都无法抵抗多时,一小团墨气竟能支撑这么久。”
细眉蹙起,杏眼也半眯着,虞青枫陷入思考,止不住的轻咬嘴唇,不多时便现了一小圈淡淡牙印,竟还冒出了血星。
“别咬了。”云望疏不轻不重的在他脑袋上拍打一下,随后正色看向有些怔愣的宋晓烟。
女人似乎是真的被惊住了,双眼失神的注视着跌落在地上的短刀,便连身边人的呼唤也未曾听到。
“林夫人,此事事关我宿梅宗的安危,请你如实告知与我。”
宋晓烟回神,她微敛裙摆,俯下身拾起短刀,细细摩挲一番,只觉得心底一片酸涩。
“这柄刀的主人,我的弟弟,宋浮白,是未来要成为宋家掌门的。”
“此等邪物必将祸世,若不是他为之,定不会冤了他。可若是……万一危及仙门,你南疆宋家拿什么来偿?”
自出现到现在,女人冷静温和的面具终于碎裂,现出了惊慌无措。
虞青枫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微有些酸涩的颈。
“其实你早就有察觉了吧,你被人叫做腾蛇,不仅是因为你爱养蛇,能在仙门围猎场上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必定要有强劲的实力。”
他顿了片刻,继续道。
“事情一出你应该已经感应到这把刀有问题,可你化不去其间的墨气,只想把它藏匿起来。”
宋晓烟紧紧攥住手里的刀,低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许久后才开口。
“浮白虽不是我宋家的血脉,但自他七八岁时,我阿爹就将他带了回来,视为亲子。多年姐弟之情,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可能会做出此等害人之事。”
“画皮难画骨,知人难知心。”
宋晓烟心头一紧,良久后叹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块玉令。
“见令如见人,有这块玉令,你们可以随意出入南疆。”
虞青枫接过玉令收好,缓缓施了一礼,“有劳夫人了。”
言罢转身,便带人离去了。
宋晓烟呆怔的在原地站立着,自她成婚后,便几乎与家中断了关系。原本族中为自己选了夫君,可她不愿再被拘于南疆一方之地,便趁父亲外出溜了出来。
烟雨醉江南,水乡妙景,朦胧而轻灵,她看见了另一方天地。
也在此时,遇见了行医济世的林衍舟。
素衣木杖,竹篓布鞋,就是这样一眼瞧上去普通的年轻人,叫南疆宋家的嫡女失了魂。
许是江南春至,一念情生。
有人嗔她痴,为了一个男子,放弃宋家嫡小姐的身份。
有人笑她愚,本游荡江湖,偏又嫁人蜗居庭院。
她思量良久,到底不知该不该回去。
只怕经年过去,故人相见不相识。
“晓烟?”林衍舟拂去发上的叶片,一袭青衣胜秀竹,言语里坦荡荡的露着柔情与爱意,他淡笑着,携起她的手。微俯下身,额头相抵,“怎么瞧起来心神不宁的,虞掌门为难你了?”
宋晓烟羽睫轻动,双手用力与其相扣,“未曾。不过在想些事情罢了。”
“蹙着眉可不好。”林衍舟抬手,轻揉开她眉心,“外头风大,回屋吧。”
卷着淡色花纹的长袖滑落在小臂处,宋晓烟探出手,拧了一把他的脸。
半是调笑的道。
“林衍舟,你娶我,莫不是见色起意?”
风掠起她耳畔一缕发丝,凛凛然,晃得步摇垂下的长坠叮啷作响。
林衍舟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也许是。”
“一眼便心动了?”
“一眼就足以心动……”他挽起她的手,笑闹着,敛尽世间温柔。“一眼便是万万年。”
……
虞青枫从林家出来便一直略显消沉,左手随意搭在缰绳上,垂头不知在看些什么。
墨云淬雪缓慢的前行,自己便能避开树木或是其他生物的阻碍,倒是不需要人担心。
云望疏犹疑着要不要开口。
三人行在路上,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山林,与鸟鸣声相应,显得愈发沉寂。
“瑶镜,我要去南疆。”
虞初弦如临大敌般转过头,满脸写着抗拒,一出口就戳穿对方的小心思“你怕不是又懒病发作,不想批族务吧?”
