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生序》暙序

3、清肃 虞

　　虞青枫一出了猎场，就在人群里寻找云潜，显然这位执掌鹤云多年的掌门也早就发现了异样，已经在设法补住缺口。

　　“不对劲。”他往四周看了看，空气里虽然充斥着诸位修士的灵力，却还夹杂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妖魔气息。“不管了，先封锁大阵，方才猎杀的那头妖兽的血也是上品灵药，怕是会引起猎场里其他妖兽的燥动。”

　　云望疏右手垂在腰间，迅速抽出流岚剑，上品灵剑破风而来，卷着慑人的杀气，似是能斩碎一切诸邪妖魔。

　　锐利的剑锋淬血，紧接着被甩落出去，分散在半空中的血液被灵力操控，隐隐凝在空中，竟是形成了小型阵法。

　　虞青枫有些讶异，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差点被云望疏外溢的灵力击飞。

　　灵力凝成了有形的利刃，擦过他的脸溅开一道细长血痕。

　　“啧……”不等控诉的话音响起，云望疏的阵法便已然成形，牢牢得缚在了缺口处，且在不断变大，宛如一张让人无法逃脱的恢恢天网。

　　在同辈宗门公子之间，云望疏的修为已是上乘，不过二十几岁便已到金丹期巅峰，且在阵法符篆上传承了鹤云宗绝学，是鹤云当今一脉之中天赋最为优越的修者。

　　而虞青枫算是修真界千万年来鲜少出现的天纵奇才之一，素来直接用自身强大的灵力镇压敌手，倒是在阵法之类的方面上少有研究，只能说略通一二。

　　“鹤云一门的阵法要领你竟通晓得如此透彻，倒也称得上是奇才。”他说起话来不疾不徐，只是偶尔才带有鲜明的感情，平常语气听起来却是让人感到舒服的。

　　云望疏心中顿时有些欣欣然，片刻后他又感到奇怪，身为鹤云的二公子，自小便不缺少各种夸赞，然而今日他竟会为了这一句平常的话而感到兴奋。

　　他这是疯魔了不成？

　　高阶阵法极难控制，必须要施阵者全神贯注，只在他心绪漾开一些波纹之时，阵法便隐隐出现了裂痕。

　　“喂，这种时候你也能分神。”虞青枫已然闪到他身后，手掌轻轻覆在他脊背上，温和的灵力涌进体内，方才出现的裂痕便被迅速修复了，阵法甚至爆发出更强大的威力，缺口竟然一刻间便复原如初了。

　　云望疏手心有些汗湿，这一时他才发觉，虞青枫的灵力到底有多么强劲。

　　“云望疏，定心，静气。”

　　一缕悠远梅香若有似无，萦绕在他身侧，渐渐抚平了他的心境。

　　遭到阵法反噬可能会让人痛不欲生，而此刻因为虞青枫灵力的帮助，云望疏并未感觉到有多痛苦。

　　“学了点本事就出来卖弄，没成想还是个不入流的三脚猫。”

　　凌言澈一边啧嘴一边摇头，将嫌弃的意味演绎得相当传神。

　　“凌蕴之，你什么意思？！”

　　云望疏瞬间炸了毛，甩了流岚就要上前打他，被虞青枫拉住后领拖了回来。

　　“半斤八两，有什么好争。”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熄灭了两人的怒火，此时场面也慢慢缓和下来，鹤云宗各分支弟子已经在检查猎场里的妖兽有无暴动。

　　云潜则是向修真界诸位掌门连连赔罪，毕竟此等大事，千百年来少有出现如此大的纰漏，鹤云宗更是历史悠久的大家族，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恨不得硬生生抓住一个错处就将它打入尘埃。

　　“鹤云宗莫不是故意的……”

　　“先前可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虞青枫淡淡扫视一圈，心里了然这群人的脏心烂肺，一抬掌击中了跃跃欲试还要上前争辩的宗门弟子。

　　“少用你们那烂得不剩多少的心揣测别人，鹤云若是下套，你们早便死在猎场里了，还有力气在这费口舌？”

