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山残编》尾寻

35、第三十五章 心上人啊

　　封禺抱着小少爷，将他与自己阿娘埋在一处，看着两个新起的小小土堆，没有立碑，封禺拜了三拜，然后放火烧了屋子，牵着狩心头也不回地进了深山。

　　时光飞逝，封禺在洞中潜心修炼，期间只出去过一次，再回来时，他凭着记忆找到那处埋骨地，将一具尸体扔在地上，坐在那儿发了好久好久的呆，直至天黑，才起身带着狩心离开。

　　再次回到洞中，封禺再也没出去过，之后也不知过了多少年，遇到凤凰一族的小妖来山上猎食，这才知道外面已然改天换地。小妖受了封禺照顾，临走前多嘴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族里看看，封禺听他把凤凰一族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想了想，从地上站起身，拍拍裤子便跟着他走了。

　　狩心一直屁颠颠地跟在封禺身边，柏珩也就目睹了封禺入族、升职、遇见竺娆、成为竺娆最得力的下属的成长经历。

　　接着就是天界因屹尘入魔一事大乱，天帝有心防患于未然，于是借机治理三界，数次下界来寻在妖族中声望最高的竺娆讨论签订仙妖协议一事。

　　封禺此时已然是竺娆的左膀右臂，跟随竺娆数次出席议事，然后就顺理成章地遇见了天帝的侍从昭之——因前世善缘傍身而升入天界的小少爷。

　　封禺第一眼就认出来他了，可小少爷入了仙门，前缘忘却，是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

　　封禺看着昭之陌生的眼神，心想也好，都忘记了也好。他微微一欠身，朝门那边比了个手势，说：“仙君，我送你。”

　　昭之连连摆手：“我不过是侍从，当不起仙君的称呼，副使还是叫我昭之吧。”

　　封禺点点头，引着昭之往门外走去。

　　昭之跟着他的脚步，眼睛却一直在瞥一旁的狩心。

　　狩心早已修炼成妖，不再如小时候一般只知道上蹿下跳，也学会了看眼色，他见封禺没有任何表示，因此只能按捺着内心的激动，乖乖地跟在两人身侧，只是一跳一跳的脚步出卖了他高兴的心思。

　　就这么一路行至妖族界外，封禺一拱手：“仙君慢走。”

　　昭之点点头，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肉饼，有些不自然地递过来，说：“可……可以给它吃。”

　　昭之下界代天帝传达消息，途中瞥见一个老汉推着小摊卖饼，因腿脚不好，车没推稳，差点整车翻倒，昭之顺手帮了一把，意外得了个肉饼。

　　他吃素，所以一直揣在怀里，这会儿见了狩心，便想着给它吃了。

　　狩心见封禺没拒绝，那便是默认可以，于是一个跳起抓过那个饼就蹲在地上吃了起来。

　　昭之笑了笑，摸了摸狩心的头，问封禺：“它叫什么名字？”

　　封禺看着他，良久道：“狩心。”

　　昭之点点头：“狩心啊。”

　　封禺问他：“你喜欢狗？”

　　昭之的神情顿时有些羞涩：“很喜欢。”

　　封禺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住，声音略带哽咽地说：“以后还会经常见到。”

　　昭之用力点头，然后礼貌地辞别这一人一狗。

　　再后来，天帝嫌往返麻烦，干脆命昭之留驻妖族，住在最近的修华山上。那段时间，封禺看着没什么变化，但仍是被心细的竺娆抓住，追着问：“发生了什么喜事吗？”

　　封禺摇摇头，板着脸。

　　柏珩借着狩心的视角，看得暗暗腹诽，确实得板着，不板不行，高兴成那样，不板着，脸怕是得笑歪。

　　竺娆瞄他好几眼，什么也没瞧出来，终于放弃了，说：“行吧，那你跟我去一趟这儿。”

　　说着递给封禺一张帖子。

　　封禺接过来打开，发现是一个喜宴邀请。

　　他皱了皱眉：“我又是盾？”

　　竺娆大方道：“我长得这么好看，当我的盾是你的荣幸。”

　　封禺无奈道：“好歹即将要做妖族首领了，如此不自重……”

　　竺娆一脸无所谓：“我倒觉得传言传得挺好的，替我挡了无数烦恼。”

