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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纯白方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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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柏珩虽然来了,但不一样的是,他怀中抱着一只白色的朏朏。
白宁给毕方换了药,正在净手,突见殊之领着柏珩进来,不禁愣在原地。
柏珩走至白宁面前,出声唤回了他的神志:“劳烦山神大人看看它。”
白宁回过神,从柏珩怀里接过那只朏朏,问它怎么了。
柏珩说是须弥境主人送的,跟他下界了一次,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了,一直昏睡。
白宁命殊之腾开小床,将朏朏放上去,一双手在朏朏浑身上下摸了摸,后又揉了揉它的脑袋,轻声说了句什么,这才翻开它的眼皮检查。
柏珩离得近,即使白宁说得轻,但还是听到了。他说:“抱歉啊。”
柏珩视线一转,便能看见弯腰侧头的白宁,外头的光透进来,些微映在他的脸上,满是一片温柔,柏珩心中一软,未曾察觉自己这一看,就看了许久。
待白宁上上下下检查完,收回手时又摸了摸朏朏的头,似是在安慰,又似在表扬,这才起身抬头对柏珩道:“许是在下面不注意吃多了什么东西,我去山上采点药,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柏珩点点头,白宁便带着殊之离开了。
这间房子应是白宁的住处,分内外两室,内室的门虚掩着,看不见里面,外室不大不小,摆着几张桌椅,靠窗一张小床,再里面则是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排列,书案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看来外室是既做书房又做会客用的,但唯一让柏珩看不明白也觉得突兀的,是那张书案上摆着几副绣品。
白宁竟然还会绣东西?还是说这些是其他仙子悄悄赠与他的?
柏珩一阵好奇,走了过去,看清上面的图案不是岁寒三友就是湖光水色,并非他以为的鸳鸯鸾凤、花卉蝴蝶。他正奇怪着,却瞥见绣品最下方似乎压着一个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自己那方纯白方巾。
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因被柏珩拽着一角扯出来,这会儿完全散开了,露出右下角一抹暗影。
柏珩抬了抬眉,细细一看,是以灵力画上去的还未完成的春松图。
柏珩唇角刚泛起笑意,外面突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他迅速将方巾原位放回,自己则闪身坐到一张椅子上,扭头看向躺在小床上的朏朏,继而又装作才听到脚步声的样子转过视线,站起了身。
白宁急急忙忙地跨进门内,一眼看到柏珩正从椅子上起身,立刻道:“无事,我取点东西。”
柏珩道:“取什么?我帮你。”
白宁摇摇头,视线胡乱转了转,又道:“劳烦帝君帮我取一根它的胡须。”
柏珩点点头,走去小床边,俯下身子探手伸向朏朏。
他神情专注,其实余光紧追白宁,看到白宁几步跨到书案边,迅速收起案上的东西,似是不放心,又在那边停了几秒检查,之后才走回柏珩身边,问道:“好了么?”
柏珩颔首,将取下的胡须递给他,白宁收起来就走。
待脚步声远去了,待人冷漠的帝君蓦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床上团成一团的朏朏抖了抖耳朵。
时逢人间上元佳节将至,天帝大发慈悲,放假一天,当夜举办盛大的酒宴,众仙齐齐参加,你来我往,喝得酩酊大醉。
白宁只浅浅地应了几杯,就寻机会偷偷溜出了宴会。三招山不能无人照料,他命殊之先回去,自己则一荡衣袖,掠去了苍生桥。
到了苍生桥,他靠坐在栏杆上,对着下方的一片祥云,声音带着讨好道:“天衣君,可否分开一会儿?”
