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山残编》尾寻

19、第十九章 命也缘也

　　天帝捡到白宁时，白宁气若游丝地躺在一处沟壑里，沟壑内断树横生，乱石密布，白宁小小的身体挂在一截断枝上，腿朝前，头朝后，看不清是死是活。

　　天帝几步过去，见他胸膛微微起伏，抬手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这才松开眉头，可等他送灵力进入白宁体内时，眉头一下子皱得比方才还紧。

　　这孩子……如若放任不顾，怕是没几分钟可活了。

　　可奇异的是，天帝感知到他十分有求生意识。

　　天帝仁人仁心，无法不管不顾，由得白宁自生自灭，于是将他带回天界，好生照料。

　　中途白宁醒来了一回，天帝问他可知遭遇了什么才变成这副样子，他摇了摇头，又问姓甚名谁，他又摇了摇头，若不是眼神略带灵动的光，怕是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痴呆了。

　　后来白宁的状态好些了，天帝便试探着问他可还记得以前的事，白宁仍是摇头。

　　天帝慨然长叹一声，道：“命也，缘也。”

　　白宁的名字便是天帝起的，后来他见白宁虽然能走动了，但始终身体虚弱，于是当着众仙的面，赞白宁身有仙缘，又赐他仙骨，令他做了第一仙山三招山的山神。

　　三招山信众极多，有了仙骨，又有愿力滋养，白宁的身体便慢慢恢复健康了。

　　可天帝仍是放心不下他一人住在山上，于是又送了诸多侍童陪伴，平日里对他也是关爱有加，将他视如亲子。

　　小小山神即位，诸仙看得怜悯，这个时候谁都还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只觉得这个小孩命途多舛，纷纷心生同情。

　　柏珩只在天帝带白宁回来时见过他一面，那个时候只是匆匆一瞥，未有什么印象，再后来白宁做了山神，柏珩却仍是只能远远看他一眼，只因按照规矩，这一年开始，他要去须弥境历练学习了。

　　日往月来，白驹过隙，待柏珩归来之时，诸仙相迎，柏珩这才真正第一次看到白宁的正脸——昔年的小小身影已然拔节长高，大约是身体底子差，并没有抽得太高，只到柏珩胸口的样子，一张脸白白净净，穿得也素，月白长袍，墨色发簪，浅色绶带，唯有一双眼是身上最灵动的地方。

　　看见柏珩瞥向自己，白宁先是移开了目光，后又转回来，轻轻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柏珩一怔，回以一笑，又去应付其他仙人。

　　这个时候，白宁的遭遇其实还不坏，他还是愿意出门的，因此难免与柏珩经常撞上，见面了便是互相行礼，道一声安好，再无其他交流。

　　二人关系有所发展的转折点，是楚洵的诞辰马上到了，他拉着柏珩去三招山取罗汉竹和桃花水。

　　不告而拿总是不好的，因此两人先去拜访白宁，走到殿前，叩了半天门却一直没人应，心中正奇怪，却发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幼的小童站在门内，怯生生地道：“我家大人不在。”

　　事关重大，楚洵连忙追问：“去了何处？可说了何时回来？”

　　小童摇摇头，又点点头，一脸慌乱，看见楚洵急得往自己这边迈了一步，一下子更慌了，搭在门上一直没放下来的手作势就要关门，却被楚洵出手挡住了。

　　柏珩拉了拉楚洵，扯下他挡着门的手，这才道：“你家大人可说去了何处？”

　　小童立时把打开的门缝关得更小，然后说：“不知，你们去山上寻一寻吧，大抵是在山上。”

　　看着眼前轰然关闭的大门，楚洵一撇嘴：“活像我们要生吞了他似的。”

　　柏珩拉着他继续往山上走，笑道：“我看你咄咄逼人的样子挺像要吃人的。”

　　楚洵随手揪下一片叶子，灌入灵力，往柏珩身上丢去，柏珩仿佛后背长眼，侧身躲开了，却不料那叶子飞过去又掉头回来了，柏珩再次闪身躲开，脚尖踢起一颗小石子，回击过去。

　　楚洵哈哈大笑，一跃当空，飞到了柏珩前面。

　　两人就这么打闹着上了山，笑闹间突听一声尖叫，二人神色一凛，朝声源处掠去。

　　只见一只毕方单足跳着，翅膀一扇，一阵带着温度的狂风掠过，而在毕方胡乱跳动的脚边，一个月白身影缩着肩膀，一只手挡在头上，一只手拿着个什么东西，不顾危险，一路追着毕方的脚。

　　柏珩飞过去瞅准时机将人拽了出来，楚洵则吸引毕方的注意力，将它暂时引去了旁边。

　　“你做什么？”柏珩看着白宁鬓发凌乱，满额汗水，皱着眉问他。

　　白宁抬眸见是帝君柏珩，忙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扯了回来，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转向一旁的毕方，说：“它的腿受伤了。”

　　柏珩顺着他的话看过去，这才发现那只毕方的单足上确实有一道伤口，可能是不小心被什么尖锐物划伤的。

　　他这一转头，白宁却如释重负，轻轻吁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也就遮住了脸上的两团红晕。

　　待他放下袖子，却发现柏珩又看向了自己，不禁更加紧张。柏珩还以为他是跑红了脸，视线移到他的手上，伸手道：“给我吧。”

