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招山残编》尾寻

10、第十章 葫芦世界

　　湛奚立刻跪行过去凝神细看，一旁的柏珩看着他的动作，有些疑惑：“湛奚？”

　　湛奚没有理会柏珩，在他屏气凝神一瞬不瞬的注目下，过了许久，琳琳脖子间的红绳终于再次亮起微弱的光，一闪而过，顷刻间又消失了。

　　“柏珩！”湛奚猛然抓住柏珩的手，焦急地问他，“你看到了吗？”

　　柏珩自察觉湛奚的动作，便一直顺着他的视线也在看琳琳的脖子，自然没有错过那乍然一闪的微光，他点点头，“嗯”了一声，伸指一探，从红绳上传来一股微弱的但是极度温和的力量，好像池中的温泉，熨帖而令人心安。

　　再伸指一钩，红绳被柏珩扯了出来，只见那是一条手工捻成的红色棉绳，坠着一个金色的小葫芦。柏珩两指捏着葫芦看了看，说：“葫芦，‘福禄’，金葫芦还可以驱邪，应当是她的父母给她戴来护身的。”

　　湛奚看着那个葫芦，再看看自被他带回来后就一直闭眼不动的琳琳，心中一痛：“可如今……”

　　却是什么都没护住啊。

　　柏珩看着跪在沙发旁的湛奚，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毯子，裹在湛奚身上：“也不能就这样坐在地板上陪她。”说着他把湛奚的手捞起来，塞进毯子里，又拿了个抱枕放在他身后，让他能靠坐得舒服些，然后说，“我先去做点吃的给你。”

　　柏珩站起身，朝妙音使了个眼色，妙音心领神会，悄然离去。柏珩走到厨房门口，刚拿起围裙正要往身上套，就听客厅里传来湛奚心灰意冷的声音——

　　“柏珩，我再也不想看见夕阳了。”

　　柏珩的手一顿，没有回身，视线却逐渐模糊，面前的锅碗瓢盆渐渐变成天宫中的美酒佳酿，一席月白身影坐在他的身旁，一边吃着盘中的水果，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帝君，不知帝君可否再带我下界一回？”

　　柏珩端着酒杯笑了笑，虽然心里猜到了几分，但仍是佯装不知，问道：“哦？山神大人此番想去何处？”

　　一侧的人听他这么问，眼神闪了一下，似是有些歉然，低声道：“我听闻凡间斜阳西照、余霞成绮之景美不胜收，上回与帝君一同赏了旭日初升，望帝君此次能陪我共赏日暮落霞，只是不知帝君……”

　　未等对方说完，柏珩一口饮尽杯中美酒，笑得畅怀：“能与山神大人共赏万千风光，实乃我之荣幸。”

　　那次之后，那人又缠着他一起下凡看了几次落日余晖、人间忽晚，后来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却被柏珩瞧出了心思，于是便在凡间寻了一处绝妙桃源，盖了一间竹屋，时常带着那人一起来此地短居几日，等赏够了夕阳无限好，再结伴一起回天界。

　　当初那么喜欢日落美景的他，而今却说再也不想看见了……

　　柏珩攥着围裙，怔在原地，良久回过神来，几下穿好围裙，抬手搓了搓脸，搓去满脸的怀恋和苦涩，打开冰箱，却不敢回头看一眼，只怕看见那双好似对一切都失望了的眼眸。

　　夜半时分，一室静寂，柏珩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看着沙发边累得睡过去的湛奚，他的手紧紧地牵着琳琳，于是柏珩便打消了抱他去床上休息的想法，转而把被子抱出来，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自己也坐在湛奚旁边，左手拉住他的右手，拇指在湛奚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你总是这么替别人考虑，丝毫不顾及自己……”柏珩撇嘴笑了一下，表情更像哭，映在大大的落地窗上，恰好有两点黄白反光如萤火一般缀在他的眼下，似两滴眼泪。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我如此喜欢的，只有你……柏珩无声地长叹一声，用力捏了捏湛奚的手，似是过分用力了些，湛奚睫毛一颤，茫然醒了过来。

　　“你还没睡？”湛奚坐起来一些，又转头看了看琳琳，表情霎时从睡醒的懵懂变成凝重。

　　柏珩看见了，出言安慰道：“妙音已经联系了琳琳的父母，等天亮了就会送她回去，我去查一下船上那些到底是人是妖。”

　　湛奚点点头，刚想说自己也要一起去，却见一道微弱的红光再次从琳琳脖子间亮起，不同的是，这次的光荡漾得越来越大，很快就将他们二人纳在其中，接着一股失重感猝然传来，两人好似掉进了爱丽丝的兔子洞，无限下坠，最终摔在了一片草地上。

　　手臂上传来一阵潮意，湛奚四下看了看，发觉是草尖的露水，可是现在才十月，远不到白露时节……

　　“这是幻境？”湛奚出声问。

　　没人回答。

　　他转头看看左右，不见柏珩的身影。

　　“柏珩？”他挣扎着站起身，举目四望，周围全是大片的青青草地，不知名的各色野花点缀其中，看着倒是景色怡人，但总觉得透着一股诡异。

　　湛奚往前走了走，还未走出几米距离，蓦地一脚踩进一个泥坑，右脚好似被吸住了，陷入其中，怎么也拔不出来，他索性蹲下身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树，树下有个黑影，湛奚往树下走去，试探地叫道：“柏珩？”

　　他刚走到近前，突听那个黑影开口说话了：“柏珩……哈哈，柏珩？你到现在还相信他？明明被他害得惨死。”

　　湛奚的脚步一顿，警惕道：“你是谁？”

