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他的身份 ...
-
虽然借着妙音的胡须叩响了门,但柏珩最终还是没能进入境内,只因在他报完家门后,石碑内再次传来须弥境主人的声音——
“万般缘由皆已定。”
柏珩听罢,顿时万念俱灰,怎么就“皆已定”了?湛奚不能死!
他正要继续相求,却见石碑恢复成原本的生硬模样,不再有丝毫波动。
柏珩跪坐的身子微微歪了歪,牙齿紧紧咬着,偏偏天公不作美,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阵风刮来一片云,细细的雨就飘了起来。
柏珩就这么跪着,明明只是微雨,却不一会儿就打湿了他的两个肩膀。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竺望说七天,七天……
天越来越黑,雨势也越来越大,风刮在身上,却凉在心底,柏珩就这么跪着,心想:大不了到时陪湛奚一块儿死。
妖族。
竺望加强了法阵,又开始替湛奚擦身上的鲜血,处理浑身上下的伤口,在终于把湛奚擦洗出一副人样后,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情况不妙……好歹也是干干净净走的。
竺望看着躺得直挺挺的湛奚,哀叹几声,转身又去被困的地方看葛炁。
他刚走没几分钟,昏睡中的湛奚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手指似乎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从被狩心咬伤的伤口中汩汩流出一种灰白色的液体,灰白液体逐渐将湛奚整个儿包了起来,就好像春蚕织就的茧。
在湛奚终于被完完全全包裹起来后,茧内渐渐充盈着一种稀薄的液体,他耳下的红痣已然被狩心咬了个洞,从那里渗出微微血迹,融进液体中。
渐渐地,血迹中透出金色的微光,这阵微光随着血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甚至透过灰白色的液体膜迸射出来,看着极为刺目。
耳下红痣中流出的夹杂着金色微光的血液慢慢、慢慢地顺着脖颈流向肩膀,再从肩膀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流向湛奚的腕间。
而那里,正好是之前他在妖族获得的络青。
湛奚耳边蓦地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声,有环境噪音,有各类鸟叫声,他的眼皮跳了跳,就好像做了什么噩梦一般,难耐地皱紧了眉头。
那道鲜血直直流向络青,再顺着藤蔓一般的纹路,将整个绿色的络青染成血红。
湛奚猛地睁大眼睛,因为他感觉到手腕间的络青好像变成了活物,如蛇一般滑过他的手臂,留下一串蜿蜒的血色痕迹。
他虽然眼睛大睁,但全然不是清醒的样子,只是那么睁着眼睛,感觉络青从手臂上蜿蜒而过,爬到肩膀上时,仿佛在辨认方向一般停留了几秒,接着锁定目标,一下子跟蚂蟥一样钻进了红痣上被狩心咬的那个血洞!
湛奚疼痛难忍,一下子闭上眼,紧紧咬着牙,额上青筋直冒,他被束缚在茧里,想动不能动,想喊喊不出。本质上他并没有清醒,但他就是能感觉到络青的动作,感觉到疼,感觉到随着络青进入身体,他浑身上下跟干柴上浇了烈油一般,马上燃烧起来。
这种火烧一般的感觉非常难受,同时也非常熟悉,他之前从妖族禁制出来后昏迷时就经历过一遭,但这次的,明显更加难受,好像剔骨洗髓。
湛奚咬牙忍着,双拳紧握,感觉络青在自己体内乱窜,逐渐褪去藤蔓的样子,变得发白,变得粗壮。他疼得浑身冒汗,又因为失血过多,一脸煞白,看着十分可怜。
“柏珩,柏珩!”湛奚疼得一阵乱扭,喊不出声,只能在心中大叫,“柏珩!!”
千里之外的山上,一夜大雨过后,天渐渐从深色变成浅色,晨雾很重,空气极其清新沁凉。
柏珩依旧跪在石碑前,他在心内默默划掉两天,跪了两天,下了两天的雨,他身上的衣服已然湿透,就那么贴在身上,却觉不出冷来。他看着微微泛白的天际,直起腰,只是将手再次按在石碑上,祈求须弥境能再次开门。
午间,阴沉的天上洒下一缕天光,看着似是要晴了,柏珩依旧跪在那里,身形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然而就在这时,他蓦地听见一声:“柏珩!”
柏珩一凛神,是湛奚的声音!
他立时站起身,仓促地对着面前的石碑一揖,身形飞掠,直向妖族。
为什么?
怎么会?
湛奚为什么可以千里传音?
他恢复灵力了?
如果恢复灵力,那是不是就会想起……
柏珩不敢再想,只是拼力尽快赶到妖族。
而此时此刻的竺望也同样震惊无比,他却不是因为湛奚是否恢复了灵力,而是朱凰的守护散去了!
不仅散去了,湛奚甚至还身处一片火海!
