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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怀璧其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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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借助镜花水月追踪时的灵体出窍不同,柏珩这次画的阵法,主要仰仗元神,然而元神之所以能成为修仙之人的根本,便是因为其重要性,因此柏珩此番举动,虽然简单粗暴,但危险性很高,所以妙音才很不情愿。
柏珩的元神一入乾坤袋,就下意识捂住了鼻子,果然巨臭无比。
他看着因为符咒及乾坤袋的作用而昏迷不醒的狩心,右手在左手上画符,继而两指在狩心脖间一点,闭上眼睛,缓慢地,他的元神就与狩心连接在了一起。
“丢了丢了!快点拿去丢了!”
一阵吵嚷声响起,柏珩睁开眼,察觉自己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再一细看,他是被一双小手夹抱着,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门槛内不耐烦地喊道:“哪儿抱的丢回哪儿去,不好好读书,玩物丧志!”
柏珩大概猜到自己现在是一只小狗的形态,而这个被小孩捡回来的狗应该就是狩心。
中年男子一脸烦躁地跨出门槛,上了门前停的马车,小孩看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失落地抿抿嘴,将怀里的小狗抱去了后门。
颠簸几下,柏珩感觉自己被放在了地上,他立刻转过头,看见面前蹲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少爷……看着也不像封禺啊?
他正疑惑,小少爷开口了:“你能养它吗?”
柏珩顺势望去,只见后门的门房边有人正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瞧,见被发现,那半个身子往门房里缩了缩,轻轻摇了摇头。
小少爷却像是抓住了机会,站起身道:“我可以给你钱,算你替我养的,行不行?”
门房边的小孩看着比小少爷大不了几岁,却仍是摇头。府里规矩森严,管家能容许阿叔带他入府住几日已算开恩,更别提在府中养小狗了。
封禺见小少爷追问得紧,急忙摆手道:“我就……我就借住几日,等我阿娘病好,我就要回自己家去了。”
没错,这个缩在门房边的小孩正是封禺,柏珩抬着狗头,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想到小少爷一听这话,喜上加喜:“那正好啊!带出府去养就更不会被父亲发现了,你家住在哪儿啊?你替我养这只小狗,我还可以趁去学堂的时候过去看看,你放心,不花你家银钱,养狗的费用我出。”
小少爷坚信自己找了个万全的好办法,十分开心,走过去拉着封禺的手,说:“你带路,我先送它去你家,等你要走了,我也送你。”
封禺十分拘谨,但对方是府中最金贵的小少爷,他莫可奈何,只好跑去找阿叔,撒谎自己想再看看街上的变戏法。
热闹的正街就在出后门不远处,小孩又都爱看热闹,阿叔摆摆手,允他去了,但叮嘱饭点前必须回来,封禺立刻点头跑了。
就这样,封禺牵着抱狗的快乐小少爷一路七转八拐地回了自己家。
推开木门,屋里传来很刺鼻的药味,柏珩——狩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屋里立刻有人问:“谁?”
封禺硬着头皮走进去,看着床边的人说:“阿娘……”
话没说完,小少爷将狗放在地上,拍拍手,十分规矩地行了个礼,然后口齿清晰地将来意报上,最后带着一丝歉意道:“有劳夫人代为照料。”
封禺的阿娘先看看自己的儿子,再看看故作成熟的小少爷,怔愣几秒,蓦地笑了:“罢了,那就由他替你养着吧。”
小少爷十分欢喜,一把抱住封禺:“我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
两人在院子里翻出来一堆东西给小狗搭了个窝,喜滋滋地对视一眼,小少爷从袖中摸出一个项圈,戴在小狗脖子上,再摸摸它湿润的鼻头,笑道:“狩心,以后你就住在这儿咯。”
狩心疯狂摇着尾巴,回应两个主人的逗弄。
两人没在家里待多久就被封禺的阿娘赶走了,说怕过了病气给他们。二人便与狩心挥手告别,再沿着原路一直回到府中,为了掩人耳目,两个人非常欲盖弥彰地一个走正门,一个走后门,小少爷绕过影壁,直入正堂,封禺跨进后门,进了门房。
阿叔忙完管家吩咐的事情已经回来了,见他进门来,揉揉他的脑袋问戏法好不好看,封禺点点头说好看,脑中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小少爷蹲在他家院子中,一双细白的手被泥染脏给小狗搭狗窝的场景。
一晃几日过去,封禺该回家了,小少爷果然如约来送他,只是手中拿的、怀中揣的、袖中藏的,大多都是给狗偷拿的好吃的。
封禺替他拎了大半东西,照旧一手牵着他,边走边问:“你很喜欢狗?”
“喜欢!”说完犹嫌不够似的,小少爷又强调道,“可喜欢了!”
再次推开院门,封禺由着小少爷去逗狗,自己去屋子里看阿娘,刚一掀门帘,瞥见什么东西从窗户跳了出去,他一怔,问那是什么,阿娘转过来说最近秋收,总是有鸟雀飞进来找吃的。
封禺点点头,不再在意,身后传来小少爷的声音,问:“什么鸟啊?”
