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不永伤》独自远行

2、明媚与忧伤（2）

　　居寺二题

　　1。
　　醉后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生命中很多事，你错过一小时，便可能错过了一生。
　　——林清玄

　　大约是18岁时看过这段话，那时我正处于“人生的重大转折点”——高三，和同桌一起喜欢着班上的一位女生。我和同桌都把这段话抄在日记本上——而我们的日记是那位女孩的必看之物。很奇怪那时侯我们没有你死我活的竞争，甚至吃醋也少有。闲时三人一起打乒乓球，一起上网，课堂上便争着发言：许多极其枯燥的课便也上得津津有味，只因在课堂上有一双注视自己的眼睛，为她的不经意的一笑。就这样，我们极其开心地度过了高三的岁月，并从黑色七月中挨了过来。轮到填志愿了，女生因为身体不太好，父母不准她报考省外的大学，而我和同桌都对省外的世界无限神往。后来，同桌求学去了石家庄，此后便音讯杳无，而我则来了师大，与女孩就读的大学仅有三十分钟大巴的距离。再后来故事在俗套中谢幕。我们聚在一起又分开，原因是我们彼此太了解太有默契了——真没想到这也会成为我们分手的理由，但那时我们确实为了这而愁肠百肚的走上了各自的路途。就这样，我一生中第一次的情感纠葛在心头铭刻下不灭的记忆后，便开始飘飘渺渺地散开。我唯一可以无悔的是，尽管我错过了更好的学校，却没曾错过她，尽管后来分开，毕竟结局已不重要。
　　现在我坐在福州马尾的一个寺庙里，卧房很小，却精致、舒爽、干净。寺很小，名气更小，非初一、十五少有人来。像我这样的来客，一不上香，二不拜佛，仅以养神读书为主旨，大概就是百年少有的了——不过百年之前这座小庙大概还没片砖只瓦吧。寺居山顶，鸟鸣不绝；时值清晨，鸡啼不已。只是风颇大，如果张嘴诵读，口便成了一个风窝。同来的两位舍友出寺逛街，独留我一人身披被褥，伏案三尺小桌，心事不绝如缕。很偶然的又想起那段话来，念念叨叨，灵台空明。猛然记起，林清玄不就是一个深谙佛性之人吗？曾现场听过他一场关于爱的演讲，受益颇深。及至后来，刘庸又以《在生命中追寻的爱》的演讲扣启我蒙昧的心智。也许爱真的是值得永恒言说的话题。一次偶然于课桌见到某君的题刻：“所有的故事之中，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爱。”话虽偏激，却也不无道理。漫想平生二十个春秋过磬，能存留心中的也只是“爱”：父母兄弟姐妹之爱，朋友之爱，还有朦朦胧胧的花季的爱恋。那位女孩曾说过自己“友情认真，爱情随便”，在她的天平架上，友情已经重于爱情。而我，亦如是。在每一次的受伤中，自己最知心的朋友总会不约而同的出现，给予自己雨露和阳光，为自己挡住漫天撒来的盐。真的朋友，不言谢。对于他们，我只能把感激埋在心底，同时奉献出我自己的关切与真诚。
　　写至此，梵唱传来。其实早在凌晨四点师父们便做了一回功课，而我尚在半明半寐之中。投笔走出卧房，站在整洁的院中，听着抑扬顿挫的梵唱，远眺苍茫的景色，心中也空旷不已。马尾笼在一片迷茫之中，大海若隐若现，车辆声音也不时袭来。天气冷得很。仔细琢磨林清玄的那段话，倒是别有一番感受。“醉后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不开心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独饮，在思维有些混沌的时候静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什么也不想。回到寝室，我还是快乐的我。在深深地喜欢过一个女孩后，才知道珍惜。如今我和女孩少有联系，更不常见面，那大巴的三十分钟犹如三十年横亘在我们之间。虽然如此，她凡有事，我必能及早获悉，送去我的关心与问候。我们毕竟曾经那么深深地爱过，不管我们爱的多单纯，不管我们是否懂得爱，我们只是全身心的跳进去了，然后湿淋淋的上岸。那份情感成为晾在春天暖阳下的丝绢，彼此的理解和关爱并没有消融。遥望我们来寺的路途，我已不知道她现在哪里，在做什么，带着几许怅惘我把心愿寄托给青竹上啁啾的小鸟，如果他日你碰见它们，你可知道它们的歌唱中也藏有我真诚的祝福？
　　脑海滑过《大话西游》里的经典台词，只可惜，这许诺的一万年又有何用？只如这微微的海风，凉意中平添几串泪罢了。齐天大圣错过了紫霞仙子，并且将永远错过。虽贵为神仙拥有万般法力亦只能喟然。自己最后也被来生的东洋武士谑称为“一条狗”。佛真的这么残忍吗？我不禁回头看看这座小小的寺庙，它翘起的檐角被浓密的相思树叶子包裹住，一只小鸟轻轻地唤着。也许，残忍的只是命运吧。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当你叱咤天下的时候，也许你却连最亲爱的人也挽不住。我还是喜欢没有戴上金箍的至尊宝。
　　相较于齐天大圣，痞子蔡便幸福多了。虽然爱的人都香消玉陨，但至少痞子蔡能够毫无抗阻地陪在轻舞飞扬床畔，陪她走完最后的时光。齐天大圣却不能，紫霞魂飞，想抱住她，头上的金箍却越箍越紧，他最终只能无限悲戚地眼看着紫霞从怀中滑落，掉下去，掉下去，掉进宇宙空茫的黑暗……有时候，神仙也比不行凡人。神是神，也仅是神，神有神的法力，神也有神的禁锢。所以，在没有神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个人。简简单单却是深沉地爱一个人，然后陪她一辈子到老。今日，我将在佛主面前许愿，祝福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也祝福我自己。
　　爱，在人间，是永远的主题。