他看着湛奚滚落在地,全身上下的衣物被烧得一丝不留,身上红光金光混杂,有灰白色的液体不断从伤口流出,也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金红色液体不断流入,就好像他的身体正在自动代谢体内的东西,然后换进全新的东西。
许久,竺望突然瞥见在地上乱滚的湛奚的后背上戳出一抹红中带白的颜色,他整个人一怔,仿佛被谁钉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他立刻喊道:“午满!!!!”
午满速速赶来,竺望说:“去取沉香木来!快!”
午满领命离去,竺望的表情非常复杂,有震惊,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有大惑不解。他看着湛奚,神情逐渐恍惚,就在这时,有人拍了他一下,他以为是午满,刚要指挥午满将东西摆好,就看见柏珩一身冰冷地站在一旁,看着他问:“湛奚到底怎么了?”
竺望摇摇头,情形比较难以解释,索性只拣重要的说:“他……湛奚他多半……不是神仙。”
柏珩听了,怒吼道:“废话,他本来就不是神仙!他是被天帝捡回来的凡人!他现在到底怎么了!”
竺望听到重点词,又是一怔:“捡回来是什么意思?”
柏珩干脆不再理他,试图过去看看湛奚,却被竺望一把拉住,说:“别过去,那可是凰火!”
两人正僵持间,午满回来,扛着一堆沉香木,竺望急忙让他将沉香木摆好,又飞速画了几张符咒啪啪往木头堆上一贴,然后左手扯住柏珩,右手指挥午满:“走!先出去!快走!”
三人出来后,竺望将门关紧,又在屋子外的四个角落各摆一根梧桐木,这才拍拍手,长舒一口气,命令午满紧紧看着屋内的情况,随时相告。
他将愣神的柏珩拉到近前,叹气道:“全部情形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湛奚,”竺望看一眼屋内,“他是凤凰一族,不是你说的凡人,也并非神仙。”
柏珩不可置信地看着竺望:“……什么?”
竺望沉吟几秒,看着柏珩:“这样就全部都说得通了。那段时间,午满率领大妖去抓湛奚,我送朱凰给他以防万一,他却无意间弄丢了朱凰,后来朱凰在河边被湛奚捡到,可为什么他能徒手拿朱凰,为什么络青认他,为什么他可以进入我们后山的禁制,为什么就像你说的那样,对铃对他有特殊的安慰效果……”
柏珩严肃着一张脸:“你什么意思?”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从湛奚当下的表现来看,他就是凤凰一族,而且此时正处于非常关键的时期——涅槃。”
柏珩立刻望了一眼房间,神情非常紧张。都说凤凰浴火涅槃,如脱胎重生,湛奚懵懵懂懂,对这一切毫无所知,能安然度过吗?何况他现在还身受重伤,被人生生抽了仙骨。
然而不等柏珩多作担忧,竺望又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而且,我怀疑湛奚……他是我姐姐的孩子。”
觑见柏珩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诡异,仿佛那张脸上无法呈现出大脑中所想表达的情绪,竺望急忙解释道:“不过这一点我并没有把握,现在只是怀疑,一切还要等湛奚醒来再说。”
“你为什么会这样怀疑?”柏珩追问重点。
竺望丝毫没了首领的架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向后一撑,看着天上的云,说:“想想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凤凰一族有训,为了保证新生子的平安出生,族中的每颗凤凰蛋都要被放到东南方的古老灵树——梧桐木中孵化,那里灵力充沛,温度湿度适宜,孵出的幼子更是能第一时间就接受梧桐木的灵力洗礼。
竺娆与竺望都是在那里破壳而出的,而竺娆的孩子,便也顺理成章地一直放在那里,竺望与她时常都会过去看看。
然而几年后,天帝时常来寻竺娆议事,说是要签一个什么友好协议,竺娆不便经常前去,就由竺望这个舅舅一直代劳,后来协议签订,竺娆更是成了妖族首领,要做的事情更多了,因此她的那颗蛋基本都是竺望在照料。
就这么过了数年,那颗蛋却纹丝不动,竺望不禁有些担忧,按道理,怎么说也都该孵出来了,为何一点动静全无?可没等他担忧几天,姐姐竺娆就出事了。
竺娆身死妖族后山,竺望悲痛欲绝,待他处理完姐姐的身后事,再想起姐姐的孩子,去到梧桐木中一看,那颗蛋倒是破开了,但只剩一地蛋壳,孩子一无所踪。
竺望命人找过,却始终没有任何踪迹,时日良久,他不禁心如死灰地想:八成是出生后没能得到及时照料,孩子自己出了梧桐木,渴死了,饿死了,或是遇到更强大的敌人遇害了。
他之所以怀疑湛奚是姐姐的孩子,一是听柏珩说他是捡来的,二则是络青认他。
络青是竺娆留下的东西,连他都不认,却认湛奚,当初他以为是因为湛奚是山神,身上有仙骨,所以才会如此。可如今湛奚被封禺抽去仙骨,葛炁救他回来时,那络青却依旧缠在他的腕间……
等等,络青!
方才在房中,络青还在湛奚手腕上吗?
竺望仔细回想刚才房中的情形,心头微妙地升起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