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一章 竺娆之死 ...
-
那串铃铛一直被竺娆佩在身上,因此湛奚也就跟着她的视角,一晃来到一处杂乱的山洞外。
别说湛奚现在只是旁观,但一看眼前的景象,他就觉得事情不妙——只见山洞内外都是打斗痕迹,鲜血遍地,断肢残臂到处可见。
竺娆握着手中的剑,悄悄迈入山洞,她来晚了,里面空无一人——哦不对,并不是空无一人。
只见竺娆右手一翻,长剑化为原本的弯弓模样,她搭上羽箭,对准一侧的石墙:“出来。”
不消几秒,石墙陡然动了动,天帝的声音从墙后传来:“我原本还在想,如果今日竺首领就这么离去,我们之间也许还有余地。”
竺娆冷笑一声:“却是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要劳得天帝亲自动手?”
天帝仍是湛奚所熟知的那一脸宽厚仁慈,声音也极其温和,他摊着手,在山洞中转了一圈,喊冤道:“竺首领是说他们?那我真是冤枉至极,我并没有动手。”
竺娆不傻,嗤笑道:“是啊,天帝又何须自己动手。”
他的侍从肯定不止昭之一人,若要动手,的确还轮不上他亲力亲为。
竺娆的羽箭直指天帝,问:“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何掠杀妖族与仙族?”
原本她以为天帝会寻找借口掩饰,却不料天帝非常坦诚,点头道:“嗯,我要做什么呢?不过是需要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罢了,他们不借,我又非得要,场面难免变得难看了些。”
他那一副“你多担待”的表情,看得竺娆恶心至极。
竺娆不再多话,羽箭直直射出,然而箭头还没靠近天帝身前,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阻挡了,滞在半空中。
竺娆继续以妖力催动,羽箭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却是再也无法靠近了,仿佛力竭一般,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天帝笑了笑,说:“竺首领莫要白费力气了。”
竺娆凝神屏息,这才发觉对面站的并不是天帝本人,而是他的一抹灵识。
竺娆眼神一凛,脸上带了些许狠劲,虽然她现在并不知道天帝为何要这么做,但天帝说的话,已经等于变相承认那些失踪的人都是他所为,那么她就有责任站出来,为他们力讨公道。
赤色弯弓一击不成,竺娆立刻以妖力化出两柄剑,攻向天帝。然而天帝此时是灵识之态,身体灵动异常,躲避速度极快,她连击数下都没刺中,于是往后一退,右手握剑再次前刺,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把针羽,扔向天帝。
天帝显然有所防备,几下灵活的闪躲,既避开了剑,也避开了针羽。可没等他放松,一枚被他躲过的针羽化成数枚,调转方向,急急攻来,直冲他的脸。
天帝终是躲避不及,被针羽所伤。
竺娆眼见那么多针羽才中了不过两三枚,不禁有些暗自懊恼,可懊恼过后,一股巨大的坚定涌上她的心头,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执剑攻去。
天帝显然是已经得手想要的东西,即使受伤,他仍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竺娆,甚至一直面上带笑,看着心情非常好。
如果可以,湛奚真的很想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看着视野中的竺娆,暗自在心中鼓劲,不说击败,只希望竺娆能全身而退,击退天帝。
然而就这么打了数百个回合,天帝闪躲的身形一顿,突兀地就站在了那里。竺娆一愣,立刻抓住机会提剑而上——
湛奚瞥着天帝的表情,心中一慌,大意了,不要上去!
只见天帝像是终于玩够了,收敛起脸上的笑,手中一打响指,竺娆进攻的身形蓦然间变得极度缓慢,好似电影放了慢倍速。
湛奚直觉不对,下意识闭上了眼,可他本来就是闭着眼的,因此只能被迫看着天帝不知何时从竺娆手中夺过一柄剑,插入她的腹中。
因为剑是以妖力凝成的,进入体内的一瞬间,带起一道烈火,竺娆震惊地睁着眼睛,好像没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怎么身体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怎么剑就到了天帝手里,怎么又扎入了自己体内,还带起一阵凰火。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剑被一把拔出,带出一道血花。
天帝好像戏本里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刚刚还一直笑着,现在又冷着一张脸,一把扔开剑,看着竺娆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他说:“我也是突然想明白的,与你攀谈实在是浪费时间,既然你已经察觉,那杀了你才是正经。”
竺娆深呼几口气,稳住不断哆嗦的身体,抬头问他:“你为何这么做?”
