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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强人所难 算是自己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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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着走一遭,也不算耽搁时间。
凌舒暗想,反正她不怕这老叫花存着别样心思,晾那几条老胳膊老腿的,也不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出什么花招。
反之,要是这人没有说谎,当真还有更厉害的高手在,请来出面相助,今日可以活命的人,肯定要比自己和阿钊这两把砍刀能救下的多。
生怕她不信,老叫花脚下加快,语气也快了几分,“就是昨天夜里,镇子被搅得天翻地覆,我睡在酒馆门口,差点被落瓦砸死。”
“今日一早,天光刚亮,忽然从西边射来一股白光,还没叫我看清是什么,就有两条人影从光里摔下。”
“我不敢上前,就把店家喊来,店家去看了说,摔在门前的大概是山中修仙之人,万万不可怠慢,招呼他婆娘一起,将两位仙师扶进酒馆好生照看,连睡房都让给人家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酒馆后院。
一阵风过,满院的血腥气味直往人鼻尖里钻。
凌舒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衣裳破碎的粗壮男子仰面躺倒,在他身下,已有大滩鲜红溢出,浸湿沙土。周围还有各种鸡鸭死物散落,动也不动。
院中还立着的,唯有那所也已歪斜的砖木小房。
“就,就在里面。”
店家倒毙近旁,死相悲惨,老叫花一惊之下腿脚已然不听使唤。他哆哆嗦嗦上前,在那摇摇欲坠的房门上轻扣几下,像怕惊扰了屋中人,低低唤道:“仙师?可,可还安好?”
屋内无人应答,只有破风之声,夹杂着金石铿锵。
“快让开!”凌舒再等不及,飞身抢到老叫花跟前,一脚踹出,伴着纷纷扬扬的木屑跃入房中。
白花花的日光猛然射入,激起扑啦一阵乱响。
暗中,正扑腾翅膀的几只黑色蝙蝠为光所扰,转头就朝凌舒扑来。凌舒早有准备,心下更是一丝畏惧也无,她只觉胸中怒火熊熊,找不到出口发泄。
于是一刀一个,奋力劈砍,直杀得眼前鲜血四射,毛发乱飞。
“都死了,都死了!”发现房门口趴着的女子满身腥臭,老叫花口中嗫嗫,连滚带爬,转头往酒馆方向逃命去了。
正是紧要关头,凌舒无暇顾及其他,一边挥舞手中砍刀,一边观察屋内情形,放开嗓门大叫,“仙师?仙师?”
“屋顶破了……”终于,一个虚弱的男子强撑着应声,回答她道,“先把屋顶的大洞堵上……”
凌舒仰头张望。
果然,顶上一个通天的大洞足有三尺见方,这才会叫蝙蝠循着血腥气味飞来,轻易从洞中钻入。
“堵上?”她扫视一圈,忍不住皱眉,“用什么堵?”
心里虽然着急,对这卧房中的一应物品凌舒却是当真不熟,难道要用被子,可是被子要怎么在洞口塞紧,不掉下来?
“你来护我,我好腾手施法!”屋中男子在近旁应声,央求她帮忙。
“好!”听得吩咐,凌舒心内随即一松。
循声赶去,就见房内的木床旁边,斜斜靠着个落拓不羁的青年男子。眉清目秀,身量颀长,穿着的一席青衣却已沾满灰尘,邋遢不堪。
手中的一把长剑也叫他舞得有气无力,堪堪将近前的三两只蝙蝠逼退。
这便是玄门修士?怎的如此落魄?
凌舒心下诧异,莫说爹爹来了,便是自己和阿钊,也不至于这般不中用吧!
当下她没空再想,手中沾满鲜血的砍刀一扬,杀气十足,只要出手便命中要害,三两下就将那几团黑物尽数斩落。
便在她挥刀之时,年轻修士放下佩剑,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色符纸,左手掐诀,口中念咒。
顷刻,符纸燃起一团明亮火焰,转瞬化作灰烬。
凌舒侧目,就见一个光晕流动的黄色结界在他身周展开,慢慢往外延展,一直扩散到门外,宛如一只倒扣的汤碗将这小屋包围。
屋顶上的破洞自然也被一同罩住,再不能叫屋外的蝙蝠闯入。
玄门术法果然比砍刀好使!
欢欣鼓舞之际,凌舒长长松了一口气,又着急问道:“仙师,你这法术可能保住整个安平镇?弄大些,把整个镇子都罩起来?”
“咳,咳。”那修士胸口起伏,哗的喷出一口鲜血,又呼哧带喘好一阵,方才叹道:“我受伤不浅,法力怕是只够自保。抱歉,姑娘所求,在下实在有心无力,无法办到。”
凌舒大失所望,眼中欢欣立时黯然,“你办不到?”
若是他都保不住镇上人,那该怎么办?
回去找爹爹么?可是自己脚程再快,回去也要耽误许多功夫,等爹爹再来,镇上人怕要死得七七八八!
见她满脸沮丧,修士更觉抱歉。
抬手拭去口边血渍,他双手抱拳,向凌舒郑重行礼,“在下栖云派门人,蒋丙然,如今双腿已断,无法起身,并非存心怠慢姑娘,还请见谅。今日幸得姑娘相助,丙然想与姑娘并肩作战却是不能,心中羞愧难当,无以言表……”
“好了好了!”凌舒心下不耐,出言打断那一串罗里吧嗦致谢。
她算听明白了,自己救下的这玄门修士简直一点靠不住——人家是知其不可为且不愿为!算了,难道还能把他背出去,丢到地上,偏要他救人不成?