　　白宁一顿，将手上的药贴递过去，说：“这个药是我自制的，可能有些烈，需要一个人按住它。”

　　柏珩收回要往毕方那边去的脚步，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样你还一个人来？”

　　白宁羞涩一笑，抿唇道：“以往它挺听话的，不知怎么，今日脾气有些不好。”

　　柏珩不禁有些头疼，再温和的脾气，一听要喝苦药，也是会摔碗的啊。

　　他摇头走过去，对楚洵道：“你按住它。”

　　楚洵立时飞身下来，两手一抱毕方的脖子，再从袖中扔出一条绳索，将鸟身捆了个结实，而它的脚此时正好被柏珩抓住，毕方无法借力，身子往旁边倒去。

　　白宁一见，“哎哎哎”地叫着往那边跑去，他一边跑一边解衣带，脱下外袍后凌空一扔，袍子落地，迅速变大充盈，毕方就倒在了一片柔软上。

　　它的眼睛往白宁这边一瞥，似是流露出几分满意，继而脾气也收敛了几分，不再在楚洵手中挣扎，只是粗喘着气，脖子慢慢也靠到了外袍上。

　　白宁跑过去，走到毕方头那边，顺着它头顶的羽毛，说：“贴吧。”

　　柏珩对准伤口，将药贴贴上，又仔细扯好四个边角，这才抬头看向毕方，只见在白宁的安抚下，毕方只是在贴药的一刹那，腿动了动，然后再无反应。

　　楚洵舒了口气，收回绳索，拍拍手问：“好了？”

　　白宁摸着毕方的头，见没什么事了，又帮它站了起来，这才擦着额上的汗说：“好了，过几日再换一次药应该就没事了。”

　　柏珩走过去捡起白宁的外袍，外袍恢复原状，抖落上面的草屑，递还给他。

　　白宁脸一红，垂眸道：“谢谢帝君。”

　　“山神大人客气。”柏珩点点头，又去看楚洵，楚洵会意，上前一步道：“我们今日上山，是想求山神大人的罗汉竹和桃花水。”

　　一听这话，白宁连连摆手：“山上的东西，我不敢妄自据为己有，二位自行前取罢。”说完又觉得不妥，来者是客，何况他们方才还帮了自己，于是一边穿衣服一边引路道，“还是我带二位前去吧。”

　　从山上下来，走到一片竹林时，白宁随意从地上拾起一截断竹，数到第六根竹子，拿断竹敲了敲那根竹子的竹身，声音落地，眼前的竹林倏然分开，如摩西分海，露出一条小径。

　　白宁道：“元君顺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即有一片罗汉竹林，采取一根即可。”

　　楚洵进去后，柏珩便与白宁站在林外等待。

　　白宁不善言辞，遂没有开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在他拼命聆听灵鸟的啁啾声以便转移注意力时，却听柏珩突然开口道：“山神大人什么时候再给毕方换药？”

　　白宁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下月此时……”

　　柏珩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向白宁，用一种打商量的口吻道：“到那时我再上门拜访。”

　　白宁一下子就知道柏珩是打算干什么了，立刻道：“不敢劳烦帝君，再说有了这次，下次换药它肯定会乖乖听话……”

　　柏珩一直看着他，听他说完了，点头道：“好。”

　　等楚洵带着罗汉竹出来后，白宁又引着两人前往桃花涧，涧边两岸全是桃树，因着在天界，一年四季都开花，红红粉粉，云彩一般衬着清澈的溪水。

　　踏过水上青石，对岸有一岩洞，洞门未开，门外摆着一个圆台。

　　白宁道：“元君请上座。”

　　楚洵举步走过去坐上圆台，没过一会儿，洞门轰隆一声开了，里面偌大的空间，只有一个石头凿成的桶摆在那里。

　　楚洵刚要下圆台，忽见圆台上出现了几行字，他只瞥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方位。

　　他顺着指示的方位看去，那儿正有一棵桃树。不用白宁多做解释，他跳下圆台，走过去折下一节花枝，走入洞内。

　　他本以为那是个石桶，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从外看是个桶的样子，但其实里面不深，浅浅三指，待他将桃花放进去，立时不知从哪儿涌来一股水淹没了桃花，然后慢慢地，桃花旋转着化进了水中。

　　楚洵这厢在等桃花水，外面的柏珩却走去溪边，回来时伸手递给白宁一个浸湿的方巾，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说：“擦擦。”

　　白宁一愣，接过方巾，举着就要往柏珩额头上按，手送到中途，蓦然惊醒，帝君应该是让他擦自己的额头！

　　他立刻跟被什么咬了似的收回手，手指捏得方巾的水流满了指缝。他胡乱拿起方巾往自己额头上抹了抹，尴尬笑道：“许是方才手脏蹭上的，多谢……多谢帝君。”

　　拿下方巾时，果然看见上面黑了一团，白宁抿了抿唇，将握着方巾的手缩回袖中，没再做声。

　　柏珩见他胡乱一抹竟意外全擦干净了，便也转过身，不再言语。

　　洞内的楚洵看着石桶，见差不多了，打开竹筒，将水悉数装进去，出来后三人并行，直到山神殿前，二人告别下山，白宁行了一礼，推门回去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下个月，柏珩仍是如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