他转身看着抱着狗的小少爷,笑道:“总之不会是值得装进笼子里赏玩的鸟。”
小少爷“哦”了一声,又去逗狗了。
如果封禺再长大一些,或者说看的志怪小说再多一些,就会如柏珩一般早早发现,他家阿娘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吸纳山间日月精华长成的妖。
如果他早知道阿娘是妖,而他也是妖,那么后面的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封禺一直念着阿叔照顾自己的情分,于是经常带着狩心一起上山拾柴,攒够满满一捆就卖了,要么就是替附近谁家做点擦擦洗洗之类的小活儿,等终于攒够钱时,他兴高采烈地上街给阿叔选礼物去了。
他知道小少爷今天约好了学堂散学就过来看狗,于是出门比较早,又担心小少爷心急到早了,便将狩心留在了家里。
也许是过于开心,他出门前并未察觉自己阿娘的神色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叮嘱阿娘午间不要喂狩心了,因为小少爷过来时肯定会给它带很多吃的。
就这样,他揣着银钱出门了,到了散学时分,小少爷兴冲冲地跑来,刚要推门,却听里面传来好大的狗叫声。
小少爷以为是有人偷狗,一把推开门就跑进去了,结果看见狩心被关在门外,正冲着屋子里疯狂叫喊。小少爷当即扔掉手里带来的东西,跑过去推门,半晌推不开,他急得浑身冒汗,狩心也直在他脚边打转。
“夫人!夫人!”小少爷哐哐拍门,一双手都拍红了。
“快走!”封禺的阿娘在屋子里喊道。
小少爷一愣,听她的声音极其痛苦,更急了:“阿婶!”
小少爷身上总是带着做派,以往都是以“夫人”称呼她,此时这一声“阿婶”叫得真情流露,封禺的阿娘在屋子里也是红了眼睛,她强撑之下,打出一道掌力,竟隔着门将小少爷震飞了出去。
她咬着牙问面前的人:“说了明日,为何偏偏选今日!”
来人十分不理解:“你既偷盗仙丹,便应该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至于今日明日,又有什么区别?”
封禺的阿娘靠自身修炼成妖,但根基不稳,生下封禺后情形更甚,她多次抱病并非虚言,但靠药材终究维持不了多久,于是她铤而走险,拼尽全力从其他妖族手中盗来一颗仙丹。
的确怀璧其罪,自从仙丹到手,她就被群狼环伺,整日提心吊胆,再无宁日。
本来她想着为了封禺往后能有个安稳日子,那便还回去吧,只要他们不再来纠缠自己,于是她对一直紧盯自己的妖族说明日来取仙丹,可没料想,妖族中也出了叛徒,这人觊觎仙丹已久,趁着她还未将仙丹归还,便提早一日来抢,打算据为己有。
原本这也没什么,对方来抢,她给便是,反正自己不打算要了,给谁不是给,可偏偏今天是封禺与小少爷约定看狗的日子,这种日子,怎么能……
她气极之下,一掌打出再送一掌,直接将来人逼开,然后飞身掠出门外,一手捞起小少爷就要走,却不料还没跨出院门,突然迎头落下一张天罗地网,将她与小少爷网了个结结实实。
柏珩借着狩心的视角,看到一个男人悠闲地迈出屋内,掸了掸衣袖,下一秒眼神凌厉狠毒地朝着封禺阿娘攻去,他的手尖利如鹰钩,从网眼内钻进,一下子掐住她的脖子,狠狠一捏,封禺阿娘的头就歪到了一边,接着男人收回手,松开网,在她身上摸索几下,找到一个袋子,打开一看,正是那颗仙丹。
他笑了笑,然后徒手向封禺阿娘的腹部抓去,收回来时,手中抓着一颗淡黄色的妖丹。
他不屑一顾地笑着,将妖丹与仙丹收在一处,轻蔑道:“想得倒是容易,还回去就行?呵,不还,抢你仙丹,还了还要夺你妖丹,即便你吃了仙丹,你的这颗妖丹便更会被人觊觎,无论怎么选,你都会死。”
突然,他的膝盖一痛,低头一看,只见小少爷手中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一截生锈铁棍,生生地插进了他的腿里。
“哼,无知小儿。”
院中的狩心早在封禺阿娘被杀的时候就从篱笆洞里钻出去叫人了,所以柏珩并没能看见小少爷被人一下子按进土里,被掐得只余一口气后又被活埋的场景。
封禺买完礼物又去小少爷府中直接送给阿叔才回来的,等他踏上自己家的那条路,就看见狩心急急地跑过来,围着他上蹿下跳,见他不解,甚至咬着他的裤腿将他往前拽。
封禺心感不妙,跟着狩心就跑。
远远看见大敞的院门时,封禺心头直突突,然而等他看清院中的情形,他的心跳仿佛停止了,一道尖锐的耳鸣响在他的耳畔。
他过去扶起阿娘,手哆嗦着不知道该摸哪里,哪里都有伤,哪里都有血,一阵高过一阵的耳鸣声中,他突然仰天怒喊,脸上迸出道道斑纹,一双圆润的眼睛也成了黄褐色的竖瞳。
大啸惊飞林中栖鸟,杂乱的振翅声中,封禺突然想起了小少爷。
人呢?
没来?
没等心头泛上一丝庆幸,他瞥见了院中新翻的泥土。
他立刻扑过去徒手挖掘,以前他不知道自己是妖,现在看着母亲的样子、自己的样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借着自身妖力,将泥土挖得翻飞,很快就挖出了被埋在下面的那个人。
他两下清出小少爷口鼻中的泥土,拍着他的脸:“醒醒,醒醒!”
小少爷俨然是风中残烛,但还是拼着一股劲微微睁开了眼睛,细细的一条缝,根本看不清什么,他手指动了动,想摸摸封禺,却使不上力气,手上蓦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小少爷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
是狩心在舔他。
他想像以前那样说“好了好了,给你好吃的,别舔了”,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咽了几下,觉得喉咙难受异常,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说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终于,也不知道从身上哪里使出来的力气,他嘴巴张了张,一出口几乎是气声:“送……送不……”
话没说完,再也没了声音。
封禺的眼泪砸在小少爷的脸上,他不忍心,抬手抹去,小少爷的脸依旧温热,好似根本没死。
封禺紧紧抱着小少爷,一时间竟然笑了:“送不了我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