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山残编》尾寻

37、第三十七章 须弥境内

　　湛奚仙骨被抽，身体极度虚弱之际又遇涅槃之期，柏珩束手无策，前去求助须弥境主人，可他在石碑前跪了几日，几日都毫无回音。

　　然而，这当中的内情，并非须弥境主人不愿施以援手，而是他不能。

　　湛奚与妙音一起将柏珩抬上轿子，粉衣少女轻轻一跃，脚尖悬于地面，飘在空中。她看着二人安置好柏珩，又在轿边坐好，如葱般的手指拂过离自己最近的风铃，四串风铃当即一起作响。

　　少女轻声道：“回去吧。”

　　轿子忽悠一下升高，载着三人朝须弥境掠去。

　　湛奚往后瞧了瞧，见少女并未跟上，而是丝滑地飞入屋内，大抵是去找竺望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走之前还没来得及通知竺望一声。

　　轿子走的路线与柏珩当日的不同，它本就是须弥境之物，因此不用借助石碑，自有其抵达途径。

　　轿子明显是在越飞越高，可湛奚总觉得温度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周边全是浓浓的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也就无法确定此时的高度及周围环境。

　　就这么持续了一会儿，轿子的速度逐渐平缓下来，然后如同穿过一面不存在的镜子一般，啵的一声，钻进一个与世隔绝之地，稳稳地停在一处山台上。

　　湛奚扶起柏珩的上半身，检查他的情况，见他没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九重塔楼，正要动作，却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一下子包围他们三人，一道如瀑布一般的白练从楼门内延伸出来，卷着他们进了塔楼。

　　待安稳地落在地上，湛奚这才发觉那并不是什么白练，而是拂尘。

　　湛奚稳了稳心神，看着堂上无人的空座，余光打量着周围，开口道：“不知……”

　　刚出口两个字，就见一个小球从堂上的屏风后骨碌骨碌地滚了下来，一溜儿滚至湛奚小腿边，因着他的阻挡，这才止住去势，又倒着往后滚了一小段距离。

　　湛奚看着那只略显破旧的小球，一怔，怎么看怎么像宠物玩具。

　　难道这须弥境主人养着什么奇珍异兽？

　　他看一眼妙音，心想也对，既然对方能送柏珩一只朏朏，那身边再多养一些异兽也合理。

　　湛奚暗自点头，正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却又看见跟着那只小球出来的，是一个八九岁的稚子，鼓着一张圆脸，吧嗒吧嗒跑过来，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捡起那只小球就要走。

　　“哎，小朋友。”湛奚出声叫住对方，见小孩果然应声留步，不由自主地夹着声音道，“你家大人呢？”

　　小孩拿着球，没搭理他，走了。

　　湛奚尴尬一笑，认生吗？i人？

　　妙音对着他耸耸肩，当初他还在须弥境时，从没有来过塔楼，因此并没有见过这个小朋友。

　　湛奚正要再接再厉，却听堂上传来声响，一个温和的声音道：“找到了？”

　　小孩点点头，加快脚步跑过去，一下子抱住来人右边的袖子，另一手却悄悄在揪垂落眼前的拂尘。

　　须弥境主人自然知晓他的小动作，笑着摇了摇头，将拂尘换了个方向，搭在另一条胳膊上，然后看向湛奚及妙音，点了点头。

　　湛奚急忙回以一礼：“境主可知如何才能解救柏珩？”

　　须弥境主人几步走来，一甩拂尘，柏珩的衣衫大敞，他探手在柏珩身上测了几处，眉头皱了皱。

　　看他那副架势，湛奚暗想情形怕是棘手，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这边担忧至极，却不料那边须弥境主人检查完毕，蓦地缓声道：“可解。”

　　湛奚惊喜道：“怎么解？”

　　须弥境主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正在一旁玩小球的小孩，说：“万生万死钉我可解，他自己嫁接过来的怒、忧、悲、恐、惊，我不可解。”

　　湛奚顿时惊喜万分，万生万死钉就钉在柏珩的元神上，是一个大麻烦，能解最好，简直说是意外之喜都不为过！他连忙说：“那有劳境主。”

　　须弥境主人却道：“万生万死钉以规则而下，按规则解即可，虽然此钉重重制于他，但不影响其根基，可转接过来的五情不容小觑，假使时日良久，一个不测，便是入魔。”