　　2。
　　居然下起雨来，淅沥萧瑟，使冬意又浓了几分。在寺中呆了两天，却没读多少书，台阶倒是爬得够呛——寺庙雄踞山顶，台阶也就陡然直上，令人生畏，多爬几次，便不敢再生出寺之心，除非是一去不回头。寺中的佛像一尊尊瞧尽，竟也或雄壮、或柔曼、或高大、或小巧，细数下来，我所知道的众佛一一现身在此，真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听师父说这一带治安很差，所以他们总是八点钟便关了寺门睡觉。我等非十二点不见周公的夜猫子极难适应。书读不进，带了耳机来，放的都是流行歌曲，恐与寺庙不协调；好不容易有了一台游戏机，抢着玩，久了也觉得腻。然后是帮师父抄经文，蝇头小楷使得师父翘起大拇指夸赞，倒也受用。终于想睡了，一看表，才九点多。寺中的世界，与世无争，自得其乐，与我们如十里洋场的学校相比，反差太强烈了。我终究是个俗人，即便给我一个世外桃源，我也恋着那花花世界。譬如现在，心中便有些忐忑，为H担忧。上午挂了电话给她，她说在医院，吓了我一大跳！后面才知道是陪同学，因为没空，我叫她晚上等我电话。下午六点多，天已暗下来，师父们已解衣在床，我讨了钥匙开门出去，下了几百个台阶，险跌了几跤，终于到了电话亭。插卡、拨号，提示音是对方正在通话中，等了良久，再拨，没人接，又拨，还没人接，只好挂了。满心沮丧地回到寺中，越想越不塌实。H不会不接我电话的，那发生什么事情了呢？惶惶然，竟是不能入睡。
　　居寺中二日，所做之事，唯吃饭、读书、睡觉，此外好像还敲了一回木鱼，“杲杲”的响声显得肃穆有加；所见之物，最动容的是居室之中悚然入目的“死”“厄”诸字，它们被裱了糊在墙上，床头案边，抬头可见，不抬头也见。初始极难受，不久便视若无物，并觉得书法并不佳。墙上还有两副对子，一曰“无住无相无生灭，有因有果有菩提”，落款“壬午年”，大概是师父所作。一曰“知己知彼，吃饱等死”，则必是师父手书无疑。面对死生，他们处之泰然，而我却隐约有些悲哀。他们窝在寺中，吃饭，念经，睡觉，生命已经被镶上了规则，又如何有意义？他们如此书写，或许是麻木的一种反映吧？据说师父们都有一本“和尚证”，持证可以在国内各个寺庙免费吃住。我对同伴说将来倘若走投无路，削发为僧，著书立说，一旦成名则还俗，可谓一条绝佳之生活捷径。师父大概见我有慧根，一直在我面前言说佛理，并称佛法是真理，其言旦旦，令吾不忍哂之。
　　我又如何能真的俗世呢？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辗转反侧之时，H的影子又飘入脑海。其实我们只是很普通的朋友罢了，但她的的确确令我心动的又一个女生。我们的交往，也是磕磕绊绊，一路行来，已是大二，她已经有了生命中的另一半了。我只能把一腔心绪藏诸心底，暗暗祝福他们。我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都很忙。她忙着文艺部的活动安排，我忙着文学社、校刊的各种活动。我说让忙碌来减少烦恼的时间，她却一语道破我们共同的感觉：忙过后是空虚，铺天盖地的空虚。她言语表现出深深的悲哀和无助。可是，我没法让她改变。也许这并不是我们的错，对于人生，这或许是另一种赐予和机遇。未来之于我们，从来不可预测。不经历风雨，躲在心灵屏障的背后，犹如寓居于寺内，所得仅吃、睡而已，得失之间，岂不一目了然？
　　明日要走，今日便冬雨潇潇，倒让我想起上午背的《诗经•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并非心情有多坏，只觉意境相若，倘大而化之，则可代表我这些年来的成长之路。当然，我希望我心之伤悲，终有人知。

