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山残编》尾寻

36、第三十六章 万生万死

　　柏珩昏迷后，情况不能说不严重，湛奚嘴上不说，心却一直悬着。

　　妙音同样很自责，如果当时他拦住了，或者自己去，也许帝君就不会……这都七天了，帝君连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湛奚替帝君擦去额上的细汗，再将毛巾放回水盆，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湛奚突然摸出那方白巾，握在手里捏了捏，依旧看着躺在床上的柏珩，话却是说给妙音的：“解了吧。”

　　其实无关于胡须不胡须的，当初湛奚有心表白，寻来一堆绣样想绣个什么东西上去，却害怕被柏珩拒绝，最终改为以灵力绘画，可画好春松图后他再次胆怯，便借着神兽之力将其掩藏起来，因此那图只有灵兽神兽一类能看见，旁人无法窥见丝毫。

　　虽然图当初不是妙音藏的，但妙音身为神兽，却可以解。

　　他接过方巾，化出原形，一口清气吐在其上，方巾的右下角便渐渐显露出那幅春松图。

　　时间过了许久，那画却仍跃然其上，生动妙趣。

　　湛奚接过妙音递还而来的方巾，将它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上摩挲几下，又拿出来叠好，塞进柏珩手中，自己的手覆住柏珩的手，就那么轻轻握着，始终没再收回。

　　妙音注视二人许久，嘴唇动了几下，张口欲言，又将话全部咽了下去，走过去端起水盆。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脚步突然一顿，啪地转过身，下决心道：“其实帝君的伤，不全是因为狩心。”

　　湛奚侧头看着妙音，一脸茫然。

　　妙音将水盆一放，一脸豁出去的样子：“虽然帝君元神出窍，被狩心袭击确实很危险，但他伤重如此，并不只是因为这些，还有……还有……”

　　湛奚不禁紧紧握住柏珩的手，问：“还有什么？”

　　妙音一握拳，道：“当年您坠下轮回台，帝君强启仙器，致使时光倒流，事后天帝追究，将帝君罚入了方圆境的不语苦楚！”

　　湛奚当即如同被白泽的铜钟再砸了一次，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胸中气血奔涌，耳中只有四个字来回循环：不语苦楚，不语苦楚，不语苦楚……

　　那可是不语苦楚啊！

　　然而妙音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一道炸雷——

　　“在……在进入方圆境前，天帝为了以儆效尤，召集百位仙佛，每人一百道罪罚法诀打入帝君的元神，凝成一颗万生万死钉，永远钉在帝君的元神上，以示惩戒。这万生万死钉，恰如其名，生一万次，死一万次，等在前面的，永远都是痛苦的折磨和惩罚。”

　　湛奚这才发现是自己疏忽大意了，转世后，柏珩甫一出现在自己身边，就是一副战斗力天花板的架势，他处处护着自己，感觉无所不能。而回到天界后，柏珩是人人敬仰的帝君，除了天帝，没人能奈何他。可自己怎么就忘了呢，白姬不过是看守不力，被葛炁盗了玉骨琴，就被罚了五百年鞭刑，他当初可是借着魔魂葛炁的手，亲眼看到柏珩私启昆仑镜，致使时间倒流，试图回轮回台救下自己。两相比较，柏珩的罪明显更大，天帝怎么可能毫无责罚，他当时怎么就一点没察觉呢？

　　如果……如果他能早点察觉……

　　湛奚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妙音虽不忍心见他如此哀切愧疚，可有些话山神大人必须知道，也应该知道。

　　“您坠落轮回台，帝君本想直接去下界找您，可轮转星君一直查不到您转世的消息，然后帝君被罚，进入方圆境，直至一千年后，帝君从不语苦楚出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您的消息，可轮转星君那边仍然毫无头绪。帝君什么话也没说，拖着浑身伤回了擎云殿，他等了三百年，整整三百年，轮转星君那边才传来您已转世的消息，天帝受不了他的日日恳请，这才同意他下界寻您，可……”

　　湛奚喉头哽咽，可是一见面，自己完全不记得柏珩不说，还因着前世身死之前的命定之力，一心只喜欢葛炁！

　　难怪柏珩要顺水推舟做局，先解了他身上的命定之力，如果不解，柏珩在他面前，连一分机会都不会有。

　　而湛奚在这一瞬间也明白了柏珩当初没有选择这一世与自己续绑命定之力的原因，纵然柏珩心有所念，情真意切，万般煎熬才失而复得，可是他并没有前世的记忆，不能以白宁的身份来看待，柏珩只能压下心中全部的波澜起伏，只为求有一个公平的机会。

　　湛奚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幸好，幸好自己看见柏珩了，幸好啊！幸甚！

　　湛奚又是哭又是笑，看着妙音，语不成句：“那他……他……”

　　妙音低垂着头，和盘托出：“那日帝君分了一缕元神替琳琳锁住魂魄，后来又多次在身体不济的情况下强行使用灵力，当日在东海没有保住您，帝君急怒攻心，本就是强撑，如今先是应对封禺，又是以元神探问狩心，估计……”

