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山残编》尾寻

43、第四十三章 必有一战

　　屋内的三人先后睁开眼，但谁都没有说话，默契地看着湛奚，等他平复情绪。

　　在此之前，湛奚的身世虽然被揭晓，他也接受得挺快的，但这个时候，竺娆已死多年，时间如巨山，横亘眼前，阻挡了血缘及感情的传递。湛奚接受的，不过是他从人到仙再到妖的身份跳跃，竺娆对他而言，是个名字，是个字面意义的母亲，却始终无法成为亲缘纽带，将他联结起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借着对铃目睹了竺娆之死，又亲眼看见竺娆对他的倾身相护，在他这里，竺娆一下子从一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立体的人，他摸过她，被她抱过，感受过她的热泪滴在自己脸上，仿佛隔着无数光阴，烫在心里。

　　湛奚坐在地上，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下的红痣，胸中有一团东西在滚，试图找个出口，他紧闭着嘴，微微垂着头。

　　柏珩揽过他，轻声道：“哭。”

　　湛奚怔怔地看向他，这才发觉自己眼前一片模糊，泪水被他忍在眼眶中，挡了视线。

　　湛奚哧的笑了一声，两行泪沿着脸颊滑到下巴，他说：“你怎么哄人都跟下命令似的。”

　　柏珩摇摇头，正要解释，就见湛奚拿手背一抹脸，站起身道：“我没事，我们说正事吧。”

　　既已知晓真相，追念过去，留待手刃仇人之后也不迟。

　　竺望让午满端来一盆温水，湛奚洗了把脸，甩甩刘海上的水，坐去柏珩身边，看着竺望。

　　“之前那两串坏掉的对铃，多半是假的，先不说她是怎么做到的，现在很明显，盒子里藏的这个才是真的，而另一串在我出生时就被我搞丢了，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来吗？”

　　毕竟是竺娆的遗物，湛奚不希望那串对铃继续不知所踪下去。

　　竺望却摇摇头：“只能本人召回。”

　　对铃以本人妖力凝结，放出去后自然只能以本人妖力召回，比如竺望，就在不久前召回了那串被湛奚带去天界的对铃。

　　柏珩沉吟几秒，那串对铃是在天帝捡到湛奚的地方附近丢的，既然无法召回，那就只能依靠物理办法来寻找了。柏珩递给方才随着午满进入室内的妙音一个眼神，妙音领会其意，转身欲走，却被湛奚叫住了。

　　“先不急着去。”湛奚示意妙音坐下，看着屋里的几人说，“天帝大肆搜寻诸妖诸仙，而且挑肥拣瘦，似乎带着特定的目的，这个事说来简单，实则很耗费时间和精力，如茫茫人海捞一枚针，所以他极力促成天界与妖族的和平协议，从而借着合作者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获得众妖的信息，这样搜寻起来就方便多了。天界就不用说了，本就由他掌管，要找人简直易如反掌。”

　　说完他看向竺望：“竺娆察觉天帝的手段，却不知其中真意就被他杀死，她以为天帝肯定要斩草除根，绝不会放过凤凰一族，情急之下，只好倾尽全力护我周全。可是从现在的形势来看，天帝当初并没有追究凤凰一族，我猜他应该是还需要依靠协议继续网罗目标，所以才没有动你。而现在，不管他是否已经达成目的，这个协议的存在都是利大于弊，还能为他赚得一份好口碑，因此他便一直留着这份协议，没有毁约。”

　　竺望点点头，觉得湛奚分析得很有道理。

　　湛奚又继续道：“我们都知道天帝与封禺有所勾结，想炼涅槃丹，这也反向印证了他为何要大肆抓人，我估计他抓的那些，都是特定的不同命格之人，再加上封禺犯下的残害少男少女之事，炼丹所需的材料就齐全了，一切也都理顺了，只是不知他要涅槃丹干什么？”

　　涅槃丹可以助不可重生之人重获新生，天帝是要复活谁吗？那人竟如此重要，让天界之主亲力亲为，不惜犯下诸般罪孽，违天逆道？

　　在场几人纷纷沉默下来，没有一人能猜到天帝究竟意欲何为。

　　柏珩突然说：“回天界吧。”

　　湛奚一怔，转念又想，说的也是，他们在下界穷折腾，天帝端坐天界，他们无论如何也摸不透他的心思，还是去天界一探比较合适，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回？”

　　以前他有仙骨，说去就去，现在他仙骨被抽，换回妖骨，一身妖力，还怎么进入天界？

　　柏珩看他一眼，化出长剑，剑尖在一面空白的墙上唰唰画了几道。

　　不得不说，万生万死钉解了之后，柏珩的灵力瞬间更胜以往，银紫色的光芒耀眼刺目，几下便在墙上画出一道沟通咒纹，灵力泛于其上，光亮无比。

　　这与天帝留给昭之的沟通符不同，天帝的沟通符目标唯一，只能让昭之找到天帝，而柏珩画的沟通咒纹则相当于视频通话，目标不唯一，人数无限制，还自带加密。

　　没过一会儿，楚洵的脸就出现在墙上，神情看着有些懒散，问柏珩：“难得你度蜜月期间想起我。”

