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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镜仙的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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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珩甫一现身,就高喝一声“妙音”,继而一边从抽屉里翻出追踪符,并沙发边几根湛奚的落发一起点燃,一边交代道:“看好这里,我去去就回。”
妙音看着柏珩煞白的脸,犹豫道:“帝君……”
柏珩顾不上其他,只想着立刻找回湛奚,摇头道:“我没事,琳琳的魂魄找到了,过一会儿可能会醒,你照顾一下她,然后送她回去,我去找湛奚。”
妙音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得咽下千言万语,转身守在沙发边,目送柏珩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
瞬息过后,柏珩睁开眼,四周黑漆漆一片,有轻微的滴水声响在耳畔,他侧耳细听,没什么奇异的动静,鼻尖蓦地嗅到一阵泥土的味道。柏珩凝眉思索几秒,伸出手指在周围的黑暗中触了触,一股冰凉的触感传上心头,他两指捻了捻,冰凉的感觉仿佛化成了实质,指尖霎时变得潮湿。
柏珩屏气凝神,眼睛一闭一睁,琥珀色的瞳孔变成了银紫色,周身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显露出一片青色的山坡。在山坡的正东方,一个好似镜框的巨大东西深深地没入地里,发着幽幽的绿光。
柏珩眉头紧拧,“镜花水月”?湛奚为何会进到这里?
他抬脚往前走去,不出几米,在一个泥坑里看到了湛奚的鞋子。
伸手在虚空中一抓,鞋子从泥坑里飞上来悬在半空中,柏珩皱眉看了看上面的淤泥和草叶,抬手一拂,鞋子焕然一新。柏珩这才将鞋子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他没察觉的是,在他举步的一瞬间,那个镜框一般的巨大东西上忽然飘过一道黑气。
镜花水月正中心的那棵大树下,有许多断裂的藤蔓,柏珩环顾几圈,在湿润的地上发现了逃跑的痕迹。他举目往脚印跑走的那个方向看了看,又走回大树下,在树干三尺高的地方屈指敲了敲,继而叫道:“镜仙?”
没有回应。
他在掌心聚起灵力,贴着树干探了探,树内毫无波动,仿佛一潭死水。
奇怪,按说镜花水月仍能使用,肯定是镜仙还在,可为何这里一片安静,全无镜仙的踪影?
柏珩若有所思地往那个镜框的方向看了看,懒得再走过去,猛然一个瞬移就来到了镜框附近。
他皱眉四下察看一番,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只见他走到深埋在地下的那部分镜框前,揪起一株开着翡翠色花朵的小草,草身离开土壤的一刹那,一股灵气泄出,很快一个人影舒展在柏珩面前,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小仙见过帝君。”声音更是懒散。
柏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应答,又不无嘲讽道:“果然是‘随遇而安’的镜仙。”
镜仙活动了一下久经禁锢的身体,嬉笑道:“有劳帝君施以援手。”
柏珩不置可否地一挥手,眼前如一团雾气般的镜仙慢慢显出真面目来——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广袖碧簪,身形瘦削,腰间佩着一支长笛,除此之外,全身再无其他佩饰。然而柏珩知道,那支笛,其实是一柄短剑。
虽说是叫镜仙,但他其实并非神仙,只是一股拥有实体的至真灵气,因与柏珩熟识,这才得了个“镜仙”的尊称。
柏珩看着眼前的镜仙慢慢现形,盯着那双碧玉色的眼睛问:“是谁做的?”
必然是问是谁偷了他的家,还把他从树中赶走,困至此地。
镜仙微微一笑,眼睛就眯了起来,和容悦色道:“小仙不知。”仿佛丝毫不介意被人鸠占鹊巢,自己还被埋进了土里。
不知?柏珩皱眉思索着,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又沉吟着问:“何时开始的?”