　　众人虽是对这番言语不爽至极，但由于宿梅宗声名赫赫，虞青枫实力又凌驾于万人之上，只得乖乖闭了嘴。

　　“方才猎场周围有一股很弱的妖魔气息，消失的很快。”

　　虞青枫低声道了一句，他只怕将这一消息公之于众，又会引起互相猜忌。

　　凌言澈难得神情严肃起来，细细思虑一番。

　　“能让你虞遥之都差点疏忽的妖魔，到底是什么来头？”

　　虞青枫缓缓摇头，方才他本想对这股魔气进行追踪，许是这妖物发觉了，那股气息瞬间就湮灭在了茫茫猎场中，再察觉不到。

　　“与其说是妖或魔，更可能是魔修。”

　　虞青枫左手垫在下颌处，习惯性的捏起浅浅一层皮搓弄。

　　“修真界许久未见魔修，若真的再现，必会掀起大乱，为保万全，之后需要联系几大宗门进行商讨彻查。”

　　这时凌言澈贱兮兮的凑到云望疏身边去，把手肘搁在他肩上。

　　“看傻了吧小崽子，这就是我们虞大掌门和乳臭未干的混小子的区别。”

　　云望疏当即翻脸，利落的一拳砸在他腰间，还恶狠狠呸了对方一口。

　　“你才比我大几岁，装什么老？”

　　凌言澈捂着痛处倒吸冷气，本想找虞青枫卖惨，结果被人嘲讽了一句“活该”。

　　果然……二位真是般配。

　　他在心底暗暗腹诽。

　　鹤云宗主办的修界大比出了乱子，一时间风言风语传遍天下，各个宗门的掌门也带领弟子纷纷离开，想要远离这一是非之地。

　　虞青枫本已收拾完毕，准备带弟子回去了，临时被云潜叫去，再过来时带了一个大麻烦。

　　虞真愣愣的盯着略显不爽的云望疏。

　　“掌门，再怎么怀恨在心，也没必要把人带回去报私仇吧？”

　　他蹭到虞青枫耳边悄声道，话一说完就被虞青枫赏了一记手刀。

　　“有仇我一般当场报，哪里用得着偷偷摸摸的。”虞青枫说得理所应当，又指了指还在烦躁的云望疏“云掌门说了，让我好好调教这祸害。”

　　“虞青枫！你说谁是祸害？！”

　　“谁应谁是。”

　　“你这个混蛋！”

　　虞真默默闭了嘴，组织弟子赶紧看看有没有什么没办好的事。

　　宿梅宗掌门虞青枫，鹤云宗二公子云望疏，两位加起来怕不是还没到三岁。

　　幼稚至极。

　　……

　　行至半路，虞真先率弟子回宗门，虞青枫则是带着云望疏朝另一个方向赶。

　　“这是去哪？”

　　“把你卖了买糖葫芦吃。”

　　云望疏嘁了一声，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紧紧攥着不让人走。

　　“怎么？你想你爹了，不会要哭吧？”

　　“……混蛋，你看看前面啊。”

　　虞青枫抬眼望去，错杂的林木间隙露出村庄的残影，越往前走，绿色的团雾便愈浓，铺天盖地，深渊巨口般要将一切吞没。

　　“够刺激。”

　　云望疏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拳，总算有点比某个人大一些的威严。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大玩心？”

　　虞青枫不作声，低低嘟囔几声，前方便显现了一团明火，火焰灼热，一接触到“雾”，那团绿色便像在害怕一样，急急的后撤。

　　“小小妖邪，以己身化雾妄图吞噬此地的万物灵气，愚蠢至极。”

　　掠梅唳鸣声声，剑身雪亮，击中那还想逃离的邪物时，似是隐隐有灵物护佑。

　　“它是不是想自爆啊！”

　　虞青枫眉头蹙起，手腕轻转，挥出一道猎猎剑风，含着浩浩灵力，直直打穿了妖物。

　　“困兽犹斗。”

　　两人再望去，方才隐隐绰绰在其间的房屋，已经消失不见了。

　　云望疏一时间有些讶异，他虽有过猎妖的经验，到底未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虞青枫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再吊着他胃口，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