　　湛奚震惊地瞪大眼睛：“琳琳是怎么回事！”

　　其他事情他都知道，许多更是亲身经历，可是替琳琳锁魂魄是怎么回事！

　　妙音咬咬唇，叹一口气，反正都说了，也不在乎这一点半点，于是道：“琳琳伤重，帝君被引入葫芦世界，见到琳琳父母之爱的化身，在他们的指引下找到了琳琳的魂魄，可是她的三魂七魄躁动不安，帝君便以元神化锁，为她稳住魂魄，琳琳这才得以苏醒，被我送回父母身边，而且……”

　　湛奚急了：“你一口气给我说完！而且什么？”

　　妙音道：“而且那日我们去看琳琳，琳琳却丝毫不认识我们，您不觉得奇怪吗？”

　　湛奚下意识想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从找到琳琳开始，她一直是那副活死人的模样，他们认识她，她一直昏迷，对他们没有记忆很正常……

　　不对，不正常！

　　见湛奚猛地抬起头，妙音就知道他想到了。

　　琳琳伤重期间，肯定对他与柏珩没有记忆，不认识他们俩很正常，可是琳琳是被妙音送回去的，那个时候她的魂魄已然找回，既然苏醒过来见过妙音，然而现在却不记得妙音，这就不正常了。

　　湛奚抖着声音问：“以元神锁魂……能让琳琳失去那段记忆？”

　　妙音摇头道：“单单锁魂还不行，凡是重大创伤，必然造成极度深刻的心理阴影，琳琳遭遇之事尤甚，别说午夜梦回惊醒，怕是往后连觉都难以安睡。帝君为了保她，先是喂她服下一颗丹丸，再以元神为锁，替她稳住魂魄。而那颗丹丸，名叫‘不歇’，便是不停不歇之意……”

　　湛奚心中大震，隐隐有所猜测，打断他道：“什么不停不歇？”

　　妙音看他一眼，说：“代服丹之人经历痛苦、酸辛、伤心、绝望、恐惧，不停不歇。”

　　随着不歇丹的作用，琳琳脑中从头到尾删除了那段记忆，自然不会再记得妙音，可随记忆产生的痛苦阴影无法消除，于是柏珩借着为琳琳锁魂，以元神为连接，将这份难以消磨的苦痛加诸己身，代为承受。

　　修仙之人一心向道，最忌心有杂念，柏珩本就元神受损，又一直深受转嫁过来的杂念困扰，杂念涉心，自然是恶性循环。

　　湛奚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再一巴掌扇醒柏珩，揪着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难道一点儿其他办法都没有吗？就非得他这么做才行？

　　湛奚紧紧攥着拳，掌心被指甲掐得疼痛难忍，他问妙音：“一点救他的办法也没有了？”

　　眼下他们能求的，只有天帝，可竺望一言，天帝身上疑点诸多，只能无奈放弃这个选择，妙音实在是没有良策，虽然不忍心，但还是摇了摇头。

　　湛奚坐不住了，起身去找竺望。

　　竺望这七天被湛奚逼得也是毫无办法，看见他进来，无奈道：“你要不去姐姐的房里翻翻吧，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得上。”

　　因着柏珩昏迷不醒，竺望几乎将妖族上上下下翻了个遍，试图找出能救柏珩的办法，如今只剩姐姐竺娆的房间了。

　　湛奚想了想，点点头，走了，但他没有依着竺望的指示去竺娆的房间，而是转道去找葛炁了——葛炁前世在天界遗金庭当任，又能仅凭自身就习得玉骨琴禁曲，恐怕多少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吧。

　　但是现在掌管这副身体的，是现代葛炁。

　　他问湛奚：“你确定要我放他出来？”

　　眼下柏珩昏迷，他一介山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动植物管理员，现在虽然恢复本来面目，可还有待修炼精进，剩下的战力只有竺望、妙音及午满，以魔魂葛炁的残暴，他们真的不一定能应付。而且如果放了出来，他不愿意配合，挣脱束缚，直接逃走，那更是得不偿失。

　　湛奚手握成拳，置于腿面，紧紧地攥着，犹豫几秒，他点点头：“放……”

　　“吧”字还没说出口，妖族界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声音很快由远及近，紧跟着一道悦耳的少女声音传来——

　　“请山神大人出来一见。”

　　湛奚神色一凛，示意葛炁保持压制，这才起身拉开门。

　　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台轿子，轿子无顶无盖，四周也毫无遮挡，看着就像一块大大的木板。轿子上安坐一位粉衣少女，少女周身绕着云雾般的灵气，四根轿杠上悬着四串雪白的风铃，无风自动，丁零当啷。

　　湛奚看着少女：“你是？”

　　少女以袖掩面，开口道：“山神大人。”

　　湛奚想了想，不似来者不善，便回了一礼。

　　未等他开口询问，少女主动道：“须弥境主人有请山神大人与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