镜仙摇了摇头,摇完砸了咂嘴,好似在回味什么,略带遗憾道:“帝君大婚时,小仙饮得烂醉,醒来后便在土里了。”
竟是这么久以前吗?
柏珩思索几秒,转而又问:“你可知湛奚在何处?”
这回一直摇头的镜仙竟点了点头,含笑道:“山神大人此时在我的‘洞’中。”
镜花水月一直跟着柏珩,镜仙虽被困在土里,但五感犹在,自然已经知晓湛奚便是曾经的山神大人。
柏珩一听,顿时明白了,点头道:“做得很好。”然后大手一挥,镜仙的身形如星点消散,再次化成一股灵气随那株小草被原模原样地埋入了土中。
“这是谢礼,镜仙就继续舒坦着吧。”柏珩说完就走,身后,那株开花小草迎着风颤了颤,也不知是在表达感谢还是在骂人。
……大概是在表达感谢吧,毕竟柏珩最后还是手下留情,只施法埋了镜仙短短五日。
镜仙的洞其实并没有固定的地方,触发的机关也很随意,比如无意间踩中一颗树果,立时就会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般蔓长过来一大片野草,围出来的空间从外面看就像一个树洞,因着镜仙的庇护,可以用来临时防身,只要湛奚还在镜仙的洞中,那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柏珩又走过一片山坡,果然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再次发现了许多方才那种翡翠色的小花,他刚举步走到近前,就见面前的绿色草叶动了动,紧接着一双举着一个小瓶子的手骤然戳到他的眼前,没等他有所反应,就听一个声音急道:“退!退!退!”
中气十足,听起来应该是没事。
柏珩笑了笑,抬手按下湛奚的手,乐道:“做什么呢你?”
听到柏珩的声音,湛奚这才放松警戒,长出一口气,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来?”没等柏珩回答,他又踮脚往外瞧了瞧,问柏珩,“那个黑影呢?被你打跑了?”
柏珩一怔:“什么黑影?”
湛奚急了:“什么什么黑影?它还把我绑起来了呢!好险我才逃出来。”
柏珩连忙按下湛奚四处乱看的脑袋,盯着人问:“你没事吧?”
湛奚大手一挥,略带自豪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跟它玩了一把伦理梗。”
让人叫爸爸这种事,如果是在床上,那是解渴,如果是面对敌人,那就是解气。
柏珩又上下打量湛奚几眼,见人确实活蹦乱跳没什么事,这才走过去蹲下身,摸出那只鞋子替湛奚穿上,然后起身拉着人,转身就走:“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湛奚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正要发作,却察觉柏珩恰好放慢了脚步,于是脏话被咽了下去,改成一边瞥着四周的景色,一边问柏珩:“这是哪儿啊?”
“镜花水月。”柏珩在前面回答。
湛奚抬头看了一眼柏珩的背影,点了点头,又问:“我怎么会来这儿?这不是你用来找线索的那面镜子吗?”
柏珩也很费解,镜仙被困,自己竟然毫无所觉,眼下湛奚又被莫名其妙地拉进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在背后作乱的,到底是谁?
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不知该如何回答湛奚的问题,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身后的湛奚也没再追根究底,这让柏珩舒了口气,然而没一会儿,他顿觉不对,湛奚的性格并不算安静,不会如此鹌鹑一般悄无声息。
他骤然转身看向湛奚,却发现湛奚一脸痛苦,脸上的表情看着像做鬼脸,却透着一股古怪,好像又想笑,又想哭,又很疼。
而在柏珩看不见的湛奚的后脖颈上,一点飘忽的黑影正悄然贴伏在那儿。
“湛奚?”柏珩将人拉过来,扶着肩膀。
不料,这个动作一下子激醒了湛奚,他看着眼前的柏珩,眼神全然陌生,甚至抬起手臂一翻,挣脱了柏珩的束缚,继而一个手刀劈向柏珩的肩窝。
他的眼神、模样与当初在轮回台上一模一样,柏珩怔然忘了躲开,硬接了湛奚一掌,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仿佛被抽去全部意识变成傀儡的湛奚。
风声骤起,草叶翻飞,柏珩诧然惊醒,就在他准备打晕湛奚,先把人带回去时,湛奚却浑身一抖,变回了熟悉的样子,他对之前的变故全然未觉,只是直觉氛围略有不对,他下意识一把拉住柏珩的手,攥得紧紧的,道:“柏珩,我们走,离开这儿!”
