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鹤归洲》逢舟尽

4、盛夏 他说：我

　　凌晨四点多的街道，天色刚蒙蒙亮，风中还带着昨夜雨后的泥土的味道，街上已经有勤劳的人们忙碌的身影，寂静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迸发出生机。

　　头发花白蹬着三轮车去卖自家种的蔬菜的阿伯、在街边一脸局促和老板谈着工价的工人、一个刚刚下夜班的出租车司机，坐在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开的早餐店前，点了一碗热乎的豆腐脑。

　　每个平凡又努力生活的人们，像一团团微弱的火焰，给这座老城注入了生活的烟火气。

　　姜明鹤亦步亦趋的跟在男人身后，明明不是本地人，他却给自己一种很熟悉这里的感觉。

　　关在洲带着姜明鹤拐了两个弯，走进一条胡同，一间青砖白瓦的院子大门随意地开着，橘红色的凌霄花从院内攀援而出，爬满了墙头，黄杨木的大门上还挂着一副木雕楹联，上书：天下断无易处之境遇 人间哪有空闲的光阴。

　　简单古朴的院子里摆着许多盆姜明鹤认不全的花草，种在土陶瓷的花盆里，随意地堆在院子中，虽然无序却又不觉得杂乱。院子中央摆着一张木头桌子和几个长条凳，一口大锅支在院子的角落，白色的热气从锅里扑面而来。

　　一个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锅旁的灶台上揉着一块白色的面团。

　　“就知道您老闲不住。”关在洲迈步走进院内，语气熟稔亲切。

　　老人抬头看向关在洲，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惊喜地哎呀一声，双手在腰间系着的围裙上快速擦了两下，绕过狭长的灶台，走到关在洲面前，笑眯眯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洲来啦！”

　　姜明鹤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关在洲被老人拍过的肩头，点点水渍印在了上面，正有些好奇男人会不会觉得被冒犯，他却笑笑，伸手揽住老人的肩膀：“来这边当然要过来报道了，您做的白汤面我可是吃不够啊。”

　　老人家笑得开怀，招呼着关在洲坐下，转身向屋内喊道：“老头子，在洲来了。”

　　喊完笑着看向关在洲和他身后的姜明鹤：“到是第一次见你带朋友过来，吃面吗？”

　　“安姨做的白汤面很好吃，尝尝？”关在洲注视着姜明鹤，语气可以称得上是温和。

　　见她点头，回身对笑道：“那就又要劳烦您老了。”

　　“好！好！不麻烦！”安姨笑着走回灶台边，忙碌了起来。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蓝色的布料上绣着素白花朵的门帘被从里面掀开，老人穿着一身褐色苎麻套装，脚上趿拉着千层底的布鞋，缓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关在洲前快步走到老人身边，伸手扶着老人的手臂，扶着老人走下台阶，到桌边坐下，自己则站立在一旁。

　　老人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的颀身玉立的男人，面容严肃。男人神情怡然自若，身后的姜明鹤感受到变得严肃的气氛，双手紧张地拽着衣襟下摆。

　　倏的，老人敛了严肃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指了指关在洲：“你啊你，算你小子有心，还知道来看看我老头子。”

　　“要是让您知道我来了却没来见您，怕是要打断我的腿了。”关在洲淡然一笑，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哈哈哈哈哈，坐坐！”老人摆手示意二人坐下，关在洲示意姜明鹤坐在老人右手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老人左边。

　　男人自然地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为二人烫洗餐具。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手背上青筋瞩目，漏出来的腕骨骨突出。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会做这些琐碎事情的人，偏他动作行云流水，看着让人赏心悦目。

　　“咚咚”两声，大门上的门环被叩响，一个面目周正，身材壮硕的男人站在门外，一头利落的短寸，偏偏穿着与身材不符的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手中拿着一份报纸和两瓶玻璃瓶装的鲜奶，看见院内的人，有些严肃的面容，露出一抹笑意，语气自然：“来啦。”

　　关在洲点点头，轻轻抬头看着走近的男人：“是啊，想念安姨的手艺，只好来叨扰了。”

　　男人快走两步，在视线触及到姜明鹤的身影时，脚步微顿，极快的瞟了一眼关在洲的神情，见他面色如常，微微拧了拧眉。

　　将手中的报纸放在陈老右手边，牛奶也放在桌上：“好，那你先坐，我去帮安姨忙。”说着走到锅前，挽了挽衣袖，蹲下添柴。

　　陈老接过关在洲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面沉如水：“在洲，我知道你的来意，但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老了，只想和你安姨在老家过两年消停日子。”说着，看向一旁忙碌的老伴，一向犀利的眼中带了些温柔。

　　关在洲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就是怕您误会，从京城出来时特意给您带的黄山毛峰，我放在车上都没敢给您拿下来。”指了指自己对面一言不发的姜明鹤：“真就是来看看您二老，顺便带小孩尝尝安姨的手艺。”

