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赠剑生事 偏偏此时身 ...
-
凌舒心生怒意,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白衣飘摇、腰间坠玉的年轻修士走上前来。
当先的那个身量稍高,面若冠玉,眉梢眼角带着慈悲之像。
另一个,该是那笑声的来源,白净面皮,细眉长眼,看着年岁较浅。
察觉凌舒目光,那修士眼角夹了她一瞬,旋即正色,对着面前长者恭敬行礼,唤道:“叔父!”
“吾等多有失礼,还望道友海涵。”另一修士到底年长些,冲蒋丙然微微颔首,方才向着长者恭敬行礼,朗声说道:“师父,若水已同益文师弟四处察看过了,这镇上死者三百五十四,还有伤者一百多。”
“带了多少返魂丹?”
“只一瓶。”
“无妨,研磨成粉,洒在井水之中,叫伤者都喝上几碗,便无大碍。”
“是,徒儿这就去办。”
“你留下,叫益文去,我另有一事要你来做。”
“还请师父吩咐。”
“将栖云派的这位同道立刻送回昆仑,叫他把栖云山地动一事,向掌门详细禀报。之后,再送他去益元堂,请东方长老务必好好给他治伤。”
“是,徒儿立刻就去。”
昆仑?怎么来的偏偏是昆仑派的人?
两人对话,凌舒在旁听得一字不漏,脑中登时一记雷鸣炸响——听这长者方才问话,显然他也不知栖云山昨夜地动,那今日来此,又有何目的?
略一细想,她背上汗毛根根倒竖。
凌钊自然也是慌了神,偷偷伸出指头,他牵住阿姐衣角,并不敢出声引人注意,只用眼神急切询问,“怎么办?”
凌舒眉心一皱,几不可见地微微摇首,示意弟弟当下断不可轻举妄动。
不光他姐弟二人心内震惊,蒋丙然也楞在当场。
这世上修仙之人,哪个不知昆仑派是声名最为显赫的天下第一玄门,大能传说远播四海,门下弟子各个出众,绝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可比。
自知无法相提并论,蒋丙然也不想失掉栖云派最后一丝尊严,叫同道看轻,尤其是那个面露鄙夷的年轻弟子。
定了定心神,他将眼中泪水全都忍回,拱手答谢,话音铿锵:“前辈好意,晚辈却之不恭!只是师父如今尸骨未寒,晚辈怎能将师父轻易撇下,独去昆仑!”
见他尊师重道,长者微微颔首,一捋颏下长须,与他承诺道:“你可放心,等这镇上事了,我自会带道长回栖云山,寻个清净之地,将道长与栖云一众门人好生安葬。”
蒋丙然只觉眼眶又一次潮热,冲长者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哑着嗓子叩首:“多谢尊长!尊长恩德,栖云门人没齿难忘!”
“不必拘礼,还是先回昆仑疗伤要紧,你这两条断腿再不医治,恐会落下残疾,也未可知。”长者招招手,吩咐身边人道:“若水,快带他去吧。”
“是。”那弟子大步走去,并无嫌弃蒋丙然灰头土脸、浑身脏污的半点意思,两只雪白衣袖一甩,就要将他搀扶起身。
凌舒也上前帮忙,“蒋仙师伤势着实不轻,劳您费心照料”。
“昆仑定会护他周全,还请姑娘放心。”
叫他两个一左一右夹着,蒋丙然却坚决不肯起来,仍是执拗地抱紧拳头,低首行礼:“斗胆请教尊长高姓大名,好叫晚辈此生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三人拉拉扯扯,僵持不下,场面一时不免有些尴尬。
一旁,那叫“益文”的小弟子忽然插嘴,言语中满是不屑,“罢了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你这榆木脑袋可一定记住了,我叔父是昆仑派戒律堂长老,人称‘东流汇水’秦百川,我师兄是戒律堂第一持戒弟子,‘笑面郎君’温若水。”
“还有我,秦益文,也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等回了昆仑,还有日子相见,不要忘了报答我。”
谁问你了!凌舒狠狠瞪他一眼,心里暗自嘀咕:昆仑弟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若不是与你叔父沾亲带故,也不知你小子有什么可显摆的!
“益文,不得无礼!”秦百川微微转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退下!”