此时的湛奚好似精神分裂,意识之海一分为二,一半是之前做过的那个梦,他被柏珩重伤,继而逼落悬崖,一半是各种纷杂的景象,陌生的,熟悉的,真切的,模糊的,有柏珩数次于危急之时救了他,也有一些快速闪过、声音嘈杂但看不明白的画面……
没等他拉着柏珩跑出几米,陌生的湛奚又回来了,这次他非常狠辣,屈指如钩,掌风凌厉地抓向柏珩的咽喉,柏珩闪身躲开,一手劈在湛奚的颈侧,湛奚立时晕了过去,随着他软倒的动作,后脖子上的那点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落,隐在一堆草叶中,不见了踪影。
柏珩抱起湛奚,这才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掰开一看,是一个透明的小瓶子。
说起来,湛奚当时见这瓶东西管用,在误入镜仙的洞之后就立刻在周围洒了一圈,那么小一瓶液体,此时已然空了。
柏珩见了却一脸震惊,两指捏着瓶身转了转,在看到瓶底那一小块泛着微光的标记时,当下惊愕失色,抱着湛奚登时离开了镜花水月。
他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客厅,脚步还没落稳,就听见妙音的声音劈头盖脸地袭来,其中夹杂着浓重的担忧和关心——
“我察看过琳琳的魂魄,帝君你的元神怎么……”
在看清柏珩怀里昏迷的湛奚,以及他手中捏着的小瓶子后,妙音的声音戛然而止。
柏珩把湛奚抱去卧室,出来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坐在窗边,就那么看着窗外,眼中血丝狰狞。
妙音自知事情暴露,但他毫不后悔,恭敬地站在柏珩身后道:“此事是我自作主张,请帝君责罚。”
柏珩垂眸看着手中的小瓶子,强压下胸腔内因为几番过度使用灵力而开始的喧嚣不平,待喉头的腥甜终于淡了些,这才开口道:“天快亮了,送琳琳回去吧。”
妙音张了张嘴,终是咽下所有,转身抱起琳琳走了。
柏珩何尝不知道妙音如此做都是为了他,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这一瓶液体是前世的湛奚掉落轮回台时流下的眼泪,被罡风送上来时柏珩便随手收入瓶中,后来相思难忍,他偷偷去找了楚洵。
楚洵有一种秘技,便是可以从眼泪中提取记忆。
眼泪代表着某种情绪,又是在湛奚摔落轮回台时收集的,这其中肯定留存着一段独属于湛奚的记忆。楚洵成功将湛奚身死前一刻的记忆提取出来,如透明气泡一般存在那一小瓶眼泪中,又对柏珩说,说不定这些到时可以唤起湛奚前世的记忆。
柏珩却不敢奢望,只是每每思念刻骨,便会沉浸在那些记忆中,聊以慰藉。虽然其内场面难堪,情形难受,但只要能看一眼那个人,也是好的。
后来楚洵实在看不过去,苦劝数日,柏珩这才将瓶子交给妙音保管,也正因如此,妙音才会擅自将它送给湛奚,以期他能想起前世的一支半节,继而与柏珩重拾前缘。
柏珩当然也期盼湛奚能想起一切,想起他,想起天界,想起细草楼,想起他们的全部过往,可是若能选择,他绝对不希望湛奚想起的第一段记忆便是轮回台。
那太痛苦了。
他既已轮回成人,便不要受前尘牵绊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