“仙师力有不逮,我绝不强求,告辞!”草草抱了个拳,凌舒扭头就往屋外走。
行到门口,依稀听得一声喑哑的呼唤从背后传来,“回,回……来……”
若不是那蒋丙然出声叫住自己,凌舒真以为是自己听错。
“还请姑娘留步!我师父有话要说!”
师父?
肯定比这小子厉害!
事有转机,柳暗花明,凌舒也顾不得方才礼数不周,叫人难堪,当即调转身子,往蒋丙然跟前凑去:“仙师有何赐教?”
“我师父是栖云派掌门,清虚道长。”蒋丙然避开凌舒诚挚目光,一边说,一边费力撑起身子,伸手将床上脏兮兮的铺盖掀开,“师父,您伤势太重,九转大还丸也不能见效……”
凌舒眼睛一转,也往床上看去。
这一看,便不由地瞠目结舌,哑然当场。
床上躺着的那位白胡子老道已经生气全无,不仅须发凌乱,神色呆滞,他胸前那一大片道袍,也已经被鲜血浸得透湿、红得发黑,真叫人触目惊心。
清虚道长已然虚弱至极,就连偏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双眼望着顶上,半闭半睁,双唇翕动,断断续续吩咐弟子:“丙,丙然,生死有涯,既然遇上,便、便是我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躲,是躲不过的,不若拼尽修为,多救、几人,也算我辈修行积德,匡扶大义。”
“师父!”蒋丙然泫然欲泣,哽咽着道:“都是徒儿的错,若不是徒儿受伤,害您老人家分心,师父您怎会如此!”
“皆是命数,不,不怪别人。”说完这一句,清虚道长合眼休息了好半晌,方才接着道,“将,将我的拂尘拿来!”
“师父……”蒋丙然垂下脖颈,双肩耸动,低声哀叹了好一时,才将放在床沿的一柄拂尘拿起,郑重交到清虚道长手心。
“仙长!”凌舒在旁看着,心内也未免不忍。
眼前这位老道已是进的气没有出的多,显然自身难保,现在催他起身救人,确实强人所难。于情于理,可算是自己挟恩图报,思虑不周。
“仙长高义,我……”凌舒心里过意不去,想说“我不能受”,那三个字却卡在喉咙管里,就是吐不出口。
“世人有难,我辈不能置之不理。”清虚道长眼珠缓缓转动,看向自己徒儿,“喂我丹药。”
也不管清虚道长能不能看到,凌舒噗通一声就在床边跪下,把头磕得砰砰响,“凌舒代安平镇百姓谢过仙长,仙长高义,我等必然铭记于心,此生绝不会忘!”
蒋丙然不能违逆师父意愿,他平复好心绪,两手在衣裳擦拭片刻,才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玉净瓶,手腕一倾,将瓶中物尽数倒在掌心,又看向凌舒,“在下行动不便,还请姑娘倒些水来。”
“是。”
凌舒立刻起身,在屋里好一通翻找,幸亏掉在地上的茶壶没碎,叫她轻轻捧起,递到床边。
蒋丙然接过茶壶,本想伸出袖子,将那壶嘴擦得干净一些,却见自己袖口满是脏污,竟找不出一点白净之处。
他禁不住悲从中来,两行清泪从脸上缓缓滑落。
“尘埃污垢,不用讲究。”清虚道长缓缓张大嘴巴,“快些喂吧”。
“是!”蒋丙然强忍呜咽之声,依着师父所言,将那一颗颗丸药掰开,混着茶水,往师父口中喂去。
凌舒见状也上前一步,将清虚道长上身轻轻托起,方便他吞药。
将那一瓶九转大还丸全部吃进,清虚道长面上似有了几分人色,再开口时,说话中气居然也充足几分,口齿十分清晰地吩咐:“扶我起来!”
“仙长当心!”凌舒手上用力,扶着他缓缓起身。
清虚道长坐在床上吐纳呼吸几息,又将两腿盘坐,甩起拂尘,静心打坐。
凌舒在旁眼都不眨一瞬,片刻过后,只见一股淡淡辉光从清虚道长肚腹内放出,又缓缓向他四肢游移,特别是在那浸透鲜血的胸口停留了好一时。
等到周身辉光暗淡不见,清虚道长睁开眼睛,双目已是炯炯有神,浑然不像大限已至的将死之人。
这仙家药丸竟有此等效力!
凌舒讶异非常,又未免遗憾,若是爹爹肯教自己玄门术法、炼丹画符,今日也不必有求于人,想来自己若能修行,总不会比这栖云山的小仙师差吧。
在她感叹之际,清虚道长忽而一个纵身,跳下床榻,目不斜视地往门外大步走去。
“仙长!”凌舒快步追上,却听得蒋丙然在背后急急唤她,“等等!姑娘留步!”
“仙师还有何指教?”凌舒回首讶然。
“师父要去,我不能一人独活。”蒋丙然盯着她双眼,语气淡然却十分坚定,“还请姑娘费神,带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