天帝想了想,突然一拍手,说:“你我既然是合作伙伴,那你也是有知情权的,告诉你也无妨。”
嘴上如此说着,他的动作却毫不留情,一掌打在竺娆的伤处。竺娆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继而感觉仿佛有无数铁钩从伤口处伸入她的体内在钻搅,在剜剐,她再也撑不住身子,直接侧倒在地。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天帝满意道:“我掌管三界,公务繁多,许多事无法亲力亲为,你同为首领,自然能体会其中艰辛,那么你告诉我,如果我想要某样特定的东西,既不能大张旗鼓,又无暇自己搜寻,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竺娆紧紧咬着牙,手捂在伤处,额上满是冷汗。因为躺在地上,她的视线极低,只能看见天帝的那双脚站在不远处。
天帝也没有指望她回答,自顾自道:“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想要的东西自己送上门来。”
竺娆看着那双脚离自己越来越近,天帝的声音也越来越近:“所以我找你签订协议,给妖族提供飞升的渠道,与此同时,也就从你这里,得知了众妖的信息,这样就能免去我四处奔寻之苦。”
竺娆吊着一口气,看着那双脚,问:“你要他们的命?”
天帝点点头,又摇摇头,发觉躺在地上的竺娆根本看不见,于是莫衷一是道:“要也不要。”
说完没再给竺娆说话的机会,一脚踩在她的咽喉上,狠狠地碾了碾,直到竺娆在他面前断了气,才收回脚。
湛奚心中一疼,眼眶酸涩起来,眼前的画面抖了抖,湛奚的左右手立刻传来一股力量,他知道是柏珩与竺望在关心他。
湛奚连忙稳住心神,攥了攥柏珩的手,示意自己没事,转念又想起封禺那日抽他仙骨,也是如天帝一般,一言不合就立刻动手,完全不留任何机会,俨然是狼狈为奸,做事脾性都相同。
他想着竺娆都死了,那这串铃铛估计也就没用了,后面应该不会再有画面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落地,只见天帝离开许久后,从竺娆的伤口处突然散发出一道眼熟至极的红光。
是朱凰!
朱凰的红光迅速包裹竺娆,肉眼可见地,竺娆身上的伤口在缓慢复原,剑伤慢慢缩小,被碾碎的喉骨逐渐复原,直至最终,她浑身上下,只余腹间那道最为严重的剑伤没有好转,仍在流血,只是伤口略微缩小了些。
竺娆蓦然醒来,睁开眼看见笼罩自己的红光,她虚弱地坐起身,化出一柄剑,哑声道:“送我去梧桐木,快。”
剑身飞起,载着她离开了山洞。
湛奚忽地浑身紧张,总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肯定关乎自己。
飞剑送竺娆到了梧桐木,竺娆栽下来扑在地上,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都是竺望在代她前来照看。
她心中一酸,眼中含着泪爬起身,踉跄着来到那棵熟悉无比的梧桐木边。
竺望每次回去都说蛋还没有孵出来,她原以为自己这会儿过来肯定也会看见一颗安静地躺在梧桐木之中的凤凰蛋,却不料刚一靠近,就发现一只小手扒在梧桐木边,她惊愕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也探了出来!