　　竺娆的夫君离方原是凤凰一族的首领，病故后，竺娆代掌首领一职，没想到她潇洒恣意，胆大心细，处事果断，倒是比她的夫君还服众，唯一被外界诟病的一点，便是二人膝下无子，因此竺娆守寡后，就不断在各个场合要应付不同人的催婚与良缘介绍。

　　可实际上她是有孩子的啊！而且孩子就在梧桐木中！

　　但这个解释她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因着族训，她没办法到处宣告真相，只能哑巴吃黄连，假笑着与各种人周旋应对。

　　时间一长，她一个鸟头两个大，刚好外界又都在传封禺对她衷肠暗许，竺娆便想着借盾挡箭，借一个绯闻，堵万千口舌，岂不是美事一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无比坚信封禺绝不可能喜欢自己，而自己也绝不可能喜欢封禺。演戏之初，她也试探过封禺，封禺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于是她才一直有意无意地在假装坐实这条流言蜚语。

　　然而这次，封禺捏着帖子，沉思许久，却说：“最后一次。”

　　竺娆多聪明啊，一下子就明白了，惊喜道：“你有心上人了。”

　　她用的是无比肯定的陈述句。

　　封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强调了一遍：“最后一次了。”

　　竺娆拍拍他的肩，拿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故意沉着声音打趣道：“哪家姑娘啊？说出来姐姐有空替你端详端详。”

　　封禺没搭理她的揶揄，将帖子塞回她的手中：“初十，晴好亭，不见不散。”

　　竺娆捏着帖子，故意朝他的背影大喊：“你那狗就别带了啊，臭。”

　　喊完转头一看，弟弟竺望正站在窗外。

　　竺娆：“少爷有事？”

　　竺望脸上有些慌乱：“没事，我路过。”

　　封禺陪竺娆参加完喜宴回来，碰巧在妖族门口撞上了正要往外走的昭之。

　　昭之见到二人，立刻退到一旁，行了个礼。

　　竺娆见他出现在此，便知有事，问道：“可是天帝有新的消息？”

　　昭之垂眸道：“嗯，协议已经拟好，请竺首领过目。”

　　说着从袖中呈上一纸文书。

　　竺娆接过往里走去，昭之急忙行礼送人。

　　封禺跟了上去，与昭之擦肩而过时，昭之拱手将身子往下压得更低，叫人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

　　昭之低头看着封禺的衣摆从自己眼前缓缓走过，从最右行至最左，就在即将走出视线范围时，却突然停住，然后脚步一转，正正好好停在自己面前。

　　昭之一怔，头埋得更低。

　　封禺看着昭之的头顶，出声道：“我送你。”

　　昭之微微站直身子，摆手道：“不用不用，不麻烦副使，修华山近的……”

　　封禺突然打断他道：“你看着我。”

　　昭之慌乱的动作一滞，眼神飘忽在右边，迟迟不肯转回去看向封禺。

　　封禺一把掐住他的脸，将他的头转成正面，让他看着自己，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想送你。”

　　狩心嗅到封禺的气息，早早奔了出来，因此柏珩也得以在旁边围观许久，听到这里，他不禁抖了一下……这就是贴脸看人演偶像剧的尴尬吗？

　　他这厢尴尬得脚趾抓地，那边昭之却是一脸感动，眼看就要涕泪横流。

　　封禺微抬右手，朝门外比了比：“走吧。”

　　昭之“嗯”了一声，点头跟上。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狩心跟在后面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眼看就快到修华山时，昭之突然道：“天帝与竺首领的协议已成，我在这里也住不了些许日子了。”

　　封禺的脚步微微一滞，马上又连贯起来，点头道：“嗯。”

　　昭之回忆着方才二人一脸带笑进门来的场景，再看看封禺身上的新衣，又问：“副使今日出门了？”

　　封禺再次点头，不过这回没有只“嗯”一声，而是道：“外出公干。”

　　柏珩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哟哟哟，还解释上了呢。

　　听到公干二字，昭之莫名一喜，眼看到了地方，他朝封禺挥手道：“副使请回吧，我明日再去拜访首领。”

　　今日送了草拟的协议，明日还要去拜访竺娆，询问她对协议的修改意见一事。

　　封禺点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日，封禺又出门了一趟，回来后，他去见竺娆。

　　竺娆正抱着一堆卷宗翻看，见他来了，抬头问：“有事？”

