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生序》暙序

12、乱影 风

　　风掠起，抖落枝头伶仃几片叶，晨光微曦，绕过窗棂投下细碎的影，墨气氤氲，染透半纸桃笺，待到书成，却是燎了焰火，只片刻就将之化尽。

　　虞青枫传了信后，推门去寻虞初弦，见那人已然准备完毕靠在边上，凑过去怼了他一拳。

　　“带路。”

　　虞初弦起手捏诀，掌心浮现一镜幻影，悬在虚空中，虞青枫再抬头，眼前忽地飘过零星几点灵力标识。

　　“我用灵力做路标，已经掩盖了气息，不用担心被旁人发现。”

　　虞青枫微颔首，足尖点过地面，却是猛然跃起，翻至屋顶之上，衣袂飞舞，日光投射照得那一角金纹生辉，煞是惹眼。

　　两人一前一后行到一方密林，虞青枫倏地停下脚步。

　　“离那个地方还有一段距离，怎么了？”

　　虞青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掠梅剑出鞘，似有鸾凤啼鸣之声，惊飞林间几行鸟雀。

　　“破！”

　　长剑被掷向前方，分明无一物阻挡，却是滞在半空中。

　　虞初弦蹙起眉，向前踏了几步。

　　“谁在此处下了阵？”

　　“此阵，蛮力破不了。”

　　虞青枫收剑回鞘，手肘撞了撞虞初弦肩膀，出声问道。

　　“你好像也不怎么会破阵吧？”

　　“既然知道那便不要再问。”

　　“云望疏，阵法乃你鹤云一宗绝学，再不出来怕不是认怂了？”

　　云望疏这才从后面慢慢前来，颇有些偷偷跟来被戳穿的心虚感，瑟缩着不肯过去。

　　虞初弦一脸漠然，明显两人都早知道有人跟来，但都没有点破。

　　“蛮力破不开的阵法种类很多，你看看这是什么。”

　　云望疏这才缓缓凝神，观察起四周来，细微的灵力汇入各方，直到有一处地方传来剧烈的波动。

　　虞青枫作势便要靠近那地。

　　“等等，停下！”

　　“嗯？”

　　未等他弄清现在是什么情况，眼前已然换了天地，双目视去，尽是一团墨黑。

　　灵力汇于手间，将将要劈开这弥天盖地的黑，墨气却自行消散了。

　　他看去，只见得是一方幽深地牢，阴冷又昏黑，栏杆上烙了斑驳血迹，有的早已化为墨色。

　　虞青枫向前走上一步，直直穿过栏杆，定睛望去，铁链交错禁锢着的，赫然是数年前的自己。

　　“……”

　　少年低垂着头，身上遍布伤痕，血自伤口处溢出，蜿蜒而下，蓄了一地赤红。

　　“喂，那小子不会死了吧？”

　　“他可不能死，这小子要是死了，大王拿谁祭旗？”

　　外边传来嘈杂的声响，尽数灌进虞青枫耳中，他只是淡然的靠近那被禁锢着的少年，抬手似乎是想触摸他。

　　当年因为有人泄露军情，又在暗中作梗，导致他被妖王生擒，关入妖狱，百般折磨，那时候他心头唯有活下去的念头，只要给他一线生机，他定会手刃妖王。

　　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反反复复的，经历着磨人的鞭笞，每当他觉得自己要被折磨死了，妖王又会派医师救他，只为了吊他一条命，好在日后再战时，于万军之前将他祭旗，一展妖族之威。

　　“很痛吧？”他喃喃着，似低问似自语。

　　然而本该穿过少年身体的手却生生触碰到了那人的脸，虞青枫心头一惊，隐约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却是被扣住手腕，原本被锁链缠绕的人倏地抬头，却赫然是妖王的模样。

　　虞青枫略有些愕然，欲图将手抽出来，却是不得动弹。

　　“滚开！”他袖间忽亮起一簇盈盈火光，火舌窜出，卷噬着妖王四溢的魔气。

　　妖王却将他的腕扣得愈发紧了些，带着怨怼与阴毒的眸子漆黑，恰似两渊深沼。

　　“宿梅宗的小战神，你杀得死我，但你杀得了你的心魔吗？”

　　昭宁刀堪出鞘，火光染透他琉璃镜一般的瞳眸，滚滚似火浪翻涌，竟是一发不可遏。那刀刺进那人腹部，却是溅出滚烫的血，赤红的，落满一地荼靡。

　　“宿梅宗的主心骨，他人容不了你一点错漏，活得这样累，为什么不干脆杀了这些蝼蚁？”

　　虞青枫眼里闪过一丝阴戾，虎牙碾过舌尖，发出几声微不可查的气音。

　　“去死。”

　　明晃晃的光照得他闭起眼，再睁开时，手中滑腻腻的一片，赫然是鲜红的血。

　　“好一出虞掌门要入魔的戏码。”

　　虞青枫扶住被他捅了一刀的云望疏，为他输送了一些灵力，这才将将止住血。

　　云望疏气息有些虚弱，半阖着眼，强迫自己掀起眼皮去打量身侧人。与先前的温和淡然不同，现在此人身上明显的有些危险意味，磅礴的灵力翻涌，堪要爆发的感觉。

　　“你斩得了万妖之首，却灭不了心中魔障。”那人一身玄色长袍，面上一个赤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瞳，正含了分蔑意，交叠搭在腰间的手也戴着玄色手套，格外神秘。

　　“闭嘴。”

　　虞青枫低喝一声，将云望疏交给虞初弦，玄衣早已被血染透，却只让人觉得愈发幽深，唯有半握成拳的双手，自原先细腻的白被淬上了艳红的血。

　　“苍生大义多无趣啊，虞掌门，难道不想制霸修真界，自此肆无忌惮吗？”

　　灵凤清鸣，掠梅剑剑身一横，雪亮如寒霜，依稀倒映着虞青枫漠然的神情。

　　他一步步踏去，银靴踩出几个不甚清晰的血印，握剑的手微颤，腕轻转，甩出一阵剑风，只一刻间，留下一道残影，掠梅剑斜进那人腹部，生生将人断成了两半。

　　“现下的修真界，还未有人敢对本座下妄言。”

　　虞青枫回身，略颔首，淡色的眸里含尽蔑意，还夹杂着些恼怒。

　　“相当狂妄啊，虞掌门。”

　　那人桀桀笑了几声，却见那具身体是墨气所化，竟在慢慢的消散。

　　“这蛊阵只是个教训，纵然强大如虞掌门，最好也别再掺和南疆的事，否则只会与那位公子一个下场罢了。”

　　言罢他留下几声狂笑，就这样消失了。

　　虞青枫忽觉有些恍如隔世，惶然的趔趄几步，被赶来的虞初弦扶住。

　　“我让人先带那小子回去了。”虞初弦触到他发冷的手，顿了顿“你还站得住吗？”

　　“……我会害死他吗？”

　　“不会。”

　　“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很好。”

　　“……那几千因我而死的弟子，会恨我吗？”

　　“……都过去了。”

　　虞青枫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泪水化开了血迹，鲜明的红蹭在白净的皮肤上，似是乱雪中滚落的几点红梅。

　　虞初弦颇有些疲累的叹了口气。

　　“别怕，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