　　陈老侧头打量了一下这个从进院开始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白皙素净的脸庞未着粉黛，双眼明亮澄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陈老点点头，并未多问二人的关系，静默的啜了口茶水便岔开了话头：“说起来，我和你父亲也许久未见了，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父亲一切都好，前两天还和我提起您，说您是隐世的高人，他是俗人一个了。”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高人啊，他那张嘴啊，不调侃我心里难受。”

　　笑着为老人杯中续了些茶水，在发现女孩面前的杯子里的茶水纹丝未动时，微微挑了挑眉。

　　去帮忙的男人手中托举着一个大大的托盘，里面盛着四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和几碟浇头，将托盘放在桌上，在每人面前放了一碗面，笑着道：“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吃到安姨做的面条了，不闻到这个味道还好，一闻到就馋的不行啊。”

　　刚洗完手走过来的安姨听到这话，嗔怪道：“怎么说的好像平时不给你吃一样？你吃的还少吗？”

　　几个男人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姜明鹤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这碗面，很简单的细面娟秀地卧在澄黄明亮的汤底里，面上盖着一块大大的酒酿焖肉，浓烈的香气猛地撞进一夜未进食的姜明鹤的鼻腔，香的她一个激灵：“好香啊！”

　　安姨看着这个真实自然的女孩，心里喜欢极了：“你爱吃，以后就常和在洲过来，安姨再给你做。”

　　姜明鹤闻言一窒，偷偷瞟了一眼低头吃面的男人，常来？还会有下次嘛？

　　离开小院的时候，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替二老送关在洲走出大门，林叔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门外，见二人出来伸手替关在洲打开了车门。

　　关在洲在车门前停住脚步，表情莫测：“我知道陈叔是想激流勇退了，但是在这个位置，毫无准备的退下来，只会被环伺的群狼咬死。”

　　回眸看向杵在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陈老信任你，你有机会还是劝劝他。”

　　心中可以不争，手中不可无剑。有剑而不争那叫高风亮节，无剑而不争，那叫技不如人。

　　见对方低头沉思没有说话，关在洲也不急，从林叔手上接过一个纸袋，递给男人，温声道：“林煜，我今天就回京城了，这边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希望我们下次是在京城见。”

　　林煜凝视着男人无波的眸子，伸手锤了一下男人的肩膀，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都懂。

　　关在洲坐进车里，看向站在车外一直静的如同鹌鹑般的女孩，挑了挑眉：“还不上来？”

　　姜明鹤正神游天外，被关在洲唤得回过神来，她微微弯腰，看向坐在车里的男人：“关先生，这里离医院不远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上车。”关在洲语气里是不容抗拒的坚定。

　　姜明鹤无法，只能打开另一侧车门坐了进去。

　　林煜的视线在姜明鹤身上停留半晌，作为从小和关在洲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当然清楚他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但是这样将一个明显不属于他们圈子的女孩带进自己的视野，还是第一次。

　　想起那个与眼前女生气质完全不相同的女孩，像一朵娇艳的向日葵，明媚的笑容，男人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车辆从眼前缓缓驶离。

　　随着车辆启动，关在洲平淡的声音响起：“我送你回医院，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这两天再给你外婆做一下详细的检查，就可以手术了。”男人伸手递给她一张卡：“这张卡里的钱足够你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姜明鹤被这一连串的话吓懵了，连连摆手：“不可以，关先生，您已经帮我太多了，其他的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关在洲拉过姜明鹤的右手，男人的手掌宽厚温热，姜明鹤觉得一股电流顺着与男人手掌相触的地方流进自己的四肢百骸。

　　关在洲不容拒绝的将银行卡放进她手里：“收着。外婆做完手术你还要照顾她一段时间，哪里还有空闲去做兼职。”

　　姜明鹤紧紧握住那张卡片，指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被银行卡的边缘硌的传来痛意。拒绝吗？外婆的病一直是自己心中的一块巨石，自己还要多少年才能攒够手术的费用？外婆是否还能等到那个时候？

　　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自己一直想要维系的尊严在生死面前，尤其是挚爱之人的生死面前，真的微不足道。

　　抬头对上男人的眸子，在车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象中他的面容显得平静而深邃，姜明鹤声音有些哽咽：“关先生，我会努力赚钱还您的。”

　　关在洲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女生的发顶：“好呀，就当我投资你了，你要努力证明我的眼光没错才行。”

　　男人一夜未眠，此刻也觉得头脑有些昏沉，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头倚在背后的头枕上闭目小憩，却不知不觉熟睡了过去。

　　看到男人熟睡时紧蹙的眉宇，姜明鹤在那一刻十分好奇，这个周到妥帖到仿佛永远游刃有余，措置玉如的人，他的烦心事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