竺娆惊喜交加,没好完全的伤口血流加速,喉头也莫名又痒又哽咽。
她几步过去牵住孩子的手,哭得满脸都是泪。
破壳的小孩俨然有人类小孩的三岁大小,眨着湿润的圆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嘴唇嗫嚅几下,结巴道:“妈……妈……”
竺娆眼泪决堤一般往外涌,她将孩子搂进自己怀里,应道:“乖,乖孩子。”
突然,怀里的孩子挣扎起来,竺娆垂头看了看,这才发现是自己腹部伤口流出的血吓到他了。竺娆急忙揉着他的头安慰他,动作间带着一丝手足无措。
她是第一次做妈妈,爱意能自然流露,动作却明显有些生疏。
也是这会儿,竺娆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孩子破壳来到这个世界,她自是喜悦无比,可眼下时机非常不对,天帝露出凶相,自己被杀,凤凰一族在劫难逃,弟弟竺望不管事,再难撑起凤凰一族,更别说万千妖族了。自己如今尚且只余一口气强撑,如果凤凰一族覆灭,那这个孩子……
竺娆看着重新扎进自己怀里的小脑袋,眉头紧锁。凤凰一族本就成长艰难,孵出前要在梧桐木中精养,孵出后要经历无数坎坷,成年时更是有涅槃在等待着他们,如果父母亲族在侧,或可平安度过,可如今凤凰一族可能再也无力保护这个孩子了,更不能指望竺望,他连自己的涅槃期都还没过呢。
竺娆心念电转,眉头越皱越紧,怀里的孩子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眉心,稚嫩道:“不要。”
竺娆情绪崩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济,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竺娆紧紧地抱着孩子,一咬牙,在他眉间轻轻一弹,怀中的孩子便昏睡过去。竺娆抱着孩子站起身,额头抵着梧桐木,虔诚又绝望道:“求您庇佑,我真的别无他法了。”
一道一道的梧桐木伸过来,将孩子托住,竺娆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流出,滴在梧桐木上,一阵褐色的光亮起,顺着光亮,竺娆分了一些妖力给自己的孩子——她必须这么做,如果没有多的妖力护着,接下来她的行为,可能会直接导致她的孩子死亡。
竺娆指尖触了触孩子的眉心,见妖力已然融了进去,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一手将孩子挪成侧卧的姿势,一手探去他的脖子后面,继而徒手抓出了他的妖骨!
妖骨一出,竺娆立时掐指念咒,将妖骨化成一条藤蔓缠在腕上,然后又借着脖子的那处伤口,将自己的妖力尽数灌了进去,护住孩子的脏器及魂魄。
她就这么不断输入着妖力,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孩子的一切体征平稳下来,这才收回手。
休息片刻,她再次掐指念咒,将孩子身上残余的妖力悉数封印,封印落下,是一片凤羽的样子,竺娆看了看,手颤抖着一挥,那片凤羽化作一颗红痣,落在耳下。
其实她本不必这么做,没了妖骨,妖丹还未成形,妖力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散,可她不敢冒险,她已经下定决心将孩子变成人,那就必须是完全的人类,不能有丝毫疏漏。这个封印她放弃了以凤凰之力打下,而改用母亲之爱打下,因此并不能为外人所探察,即使有有心之人探测,也只会以为这个孩子身上带着母亲之爱,而这份爱意,在人间再寻常不过了。
既消耗妖力,又耗费精力,竺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稳了稳心神,抱起孩子,将他放进梧桐木中,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说:“乖乖在这里,我去叫舅舅来带你走。”
她原本是这么计划的,如果不能保证孩子的成长之路一路坦途,那不如将一切阻碍先行铲除,而铲除的办法,就是将他彻底变成人类,这样他就不用在动荡不安的时候经历涅槃之期了。
等他变成人类,她再悄悄回妖族通知竺望,然后一起返回梧桐木带着孩子逃走。如果幸运的话,她这副身体能撑个几年,也许能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如果不幸离世,那孩子也还小,不记事,也就不会觉得痛苦。况且没了成长路上的艰难,竺望哪怕单独带他,也能少许多顾虑。
竺娆留恋地看着睡着的孩子,解下身上的铃铛,放在梧桐木中,转身离去。
即使没了她的画面,湛奚也能猜到后来如何,竺娆被朱凰勉强救活,本就伤痕累累,她又将全部妖力给了孩子,不过将将进入后山,没能回去妖族,便身陨半途,再也没能叫上竺望与她一起去接自己的孩子。
而铃铛被留在梧桐木内,画面便一直停留在这里,直至一双小手突然攥住铃铛,湛奚这才注意到自己醒了——小时候的自己。
小湛奚拿着那串铃铛,眼神愣愣的,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跑出梧桐木,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他没有任何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自己的妈妈,只是捏着那串铃铛一路乱跑,也不知跑了多久,一阵狂风骤然刮来,将他卷飞起来,手中的铃铛脱手而出,他啊啊大叫着,被那阵风卷走,继而摔进一道沟壑里,头狠狠地撞在一块大石上。
如果那串铃铛还在,湛奚还能有视角,就会发现半空中卷起的怪风里急速地掠过两道影子,前一道是他的杀母仇人天帝,而后一道,则是他母亲的下属,封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