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山残编》尾寻

29、第二十九章

　　“帝君！”妙音迈进门，将一根凤羽放在桌上，柏珩看过去，问他：“竺望？”

　　妙音点头：“竺首领说山神大人在他那里。”

　　柏珩立刻一把捏起凤羽，身形骤闪，去了西南方向。

　　他与妙音苦寻湛奚数日，却始终没有结果，此时一听竺望的消息，心中难免激动欣喜，可等他看见躺在床上的湛奚时，整个人却好似被冰雪冻住，怎么会……

　　葛炁害怕入魔的自己再回来作乱，求竺望把自己困了起来，但他已向竺望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此时竺望转述出来，听得柏珩又是一阵悔恨莫及，心痛得无以复加。

　　妙音同样也很难受，低声道：“我去求天帝……”

　　竺望下意识道：“不行！”

　　妙音觉得很奇怪：“不行？为什么不行？山神的仙骨就是天帝赐的，他一定有办法……”

　　竺望仍然很坚持：“不行。”

　　见他再三阻拦，柏珩也看了过来，竺望对他摇摇头，示意大家先出去说话，柏珩又看了一眼湛奚，跟着竺望走了出去。

　　“朱凰能保他多久？”柏珩问。

　　竺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人人都知道朱凰在危难时有回天之力，但那不过是夸大之词，不然我姐姐也不会……”

　　柏珩盯着他问：“那天帝为什么不行？”

　　竺望看着柏珩，良久，将他引进自己的房间，取出一串铃铛，将铃铛的铃舌拿掉，再将铃铛整个儿吞进肚中，盘腿坐在地上，朝柏珩伸出掌心朝上的手：“帝君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收到了一封密信？”

　　柏珩点了点头，同样盘腿坐在地上，与竺望面对面。

　　竺望道：“那信中说害我姐姐惨死之人，是天帝。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虽然很抱歉，但相信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之前送给湛奚的那串铃铛并非凡物。”

　　柏珩再次点头，他一看见竺望拿出那串铃铛，便知道与当初送给湛奚的那串是一模一样的。

　　“这叫‘对铃’，加上铃舌，便与普通的铃铛无异，只是声音极似凤鸣，如果去掉铃舌，便可以用来监视，握着这一串，就可以操控另一串去铃铛所在的任意地方。”

　　柏珩明白了，当初竺望故意送给湛奚此物，就是想能一探天界。仙妖有别，他身为妖族，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进入天界，只能在即将跟着柏珩返回天界的湛奚身上打主意。

　　“那你探查到了什么？”柏珩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竺望既然能戳开这件事，那必然是在天界有所收获。

　　竺望向前伸了伸自己的手，示意柏珩握上来。

　　柏珩看了看，伸出两手，只抓住了他的手腕。

　　竺望无声地嘁了一下，撇了撇嘴，一天天的，瞎讲究。

　　竺望凝神运力，柏珩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慢慢地，开始有了画面，起初很模糊，逐渐变得无比清晰——

　　只见恢宏的极逍殿前，一个身着侍童服饰的身影急速拾级而上，大概是一步一个台阶走得不耐烦了，当下手脚并用起来，看着跟兽类似的，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了自己行为的不对劲，停下动作，整整衣衫，再次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上去。

　　等到了极逍殿门前，他抬头看了几眼，却绕了个弯，拐去偏殿那边的大门。

　　人还未到跟前，偏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身影闪进门内，门自动关上。

　　等了没多久，白玉石阶下又出现了两个身影，柏珩突然一凛神，是他与湛奚。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刹那间反应过来，这是天帝惩处白姬的那一天！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一个被遗忘的细节，那天离开极逍殿时，湛奚忽然抱着他的脖子，悄悄说那边有人，还跟自己形容那人鬼鬼祟祟的。

　　当时他背对着，并没有亲眼所见，只以为是极逍殿的哪个侍童，便不甚在意，现在看来，那天被湛奚看见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正殿不走要走偏殿的人。

　　果然如他所料，在他和湛奚离开极逍殿走下石阶时，那个身影偷偷摸摸地选了另一条路，生怕引起他们的注意，一路蹑手蹑脚地下了石阶，然后远远地避着他们，绕到了阴影处。

　　那边应该是有人在等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接过了什么东西，揣进怀里就赶紧走了。

　　画面一闪，是湛奚被天帝处理白姬和婵之的武断决策弄得那段时间都很心情低落，查询比对东海乱象之余，他便陪湛奚从山上下来到处转转，两人再次走到白泽的那口铜钟那儿，湛奚抬头看了看，柏珩问他要不要把钟弄走，湛奚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如果白泽这么喜欢这口钟，说不定真的会再次回来找它，到时他还能借机看看瑞兽白泽，还是不挪了吧，反正已经吃过一次教训，以后肯定不会再被人设计。