　　他们二人当初下界，找的借口是去人间赚点零花钱，楚洵当时听了，满脸了然，明白他们是想下去不务正业地玩一玩，当时还调笑了几句。

　　柏珩没搭理他的调侃，说：“帮我搞几份通行证。”

　　楚洵的表情顿时肃穆起来：“你被贬了？”

　　说完他催指一动，也不知查到了些什么，又问柏珩：“不对啊，你的仙位还在，等一下！湛奚的山神之位怎么……”

　　湛奚在一旁忙道：“怎么了？”

　　楚洵说：“在倒是在，但是显示空白。”

　　湛奚一愣，难道是封禺成功了？不对，如果成功了，那昭之就是新的三招山山神，不可能显示空白。难道还没成功？可是如果没成功，便等于现在没有山神，那为何三招山没有如之前那般封山，只是显示山神之位空白？

　　他实在想不通，便说：“先让我们回去天界再说。”

　　楚洵刚要说话，墙上又出现了文烨的脸，比之上次，他的神形憔悴了些，此时一脸懵逼地看着屋里的几人，最终问柏珩：“你竟然会找我？”

　　柏珩道：“有事相求。”

　　文烨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说：“说说吧。”

　　柏珩道：“擎云殿正殿之后有一间暗室，麻烦文烨仙君将室内东西代为保管，事毕之后，柏珩重谢。”

　　听他如此自称，文烨更不自然了：“你说话就说话，别给我整这些。”

　　柏珩再次郑重又客气地说：“有劳了。”

　　湛奚不知柏珩想保存什么东西，但他也想起一件事，于是对文烨道：“我也有事相求，麻烦你到三招山，将我那几个小童先收留在你那儿。”

　　上次封山，将殊之那几个孩子也封在了山里，一过就是千百年，如果再有意外，三招山再次封山，至少可以让那几个侍童保得自由。

　　文烨本就吃软不吃硬，见他俩好言好语，顿时受不了了，一一答应下来。

　　楚洵却神色肃然，看着两人问：“你们搁这儿交代后事呢？”

　　湛奚不禁苦笑道：“即便不是，但也差不多了。”

　　与天帝，他们必然有一战，结局难料。

　　柏珩看向楚洵：“通行证，尽快。”

　　楚洵打量着柏珩的神色，终于点点头，切断了通话。

　　文烨虽然也有疑惑，但最终还是选择多多叮嘱了湛奚几句万事小心，没再多问，也走了。

　　湛奚长叹一口气，事关天帝，楚洵与文烨不知晓内情反倒是好事，如若事败，即使被罚，他们也能罚得轻一些，不语苦楚那地方，能别进还是不要进了。

　　第二日，柏珩收到了楚洵悄悄派人送来的通行证。

　　说是通行证，其实是一个玉如意，一来可以帮助他们伪装成仙人的身份，二来则可以借它叩开天门，让他们得以入内。

　　楚洵极其细心，知道柏珩能求通行证，必然是想隐瞒身份，因此即使柏珩仍是天界帝君，他还是给柏珩也准备了一个玉如意。

　　柏珩将玉如意一一发给几人，整装之后，湛奚、妙音、葛炁、竺望随着柏珩一起出发。午满被竺望留下，代为照管妖族。

　　湛奚嘴贫道：“也并不是那么烂泥扶不上墙嘛，舅舅。”

　　竺望瞪他一眼，没有回嘴。

　　湛奚又问：“说起来，当初你不是指望封禺能助你坐稳位置的吗？那午满又是你从哪里引进的人才？”

　　竺望终于找到机会，内心一喜，还之彼身道：“说起来，你也该叫他一声舅舅。”

　　湛奚：“什么！”

　　他妈不就竺望一个弟弟吗？怎么妖族谁都能当他的舅舅？欺负他辈分小啊！

　　竺望看着湛奚愤愤的神色，心情舒爽道：“记得姐姐生你时，在场的那几个人吗？”

　　湛奚回忆一下，当时在场的有两三个人，他指哪个？而且无论哪个都不可能是午满吧，那几个人可都是女的，还都上了年纪。

　　竺望提示道：“让姐姐尽快把你送进梧桐木中的那个人。”

　　湛奚点点头：“有点印象，那人怎么了？”

　　竺望说：“她是姐姐的好姐妹的母亲，午满是她最小的儿子，他年纪与我相仿，姐姐与他姐姐情同一家，按辈分，你确实该叫他一声舅舅。”

　　湛奚忍不住道：“该不会另外几人的孩子我也都要叫舅舅或姨妈吧？”

　　竺望一笑：“那倒不用，其他几人都还没有孩子，等有了你再叫不迟。”

　　湛奚想象着自己管一个新生小孩叫舅舅或姨妈的画面，决定祭出背后的力量——柏珩。

　　他本就被柏珩抱着，这会儿一把揪住柏珩的衣领，由下而上地瞪着他。柏珩会意，一道灵力划过竺望身边，仿佛掐好了尺寸，险险擦过，正好起到不伤人却震慑的作用。

　　竺望也是一时上头，俨然忘了自己的外甥嫁得极好，有一个天界帝君做夫君，当即缩缩脑袋，不再舅舅长舅舅短地占口头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