　　2003年1月7日记于马尾祁福寺

　　午夜呓语
　　1。
　　昨天我慎重地决定不写诗了，并写了一篇告别辞，算是金盆洗手。今晚依旧睡不着。午夜，小巧的闹钟乖乖地计算着舞步，蚊子总是在消失三分钟后出现。应急灯下我给曾经是女朋友现在连好朋友也不是的远方女孩写信，告诉她我不写诗了。不写诗了，我加了几个叹号。然后眯起眼睛信手涂鸦。打开收音机，是关于妇科疾病的咨询。

　　2。
　　老鼠不依不饶地在23点45分的时候出动了。我总喜欢等待并聆听那沙沙的声音，否则便做不成梦。那位有着诗人气质常会面镜垂泪的老兄又开始了演讲，听众是一个人和几只欢乐的老鼠。一长溜的福安话过后，是一句漂亮的感叹句和急促的招呼语。应和他的是上铺地瓜频率稳定的鼾声。地瓜被称为“南帆”，而我则得名“北岛”。
　　北岛是诗人，而我决定不写诗。

　　3。
　　亲爱的难兄难弟们，你们皆睡我独醒。
　　你们会做梦，一些可爱的梦，一些美丽的姑娘或者奖学金。而我独自和夜握手寒暄。一种无语的交流。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偷窥。忽然想起这句舍中名言。蚊子和我第一零一次亲密接触。我的笔不知道写些什么。我的血在输往黑暗。一颗星星掉了。

　　4。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黑色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这首诗，当月牙儿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走来。有些东西终究是会变的，时间很厉害。它可以把花朵变为淤泥，把大厦变为废墟，把快乐变为伤悲，把心变成沙漠。月牙儿只是我曾经一厢情愿喜欢并追求过的女孩，所以上帝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用了半年的时间将她变了。一朵嫣然的花变成一棵颓然的草。当她走来时，我想起一种感觉，叫悲哀。
　　她告诉我现在一个月笑一次。而天也真的不是很蓝。
　　我说我会在某一个午夜给她画像，一个女孩，在数星星。

　　5。
　　梁咏琪的歌声其实不好听，只是《爱的代价》让空气沉重而湿润。耳塞之外，飞蛾矢志不移地冲向灯头。应急灯不懂得躲闪。这也是一场单方面的恋爱故事，很壮烈。

　　6。
　　点了一支烟，牌子是红山茶，舍友说它比较好抽。烟头闪着红红的光点，是一种适于沉默的热情。抽完的时侯头有点晕。蚊子在烟雾缭绕中迷失方向，然后血溅我手掌。尼古丁这东西真的很古怪，听说被动吸烟比主动吸烟更不好。那么爱情呢？

　　7。
　　静谧的夜空
　　有一丝柔和的光
　　那是月芽儿
　　正吐露淡淡的忧伤
　　小雨不知何时飘落
　　原来
　　月芽儿哭了
　　心满是伤
　　月芽儿居然也开始写诗。在我不写诗后。这就像210宿舍没有了老鼠一样地令我惊奇。而看她的诗绝对是一个错误的抉择，因为我要抽许多支烟，在主动吸烟中让尼古丁进入我的心肺。我的思绪像门后冷落的扫把，杂乱无章。

　　8。
　　当我爱你时
　　你的心还在沉睡
　　当你爱我时
　　我的心已经冰冷
　　所以我
　　夜夜举杯
　　一人独醉
　　不写诗的时候，做什么？听梦话，听打鼾，还是和三毛一起在撒哈拉沙漠里流连？

　　9。
　　如今不再留恋什么
　　往日的早晨都会用相同的模样叫醒我
　　活着实在是很累
　　满街都是拥挤的人
　　匆忙的人影中看到我过去的身影
　　那是我过去的梦而已
　　望着无法回首的往日
　　竟找不到停靠的地方
　　我的身影像逝去的风无人记起
　　直到现在守护在我身边的只有你
　　现在你也离我而去
　　剩下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世上找不到停靠的地方
　　——月牙儿
　　我如同哭泣般微笑，又拍死一只蚊子。

　　10。
　　月牙儿说现在一个月笑一次。我说我爱上了吸烟，红山茶的。
　　茂密的相思树下我们前言不搭后语。我把所有的诗歌打印好递给她，在相思树下它们显得一文不值。我笑笑，不写诗了，我松了口气。真的吗？月牙儿的眼睛有一点回到很久以前，又回来了，就那么一瞬。
　　我笑笑转身走开。树的阴影让我喘不过气来。“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刘若英的声音和我的喉咙一样干涩。
　　看到城市的凄凉
　　我不想再去感伤
　　那走得时快时慢的步子
　　总给我一点慌张
　　是否我就这样把自已的影子拿来和阳光分享
　　那带着微笑苦涩模样
　　带我走进故事里主人公的悲惨
　　我想走出地久天长

　　所有的诗都已不再是诗。

　　11。
　　有歌声飞来，我不会孤单。
　　冷冷的窗棂上，挂着谁家的月亮，谁梦中丢失的月亮？
　　梦话老兄，午夜，我们都在表演，没有人看，只有不朽的鼾声伴奏。
　　没有诗的晚上，谁在我心里，点好一支烟？

　　2003年，刊于《南冠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