　　“什么……”湛奚一僵，原本激动的身体重重地坐回原位。

　　他所知的入魔之人不多，算上听说来的屹尘，也不过二人。然而屹尘入魔，血洗天界，最终被罚入方圆境，怕是早就灰飞烟灭了。第二个就是葛炁，但葛炁因着轮回一事，分化为魔魂葛炁与人类葛炁，一身二主，时而理智，时而疯魔，总带着一股极度危险的感觉，令人无法安心与之相处。

　　如果柏珩入魔……湛奚眼睛红了，恐怕十之八九会步屹尘的后尘，最终落得八方围剿灰飞烟灭的下场。

　　妙音实在不忍心，过去将他拉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对着须弥境主人一拱手，恭敬道：“还请境主尽快救治帝君。”

　　湛奚倏然回过神，也跟着道：“是，有劳境主。”

　　眼下只能有一先解一，剩下的，往后再说。

　　须弥境主人带着柏珩进入九重塔楼的最顶一层，湛奚与妙音依旧坐在一楼堂中，那个小孩本想偷偷跟上去，被须弥境主人温言劝了下来，于是坐在不远处的竹席上继续玩那个小球。

　　湛奚发呆许久，回过神来就盯着在小孩双手之间滚来滚去的小球，看得时间长了，不禁心想这球这么好玩？能让他玩这么久都不腻烦？

　　他正想转移注意力，不再去想楼上的柏珩，于是站起身，刚要走过去逗逗小孩，却听门外一阵轻响，湛奚立刻几步走过去，展臂将小孩护在身后，看着大敞的门。

　　妙音也站起身，蓄势待发。

　　然而等看清从门外进来的人，两人都松了口气——是去妖族接他们的粉衣少女。

　　“姐姐。”湛奚身后的小孩开口说话了。

　　粉衣少女朝小孩笑了笑，跨进门来，湛奚这才注意到，与在妖族飘在空中不同，此时她的脚是实打实落在地面上的。

　　少女提起裙摆走入堂中，又向左右二人点头示意，继而莲步轻移，去了楼上。

　　湛奚耳朵蓦地一动，似是听到几声闷哼，但辨不清楚方向，他四下环顾，最终看看身后的小孩，一扬眉，问：“你哼哼什么？我踩你了？”

　　小孩这会儿才终于正儿八经看了湛奚一眼，手中的球从左手滚到右手，小声道：“没有哼。”

　　湛奚已经确认这个小孩百分之百是i人，心中冒出一个念头——“i人是e人的玩具”，他的心头顿时冒出无数调戏逗弄的想法，好在他终于知道自己眼下身处何处，在谁的地盘，而且看须弥境主人对这小孩珍视至极的样子，他最后还是未敢造次，乖乖坐回了原位。

　　门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远处山色苍茫，近处竹影摇曳，须弥境内各处的烛火、灯笼不点自燃，堂中亦被烛光照得祥和异常。

　　夜风凉了，妙音起身掩上门，那个小孩不知何时已经熟睡，妙音又寻了一条薄毯走过去替他盖上。

　　湛奚靠坐在椅子上，视线锁在一处，眸中映着烛光，也不知在想什么，还是在单纯发呆。

　　九重塔楼顶层。

　　粉衣少女额头冒着细汗，她在为须弥境主人护法，而须弥境主人，此时正在柏珩的元神中。

　　他已经进去三个时辰了。

　　而在阵法的另一角，坐着脑袋低垂不知死活的葛炁。

　　柏珩虽然陷入昏迷，但有人闯进他的元神，他还是知晓的，他以元神发问：“境主缘何如此？”

　　那日柏珩求须弥境主人救湛奚时，须弥境主人说万般缘由皆已定，意思便是拒绝插手，可眼下怎么又改了主意呢？

　　须弥境主人正绕着那颗万生万死钉观察，听罢说道：“湛奚一事我无法插手，你这件事我却是做惯了的。”

　　什么意思？

　　柏珩听得很茫然，可是须弥境主人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言语，他只好看着须弥境主人在自己的元神中来来回回地转，看着看着，他突然灵光乍现——