　　柏珩便作罢，又与湛奚计划起如若查询无果就下界实地探查的事情，湛奚听得挺激动，嘴巴说个不停，一会儿要说先去看看琳琳，一会儿又说要去干这干那，而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兰草丛边，一个身影跟抓捕猎物的猎犬一般蹲在那里，紧紧地盯了他们一会儿，又悄悄离开了。

　　他应该是在身上用了什么东西，这才没被柏珩察觉。

　　竺望屏气缓缓收手，柏珩也睁开眼睛，却看见竺望像是吃了什么坏东西，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柏珩疑惑几秒，猛然间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躲开，下一秒，竺望一阵干呕，将方才吞进肚中的铃铛吐了出来。

　　柏珩皱着眉：“你们妖族真的是……”

　　竺望却一点儿不在意，捡起那串湿答答的铃铛放回原位，无所谓道：“下次一定？”

　　柏珩根本不相信，也不愿与他继续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那是谁？”

　　竺望抹抹嘴，说：“封禺身边的狗，狩心。”

　　他转过身，见柏珩仍面露疑惑，遂一五一十道：“你们那日摇响铃铛，我这边这串就有了感应，于是我就让铃舌出去探查，但天界偌大，为了抓紧时间，我就直奔目标，只探查了极逍殿，可我又不敢进去殿内，怕暴露形迹，惹得天帝怀疑，于是只好守在殿外。”

　　“从偏殿悄悄进去的应当是狩心，他跟随封禺多年，又是那般作态，我不可能认错，而且从湛奚身上的诸多伤口来看，他多半也是被狩心那只恶狗所伤。而远远躲在兰草丛边偷听你们说话的也是他，毕竟谁家好人偷摸做坏事，不好好伏着身子藏好，跟他似的，狗一样蹲在那儿？我猜，八成是他躲在那里偷听到你们打算下界去东海探查的事，于是封禺才安排葛炁跟过去抓湛奚，取仙骨。”

　　这样一来，一切便说得通了，可是——

　　“封禺为何要找天帝？”柏珩仍然想不通。

　　这也是竺望想不明白的地方，他只能根据已有的证据进行推测：“封禺自立门户，坏事做尽，他能找上天帝，无论是他有求于天帝，还是天帝有事需要他有所策应，对我来说，这都能侧面印证我姐姐当年的死绝对不简单，而且很有可能就跟那封信上说的一样，与天帝有关。”说着他转向柏珩，“你是天界帝君，应该知道妖族是不能入天界的，可如你所见，狩心却能自由出入极逍殿，除了天帝故意放行，我不做他想。”

　　“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只能证明眼下天帝与封禺有所联系，无法证明千百年前的事就是天帝所为，可站在我的立场，我没办法不把它们串联起来，做出联想。而且你好好想想，天帝与封禺有所勾结，封禺又取走湛奚的仙骨，你还要再去求天帝吗？他真的会帮你们吗？”

　　柏珩沉默地看着竺望，良久说道：“湛奚就先拜托竺首领了。”

　　“你做什么去？”竺望问。

　　“既然朱凰保不了他多久，又不能去找天帝，自然是想其他办法。”柏珩向竺望微微欠了欠身，郑重地说道。

　　竺望不禁一怔，天界帝君向来都是点头摇头，这却是第一次见他对别人欠身行礼。

　　“七日。”竺望说，“如果七日内想不出办法，那就……”

　　那就等着给湛奚过头七吧。

　　柏珩点点头，闪身离去。

　　须弥境。

　　须弥芥子，大千一苇，此境自然含有神通广大的精妙之处，而这也是柏珩来此境相求的原因。

　　柏珩曾来此境历练过十数年，走时又被须弥境主人相赠朏朏一只，按道理，他这会儿再去，肯定能找到地方，可实际却不然，当柏珩循着记忆一路掠去，待走到熟悉的山腰石碑前，他潜心默念完碑上的刻字，再将手掌按了上去，却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变化。

　　柏珩心中一紧，再次默念一遍，按上手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柏珩急了，他恨不能徒手刨开石碑生钻进去，可他不能，如果石碑被破坏，那连唯一的希望也就没有了。

　　柏珩在石碑前来回踱步，猛然间一线灵光闪过，他一下顿住脚步，然后在身上一顿乱翻，等上上下下摸索了个遍，终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了很久很久以前拔的妙音的那根胡须。

　　原本留着这根胡须，是想用来看那块方巾上隐去的字画，妙音既是须弥境主人送的，那现在用他的胡须说不定可以一试！

　　柏珩捏着那根胡须，再次潜心默念一遍碑上的刻字，一字不落，声音郑重，然后将那根胡须按在了石碑上——

　　在白色的胡须接触上去的一刹那，坚硬的石碑表面好像变成了水面，随着胡须的探入，一圈细小的涟漪微微荡开，紧接着一阵钟声响起，好似门铃被敲响，一个声音从石碑中传来：

　　“来者何人？”

　　柏珩扑通一下跪在石碑前：“晚辈柏珩，有事相求须弥境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