　　封禺点点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玉玦，递给竺娆：“此物如何？”

　　竺娆拿笔点了点额头，看向他的手，转转眼睛，不怀好意道：“那要看你是问哪方面了。”

　　封禺问：“怎么讲？”

　　竺娆笑道：“如果是问物品如何，那当然成色上佳，温润细腻，精雕细琢，如果是问送人如何……”

　　她故意停在这里，果然引得封禺皱起了眉。

　　竺娆哈哈大笑，安抚他道：“我想姑娘家应当是喜欢的。”

　　封禺捏着玉玦，半晌嘟囔道：“不是姑娘……”

　　竺娆边笑边问：“不是什么？”

　　封禺没再说话，将玉玦收好，眉宇间却俨然舒展开来，带着一股喜气与隐隐的紧张。

　　那份协议几经修改，最后终于定下，天帝亲临，竺娆率凤凰亲族出席，封禺与昭之守在门外。

　　等协议签订，妖族大摆宴席，庆贺凤凰一族首领，摇身一变，成为妖族首领。

　　天帝辞别，昭之代他出席宴会，热热闹闹过后，夜半时分终于散了席，封禺命人送竺娆回房，自己则送昭之回修华山。

　　昭之在席上喝了不少酒，此刻红着一张脸跟在封禺身边，看着跟新婚小媳妇似的。

　　走着走着，昭之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蹲下身子，偷偷从袖中摸出一堆吃的，塞给跟在后面的狩心。

　　“给你藏的，都是好吃的。”

　　狩心埋头苦吃，昭之埋头紧盯，没有一人瞧见封禺嘴角挂上的笑意。

　　昭之就那么蹲着，看着狗，封禺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等狩心吃完了，昭之拍拍手，刚一起身，眼前一黑，封禺急忙伸手一捞，人就到了怀里。

　　昭之恐怕是醉了，靠在他怀里一声不吭，也没躲开，只是脸更红了。

　　封禺就这么半抱着将人送回修华山，最后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玦，递向昭之。

　　昭之接过来看了看，又将玉玦举得极高，对着圆月看了许久，说：“好圆啊。”

　　封禺看着玉玦上的缺口，好笑道：“嗯，圆圆的。”

　　他脸上笑着，心中却想：认成圆的也好，倒是个吉利的寓意，即使马上要分开，但山海间总能再相逢。

　　“送给我的？”昭之看向封禺。

　　封禺又是一笑：“不是，你还给我吧。”

　　昭之将玉玦捂在心口位置，没有给他，一步一挪地回去了。

　　封禺站在那里，望了好久，最后又看一眼空中的明月，笑了笑，走了。

　　原本此间事了，昭之也该回天界了，可天帝以要观协议实施后效为由，又将他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对封禺来说，本该是一件开心的事，可等那日他得空，前往修华山找昭之，却意外看见竺娆一剑戳穿了昭之，拔剑而出时，鲜血喷涌。

　　狩心快他一步，立刻跑过去，竺娆背对着他们，抽出剑后，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狩心没来得及咬住哪怕一片衣角。

　　封禺跑过去抱住昭之的身体，昭之本就是侍从，没有多大的仙法，体内的灵力消散得极快，胸前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

　　封禺的视线变得极其模糊，数百年前的画面与眼前的重合，他恍惚地想：怎么又死了，怎么能呢？

　　不能啊！

　　决不能！

　　柏珩的头突然开始尖锐地疼，他皱紧眉忍耐着，眼前闪过无数画面，杂乱不堪之后，他陡然睁开眼，看见原本应该昏迷的狩心，正睁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心道不妙，刚要画咒跳出乾坤袋的世界，就察觉狩心一爪抓来，此时他是元神之态，又与狩心一同被禁锢在乾坤袋中，闪避不及，被狩心狠狠抓了个正着。

　　柏珩疼得眉心直跳，强忍疼痛，迅速画咒，元神脱出，回到体内。

　　妙音一直盯着阵法中的乾坤袋，见有异动，暗道不好，待看见柏珩逃出，立刻一个法诀打在乾坤袋上，狠狠将狩心再次封住。

　　没等他回头察看，就听身后传来湛奚一声惊叫：“柏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