祥云一动不动,白宁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只悄悄看一会儿,今夜是上元节灯会,天衣君容我罢。”
祥云仍是一动不动,白宁伸手在袖中摸了摸,摸出一个玉色酒壶,他捏着酒壶一倾,一道酒液落入桥下绵软的祥云,看着像是海绵吸水一般。
白宁等了一会儿,苍生桥下的云团如幕布一般左右分开,露出下方的人间万景。
上元佳节,火树银花,各式各样的彩色灯笼高悬,河上万盏花灯,空中的孔明灯比之繁星还要多。街上人人喜笑颜开,三五结伴,或买吃食,或猜灯谜,或玩游戏,人声鼎沸,随着孩童手中迎风转动的风车传入白宁耳中。
真好啊。
他拿起酒壶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咽下后咂咂嘴,视线一转,便看到河岸边人头攒动,放花灯的,看花灯的,卖字画的,吟诗作对的,还有支着小摊掐指算命的,也不知算命先生说了什么,对面原本坐着的小姐突然起身跑了,身后的丫鬟立时追了过去。
岸边人多,桥上人更多,挤挤攘攘,小姐匆匆跑上桥,手绢掩面,不防备,撞到了一位戴面具的公子。
公子摇着白鹤祥云扇,骤然被撞,停下脚步,再往身旁一看,一位面色赤红的大家小姐。
他哗地收扇,拱手欠身,道了歉意,正待要走,却发觉那位小姐仍是怔在原地,嘴唇嗫嚅着。
他戴着面具,视线受阻,未能察觉,白宁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那位小姐嘴巴开开合合,嘴型分明是:“青石桥,有缘人。”
白宁不禁笑着又喝了一口酒,原来这位小姐方才算的是姻缘啊。
待各景各人看过几轮,白宁抖抖酒壶,已然空了,他起身站在栏杆上,看着下方夜幕更深的人间,忽然向后一跳——
本以为会落在苍生桥的桥面上,然而没有,他猛然撞上了一个人,就在要弹开的一瞬间,又被这个人展臂捞了回去,好好地搂进怀里。
白宁背对着来人,急得转过身,还未看清,下一秒就被柏珩翻转过来,扶着肩膀稳住身子,好端端地站在了桥面上。
待柏珩一松手,白宁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帝……帝君。”
柏珩笑着一步一步逼过来,白宁只好一退再退,直到后背抵上栏杆,他一边躲着柏珩的视线,一边结巴道:“帝……帝君……”
却在这时,柏珩双手猛地往栏杆上一撑,半边身子探出栏杆,看着下方道:“我说你看什么那么出神,原来是在赏花灯啊。”
白宁急忙道:“是……是……”
柏珩又道:“为什么不下去看看?”
白宁摇摇头,没说话。
每个神职都有下界的机会,白宁当然也不例外,但他近来越发能敏感地察觉到一些人对他的敌意,再说大家都在宴上喝酒,独他一人下界赏灯,太容易成为被指责的目标了。
柏珩见他没说话,想起他素来安静内敛的性子,以为是不想亲自去凑热闹,只远远看看就挺好的,便没再继续说这个,转而问:“若是能放花灯,你想写什么在花灯里?”
白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河边的人已经少了,但仍有几人踩着岸边青石,将点燃的花灯轻轻一推,花灯便顺水漂远,一点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河面上照出暖融融的一团黄。
白宁看着那只花灯,终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中摸出一块方巾,递给柏珩,道:“那日多谢帝君。”
柏珩转头一看,自己的方巾叠得整整齐齐,被白宁递还回来。
他伸手接过,收回袖中:“不过举手之劳。”
白宁又看了看下方人间,拎起一旁的空酒壶,拱手对柏珩说了些“殊之一人照料山上,唯恐力有不逮”之类的托辞,然后就告辞了。
柏珩目送他离去,又转身在苍生桥上站了许久,直至下方的祥云都合上了也没走。
又过了半晌,他从袖中取出那块方巾,手指掀开,视线移到右下角,之前看到的暗影全无踪迹,那里一片洁白。
柏珩一时不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就那么满腹复杂地回了擎云殿。
一进殿中,妙音迎了上来——被白宁治好积食后,他又恢复了人形。他一看柏珩的神色,顿时紧张道:“可是天帝又派了什么头疼的任务?”
柏珩摇摇头,神情恍惚地走过妙音,手中攥着那块方巾,心头像吹着一团怪风,一会儿飞得高了,飘到树梢上摇晃,一会儿又低到谷底,成为地上一抹尘埃。
妙音见势不对,立刻跟了上去,一跨入正殿,刚要再问几句,忽然发现前方帝君的身形一顿,站在原地不动了。
妙音奇怪地走上前,嘴刚张开,就见柏珩忽地转过身,看着他:“胡子!”
妙音:“啊?”
妙音:“啊!”
可怜妙音突然被拔了一根胡子,接着就被赶出了门,龇牙咧嘴地直犯委屈。
殿内,柏珩拿着那根胡须一筹莫展,沉思几秒,又打开门把没走远的妙音叫了回来。
待妙音进来,他一把扯着妙音坐下,将那块纯白方巾摊平在桌上,问道:“可能看出什么?”
妙音正搓着脸,垂眸一看,手上的动作停了——
“帝……帝君。”
柏珩紧盯着他,应道:“嗯?看出什么了?”
“不行不行!什么都没有!我没看出什么来!帝君你放我回去吧,这么晚了,该休息了……”
柏珩一把按住上蹿下跳的妙音:“坐好!快说!”
妙音在椅子上扭了扭身体,实在是拗不过柏珩,一咬牙,嘟囔道:“这儿有一幅春松图……”
柏珩一看,他指的正是方巾的右下角。
没等他心情一松,感叹还好,画还在,并没有被毁,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又听妙音说道: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春松青不改,盼君两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