　　那个黑影一晃，忽悠一下上了树冠，湛奚仰着脖子也看不到树顶，只好往后退了退，问道：“柏珩呢？他在哪里？”

　　“自然是在该在的地方，不过眼下，你该替你自己担心担心。”

　　那黑影话音刚落，从巨大的树冠上忽地伸下来无数藤蔓，没等湛奚反应，就如同触手一般将他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重活一世，仍然毫无长进啊我的山神大人。”

　　一团乌黑的影子逼近眼前，湛奚哪里顾得上听他在说什么，只后悔自己没来得及拿出百宝袋，现在人悬在半空中，手被藤蔓束在身侧，脚也被捆在一起，想动都不能动。

　　耳边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一个陌生的温度越贴越近，湛奚不耐烦地挣扎起来，直至那个黑影在他的颈侧猛地深嗅了一口，他浑身一抖，鸡皮疙瘩爬了满背，感觉自己脏了。

　　湛奚忍着恶心，咬紧牙，梗着脖子躲着那个黑影的靠近，不顾两只手被勒出血痕，一边用力地活动手腕，试图挣扎出一些空间，一边冷笑道：“谁他妈是你的山神大人，老子是你他爹的爸比大人！”

　　黑影：“……”

　　“汗流浃背了吧？”湛奚嘴上占着便宜，手却没停，突然间，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物体，他隔着裤袋摸索了几下，发觉是之前那只白猫给的那瓶像滴眼液一样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干吗用的。

　　他思索了几秒，当下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反正情况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却不料，他押对宝了。

　　只见他刚用大拇指艰难地掰开那个小小的瓶盖，不小心溅出来的液体就激得那些藤蔓仿佛被腐蚀似的缩了回去。

　　湛奚落在地上，就地一滚，起身就跑，仓促间几滴液体不小心进了他的眼睛，他连忙条件反射地闭紧眼，结果想象中的灼痛并没有出现，竟好似真的是滴眼液。

　　“都他妈什么奇怪的东西。”湛奚嘟囔一声，逃命要紧，只管闷头往前跑去。

　　柏珩刚掉下来时就察觉到周围有其他人的气息，或者说并不是人，而是某一种来自于人的力量。

　　他站定后，循着望过去，只见是两个模模糊糊的灰白色人影，看着是一男一女。还没等他走过去，那两个人影就飘了过来，看到他后，伸手给他比了一个方向，好似是让他往那边去的意思。

　　柏珩看了看这两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没有犹豫，举步往他们指的方向走去，待他走得近了，看清眼前的画面，心头陡然一跳，又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人影，人影们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并肯定了他的猜测。

　　柏珩加快脚步往躺在一块大石上的琳琳的魂魄走去，凑近一看，心里突然一松——还好，还有救。

　　他并起两指，聚出一团银紫色的光，点入琳琳的眉心，闭眼感知后，发觉琳琳的魂魄完整，只是动荡不息，好像在害怕什么，无法聚在一起。

　　收回手指，柏珩扭头问那两个人影：“我知道你们无法说话，你们只需要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我即可。你们是琳琳的什么人？父母？”

　　人影们点了点头。

　　“琳琳的魂魄是你们救下来的？”

　　又点了点头。

　　柏珩心里当下便有了猜测，八成是琳琳被侵犯后，又遭遇了妖物袭击，毕竟喜欢吸食人类魂魄，尤其是小孩魂魄的妖怪不胜枚举，更何况被取了处子之血后，她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被如何处置都是理所应当的，也不会被那些人在意。

　　是琳琳脖子间有父母之爱护佑的小葫芦救下了她，这才将她的魂魄保存在这个小葫芦里，没有变得魂飞魄散，也是这个小葫芦的力量一路护着琳琳逃了出来，这才被湛奚在路边撞见。

　　“琳琳的魂魄需要尽快回到她的身体里，不然还是会消散。”柏珩看着那两个人影说道，“你们……”说着他顿了一下，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工夫，那两个人影明显变得更模糊透明了一些。

　　柏珩垂头看了看琳琳的魂魄，看来是无法指望他们了，他们两个只是爱的化身，没有实体，拼尽全力与妖物一战，能救下琳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你们先撑一会儿，我需要一点时间。”柏珩并没有思索多久便做了决定，他从衣袋里掏出一颗丹丸喂进琳琳嘴中，再盘膝而坐，凝神定气，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元神，他对自己元神上的那颗“万生万死钉”视而不见，只迅速分出一缕元神，再掐指念诀，将那缕元神凝成一个烦琐的结，继而驱使它将琳琳动荡不安的魂魄锁在一起，很快，那喧嚣瑟缩的三魂七魄便乖顺下来。

　　柏珩长吁一口气，脸色发白，忍着身上的痛彻骨髓，抬手抹去额上的汗，夸道：“乖。”

　　然后他转头看向那两个人影：“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那两个虚幻的影子点点头，高举双手，而后大石上的琳琳便飘浮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柏珩看见头顶上空缓缓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是葫芦的出口。

　　应当没事了，柏珩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看向那两个已经散去半边身子的人影，一边撑着大石站稳身体，一边快速道：“二位，再劳烦你们指条路，与我一同掉进这个葫芦里的人，他去了哪里？”

　　不料两人听罢，均是摇头，柏珩心中一凛，湛奚去了哪里？没在葫芦里？

　　没等他要去四下寻找，葫芦内的世界开始飞速崩塌，柏珩艰难稳住身子，吼道：“再撑一会儿！”

　　他得找到湛奚才行！

　　可是来不及了，那两个人影倏忽间就化成了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柏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飞去，转眼就跳出了葫芦的世界，回到了自家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