虞青枫侧头,吹了两声不成调的口哨,来掩饰自己被揭穿的尴尬。
“去南疆,你不行。”虞初弦面无表情,一口否决对方的提议。
“你看不起谁啊?”眼看着宿梅宗大掌门要和只猫一样炸毛,他这才慢慢悠悠的点明缘由。
“南疆人基本都会用毒,你不会解毒,小心踏进去就死了。”
“……大胆虞初弦!如此咒本座,该当何罪?!”
虞初弦伸手在他头上狠狠揉搓几下,把那一头柔软的发都搅乱,揉猫揉狗一样的手法,末了还故意撩起一缕。
“还以为你真受了什么影响,心态越来越好了啊。”
虞青枫也不恼,他看了眼搭在腰间的玉令,说不清在想什么。
“哪有那么容易被影响,若是真如此……早就死在北疆了。”
虞初弦斜了云望疏一眼,迅速得给了他肩膀一拳,接着一甩缰绳,驾马扬长而去。
云望疏被打得莫名其妙,心里还想着这人是不是有病,却见虞青枫懒散的靠在马头上,活脱脱没了骨头一般。
“也不怕掉下去。”
那人没回答他,不知是不是没听见。
“喂,虞青枫。”
还是没有回答。
云望疏狐疑,仔细思考自己未曾再惹过他,不知这人在闹什么脾气。
他轻动缰绳,催促丹枫染醉上前去,绕到虞青枫跟前。
“虞青枫!”
云望疏甫一微动,那人便要滑落下去般,他顾不得自己重心也不稳,侧身便将人捞了上来。
虞青枫无力的靠在云望疏身上,苍白的脸上,细微的汗珠濡湿面容,几缕发丝胡乱的沾在脸侧,许是忍了多时。
“你不会要死吧?!”
他费力的抬起眼皮,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细弱蚊蝇的呵了一句。
“……你能不能想我点好。”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虞青枫阖上眼,被他身上那股浓重的香气呛得难受,蹙起眉在心里骂道这人什么品味。
“昭宁刀引火需要刀主大量灵力周转,最近使用的有点频繁。”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心虚,闷闷说道“还有昨日贪凉吃了点冰糕,现在估计是胃疼……”
……非要作这死。
“我带你回去。撑着点,别死半路上了。”
虞青枫低低应了一声,再没力气与他插科打诨,竟是就这般睡过去了。
云望疏注视着怀里人血色尽失的脸,心头一动,为他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又解下外衫将人裹住。
说到底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做到这般,养尊处优的过了十几年,向来是他使唤别人照顾自己,这还是头一次顾到他人。
丹枫染醉扬起蹄子,在树林间迅猛穿行,而墨云淬雪似乎通人性,竟也会自己跟上。
一刻钟后,云望疏抱着虞青枫踏进了宿梅宗。
守门的弟子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呃呃啊啊半天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走了一路,瞧见这副景象的人皆是心头一惊,唯有正好出来吩咐弟子下去做事的虞真望见了,火急火燎的跑过来查看情况。
“这是怎么了?林家的邪祟这样凶险吗?”
云望疏摇了摇头,咬牙切齿的道了一句。
“他作死,吃了冰糕,现在胃疼。”
“……”
虞真在心里骂了一句活该,到底是心疼,便让他先把人送回寝屋,自己则去找医师。
淡色帐幔垂下,依稀映出坐在榻边的人影。云望疏挑开他散乱的发,鬼使神差的,碰了碰那人的脸,从眉骨到嘴唇,一一描摹。
听得脚步声响,他忽地惊起,一时间连冷汗都冒出来了,活生生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他注视着静静睡着的虞青枫,心里冒出一股不明不白的欲,生生不息。
到底是走火入魔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