　　万般缘由皆已定……恐怕并不是不愿意插手的意思。

　　无须借助外力的“皆已定”是什么来定，自然是天道来定，估计是须弥境主人早就知晓湛奚身上的秘密，知道他即使失去仙骨，也会有妖骨相救，这才选择袖手旁观，不插手天道天机。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后半句的“这件事却是做惯了的”又是什么意思，柏珩却是怎么也想不通了。

　　须弥境主人似是终于做完了前期准备，停下忙碌的脚步，说：“百位仙佛，每人百道惩戒法诀，难为你这么多年隐忍不言。”

　　柏珩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须弥境主人看着那些在钉身上不断流动的金色法诀，继续道：“这些法诀意在惩戒，漏洞也很明显，那就是没有定下主语和宾语。”说着他指尖微动，一道刚要流动而过的法诀就从钉身上如纸片一般飘起来，晃晃悠悠间，竟然直接脱离了钉身。

　　柏珩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须弥境主人轻轻一笑，缩回手指，那道法诀又回到钉身上，继而融入大部队，流动而过。

　　“恐怕那日他们打入法诀时心急了些，满心只想着惩戒不可一世的帝君，却忘了处事要严谨一些。”须弥境主人拂尘一扬，一道暖玉色的玉带桥凭空架起，他接着道，“‘惩戒’与‘我要惩戒你’，两者大相径庭，惩戒旨在惩罚，谁惩罚的，惩罚谁，都没有做出规定，打在你身上了，便是要惩罚你。而‘我要惩戒你’则严谨得多，是我打的法诀，法诀是用来惩戒的，惩戒的对象是你。如果是后者，反而有些棘手，恐怕一时半会我也奈何不得，好在他们心急，或者说自大，只在你元神上施了惩戒法诀。”

　　柏珩听得似懂非懂：“文字游戏？”

　　须弥境主人笑道：“你当初来我这里历练学习十数年，如今再来，怎的成了半个白痴？”

　　柏珩觍着一张脸：“爱情使我盲目。”

　　也不知这句话触动了须弥境主人的哪里，他微微恍神，然后拂尘一扬，柏珩头上痛极，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这里受教的时候。

　　须弥境主人教育完毕，搭好拂尘，右手下意识往下摸了摸，却摸了个空。他的表情微微一怔，意识到什么，正了神色，继续道：“原本我还不曾想到要将这些法诀引向何处，恰好你们之间有个入了魔的，用用他，正好。”

　　柏珩一听，便知说的是葛炁，也大概猜到了须弥境主人要做的事情。既然他元神中的罪罚法诀仅仅是用来惩罚的，下罚时并未在法诀中指明非得是他受罚不可，那么便可以将他元神中的法诀，引入葛炁的元神中，刚好可以镇住他体内的魔魂，令他完全恢复理智，不再被魔魂困扰。

　　万生万死就必然是万生万死，其中滋味柏珩深有体会，想来魔魂一旦被钉，非但要饱受折磨，还无论如何也是挣不脱的。

　　但柏珩还是问道：“您问过他本人的意见吗？”

　　须弥境主人瞥他一眼：“除魔卫道，除魔卫道，既除的是魔，那还要问什么？问他‘你死不死’？”

　　柏珩考虑的却是别的，如今的湛奚今非昔比，这一世他与葛炁同为校友，又知晓葛炁目前一身二主的情况，他恨魔魂归恨魔魂，但如果他们今夜操作不当，对葛炁本身造成不好的影响，湛奚知道真相后，想必会不是滋味……

　　须弥境主人看着柏珩的表情，叹了一声，说：“我让知瑾询问过，他自己答应的。”

　　柏珩这才点点头，恭敬地深深一鞠。

　　阵法启动，一道一道法诀顺着须弥境主人的灵力，从柏珩的元神上剥落，沿着玉带桥缓缓流向葛炁那边，葛炁原本垂着的头蓦地抬起，眉心紧皱。

　　须弥境主人见事态稳定，跳出柏珩的元神，蹲在葛炁身边察看他的情况，过了良久，才微微站直身子，拍了拍知瑾的肩膀。

　　粉衣少女知瑾收回周身灵气，睁开眼睛，须弥境主人道：“他该睡了，你去看看吧。”

　　知瑾先是看了看阵法中的情形，然后点头领命，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