　　“那是一方幻境而已，有时妖邪为了诱骗人族或修士进入，会设下幻境，不必惊讶。”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到了。”

　　揭开层层林木遮掩，一个小小村落终于显现在眼前，一溪潺潺，绿野铺盖，空气中淌着淡淡的花香，原是一番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这里景色虽好，可少人烟。”云望疏朝四处看了看，倏地在一棵树旁望见有人冒出半个头在打量他们。“何人在那？”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慢腾腾走出来，他双手颤抖，双眼浑浊，抖着唇冒出些不清不楚的音节。

　　“你们是仙人吧……一定是，一定是……”

　　他抖得更厉害了些，踉踉跄跄的走过来——不如说是爬，整个人伏在地面上，尽管泥泞的土污了衣衫。

　　“救救我们……求你们……”

　　云望疏自小娇生惯养，接触的人都是富贵公子小姐，素日来打扮得光鲜亮丽，第一次看到如此狼狈不堪之人，见他要伸手去抓自己的衣物，下意识闪过身。

　　虞青枫扶起那中年男子，轻轻问道。

　　“老伯，有什么难处说便是，不用如此。”

　　他又侧头看了一眼云望疏，最终也未开口，静静等着那人开口。

　　“最近不知道有什么怪物，只要村里有人成婚，第二日去看，新娘子都会死在婚房里……”

　　男人的双眼忽地瞪大，细密的血丝盘踞，尽是惊惧之态。

　　“明日又有一户人家有婚事，你们帮帮我们，帮帮我们……”

　　两人应下后，因着考虑到妖邪狡诈，若是感应到灵气波动或是有突发情况，难以直接保护好村中的人族，虞青枫伸手接过婚服，将新娘子穿的扔给了云望疏。

　　“……这婚服不该你来穿吗？”

　　“理由？”

　　“你比我厉害，若是有意外更能应对。”云望疏说得相当有理，边说边把衣服塞进了虞青枫手里。

　　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反驳。只是将衣服捋平，轻轻放在一旁。

　　“云浮影，苍生于你，是什么？”

　　云望疏听及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去辩解。

　　“是草芥，是蝼蚁，是努力百年千年，都不及你一时的泥沼吗？”

　　“……虞遥之，我与你不同。”云望疏低声道“你为苍生镇守边疆，宽仁于百姓，我不及你。”

　　“苍生在我这里，从来不会是第一位。”

　　虞青枫叹了口气，抬手捏住他脸颊上的软肉，使劲捏了捏。

　　“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难看死了。”

　　“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罢了，倒是叫你把自己看轻了。”

　　云望疏撇开他的手，狠狠瞪他一眼，分明心里好受得很，偏偏还要嘴硬。

　　“谁要你安慰？马上要到时辰了，还不去换婚服。”

　　虞青枫有些好笑的摇摇头，携了衣衫进了里屋，片刻后他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云浮影。”

　　“干嘛？”

　　“你会不会穿姑娘家的婚服，我不会。”

　　“……我又没穿过，我怎么可能会。”

　　“……”

　　之后云望疏找了个大娘过来，大娘乐呵呵的教虞青枫怎么穿衣服，等一切准备完毕后，还让他坐在铜镜前，要为他梳妆。

　　“大娘，妆不用化了吧。”

　　虞青枫被摁到桌前，女人有些粗糙的手抚过他的头发，她低低叹了一句。

　　“小仙君，你长得真好看。”

　　“大娘谬赞了。”

　　“若是我家的姑娘还在，应该也同你这般好看……”

　　她说着说着，泪从有些混沌的眼中流下来，浸润过缕缕皱纹，抚开了万万伤痛。

　　一时间屋内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抽泣声，如低微而幽沉的哀鸣。

　　云望疏不得不承认，他本对天下苍生置之不顾，甚至不想为他们费上半点心力，可如今，似乎有什么拨开了他的心帘，一股酸涩的感觉蔓延上来，久久不息。

　　原来这苍天，如此不公。

　　原来这天下，如此哀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