虽得叔父指摘,秦益文并不怎么害怕,随口说了个“是”,往后退了半步,便算知错。
温若水还要帮他善后,向蒋丙然微笑致歉:“我师弟性子是傲了些,言语多有不敬,还请蒋道友切勿放在心上。”
“不会。”人在屋檐下,蒋丙然如何还能介怀,他摇头否认,一手搭上温若水肩膀。
“小心……”
“仙师坐稳了。”
凌舒、凌钊也出了把力气,将他搀扶起身,坐上飞剑。
三人今日虽是初见,一同遭逢生死难关,也已生出些患难之谊。
话别几句,蒋丙然只怕日后再难相见,一指自己掉在地上的佩剑,郑重说道:“凌舒姑娘,我的本命剑‘分光’便赠与你了,只盼能护凌姑娘千秋喜乐,百岁平安。”
岂料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色遽变。
“她姓凌?”秦百川当即眉毛一挑,扭头看向秦百川,“叔父?”
秦百川一言未发,只管皱着眉,将凌舒、凌钊二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中满是狐疑。
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偏偏此时身份叫人说破!
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凌舒背后汗毛又炸了一片,倘若他们今日真是冲着爹爹来的,自己和阿钊还能出得了这安平镇么?
“姐?”凌钊在旁苦着一张脸,对她做口型。
凌舒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虽然害怕,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话:“想是仙长听岔了,我姓林,山中树,双木林。”
“双木林?”秦百川眉心一紧,“姑娘莫要说笑,玄门修士的耳力,绝不会差。”
这显然是不信凌舒说辞。
糟了,该怎么糊弄过去?凌舒心跳如雷,只好看向蒋丙然,嘴里支支吾吾求助:“哦,许是蒋仙师先前受伤过重,才将我名字记错,是不是?”
蒋丙然左看右看,见众人面上都透着些古怪。
虽不知缘由,但他直觉自己一句话定然是给凌舒捅了好大篓子,当下怎好袖手旁观,也帮着她打马虎眼道:“啊,当时实在着急,应是我弄混了,林舒姑娘,万分抱歉,还望见谅!”
“无妨无妨!”凌舒摆手。
凌钊看得着急,忙扯了她衣袖,附耳提醒,“阿姐,咱们快走吧?”
凌舒却在犹豫。
昆仑派的人显然已经起疑,若此时告退,难保不会叫他们跟回辰星山,要害得爹娘一起暴露,可怎么办?
不行,断不可引狼入室!
见阿姐迟迟不应,凌钊自作主张,两手抱拳,急道:“今日我们出来匆忙,家中长辈……”
谁知立刻就被凌舒声量压下,“家中长辈若知道镇上乡亲出事,定会叫我们留下帮忙!还请仙长指教,我们也要一起救人!”
“一起救人?”秦百川一怔。
凌舒反应着实有些出乎他意料,看来这丫头随机应变,还算有点子小聪明,也不足为虑就是,既然已经把他们留下,就不怕昆仑要抓的人不来。
于是捋须含笑,应道:“也好,这镇子里伤者众多,照料起来,确实缺少帮手,你们留下帮忙,那再好不过。”
说着,又一挥衣袖,将侄儿唤上前来,“益文,你带着他们去救治伤患,施医赠药,切勿遗漏万一。”
“益文定会以身作则,绝不偷懒。”秦益文话音不觉昂扬。
叔父的意思他自然明白,盯梢么,就这两个乡下丫头、黄毛小儿,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溜了不成?
一转身,见蒋丙然的本命剑就落在脚边,秦益文促狭心起,将那长剑捡了,递到凌舒跟前:“这剑,林姑娘还要么?”
问话中,还在那“林”字上特意加了重音。
凌舒眼角一抽,拒绝得干脆,“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她虽缺把趁手的佩剑,心里也十分清楚,这本命剑于玄门修士而言意义非同小可,非四处历练,费劲心思集齐灵石、主材,注入精血,再用地底岩浆锻造而不可得。
若送给女子,即表倾心之意。女子收下,便是约定永结秦晋之好,结为爱侣。
自己既对蒋丙然别无他意,自然不能将这信物收下。
听她直言相拒,蒋丙然心里好似被抽走了什么似的,失望之情,堆在喉头,滋味苦涩难言。
秦益文乐得看他笑话,手一扬,将那长剑抛到蒋丙然怀中,“既如此,这剑,蒋道友还是自己留下的好。”
说着又忍不住哼哧一声,摇头叹道:“果真是小门小派出身,眼界如此之低!就在昆仑派的外门女弟子中随便指一个出来,也要比林姑娘出众。”
“益文,你废什么话!”秦百川横了侄儿一眼,随即朝温若水一甩衣袖,声色俱厉:“愣着作甚,还不快走!”
“是,弟子遵命!”温若水心下叹息。
他对凌舒姐弟印象不差,且古语有云,“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只是师长决定,岂容他一小辈置喙。
“还请蒋道友坐好!”叮嘱一句,他旋即施法,御剑腾空。
蒋丙然漫不经心应了个“是”,眼睛只管依依不舍地盯着地面,就见三条越来越小的灰白身影往安平镇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