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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宫藏王 九音与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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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的当下的气候冷暖适中。阳光斜照在晏家硕大的庭院内,仿佛给这座冰冷的宅院披上了温暖的纱巾。仆人们在这样的怡人的秋季里都不由得想偷懒一会儿,可是一想起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就算是腿脚不灵便的下人也会努力工作起来。
晏仪清——这个女人仿佛秋日的微风,穿梭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每天早晨她都会读从贵阳送来的密函,接着饶有兴趣地思考下一步棋的位置。
北院里住着的是晏仪墨和他的孩子们——妻子离奇的死亡、大儿子幼年便被赶出家门再加上流年前往太常寺赴任,如今的南院里只有终日把自己锁在房门里的晏仪墨老先生和晏流云小姐。
南院的屋子里安居着仪清大人的儿子:天阁少爷和他的妹妹:馨阁小姐。另外,在南院有一间禁止进入的屋子——那是几年前被刺客谋杀的海阁少爷曾经的房间。
本院外有规模庞大的别院。除了一间别院是允许本家的人进出的之外,其他所有的别院都是立行禁止的。那间拥有特殊待遇的别院就是九音姬多年的住所。
本院中央的屋子是当家的房间。晏仪清每天就在这里度过光阴——有时看书,有时做法,有时躲到里屋做着任人猜测的诡异之事。“鬼车”——晏仪清的象征,别名九头鸟。色赤,似鸭,大者翼广丈许,昼盲夜了,稍遇阴晦,则飞鸣而过。爱入人家烁人魂气。亦有说法称九首曾为犬呲其一,常滴血。血滴之家,则有凶咎。虽说在外人看来,晏家女性折扇上的图案只是众人对她们评价的显示。但是这些图案的真正来历却是通过滴血的罗盘测试得来的。晏家的始祖制造了可以通天地灵气的金色罗盘,只要有血液滴进去,其相应的神兽或魔兽的图案就会发光。有人说是灵魂与其定下契约的显示,也有人说这就是晏家女性灵魂原本的形态。顺带一提,馨阁小姐的折扇上是“媪”,流云小姐则是“飞廉”。
今天是每月例行的叩拜之日。流云小姐像往日一样来到馨阁小姐的房门口,轻声地呼喊:“馨阁姐姐……今天也请和我一起去姑姑那里吧。我还是害怕。”
幽暗的房间里,馨阁正气定神闲地作着画——作画是她最大的爱好,也是消磨时间的最佳方式。在听到了流云的请求后,馨阁恍若无事一般继续用毛笔在宣纸上勾勒着,直到整幅画完成后,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装,慢慢悠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久等了。”一如既往寡言又冷漠的馨阁,让人觉得很恐怖。虽然会读心术,可对于流云而言,即便是这样的姐姐,也是她最大的慰藉了。
连忙摆手示意自己没有觉得等很久,随即站到了姐姐的身后,和往常一样,两人以一前一后的位置步行到当家的住处。
素来不在叩拜之日多言的晏仪清,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甚至问起了两人问题。
“馨阁,如果当今的政权被推翻了,你是想呆在晏家还是想到贵阳去呢?”
尖锐的,甚至是不怀好意的问题。
虽然如此,馨阁却不露声色又得体地回答道:“哪一种生活能让我过得更好我就会选择去哪里……不过我认为在哪里,我的日子都一样。”
流云在心里佩服着这位姐姐。每次回答姑姑的问题时,她都希望自己也可以拥有读心术,这样就能明白姑姑究竟想要听到什么答案。毕竟只要得罪了她,日子都会不好过的。
听到这个答案,她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馨阁,有你的风范。你是在知道了我心里怎么想的之后故意避开了我想听到的答案吧。”年岁不小却容貌年轻的女当家拿起折扇扇了起来,其上的“鬼车”图案仿佛呼之欲出一般。
“流云,你会怎么做?”
面对当家姑姑的问题,流云说出了自己小小的私心:“我……我想去贵阳。”
“去贵阳之后呢?”
她不能再多说。因为一旦在姑姑面前暴露了凤盎然的事情,凤公子的性命就……
“我……觉得呆在贵阳可以活得更自由一点。”
“哼。”晏仪清满脸不悦地怒斥道:“自由?只要迈出这个晏家的宅子,没有人会把你当人看的。女人在外面的世界地位是多么卑微,你明白吗?你会被肮脏又低俗的男人们呼来唤去,与一个因为一时冲动喜欢上的男人结婚生子,在小屋子里度过为柴米油盐的一生。哪里自由了?别不知好歹。”
因为一时冲动喜欢上的男子……当听到这个词时,流云和馨阁都有所触动。莫非她已经知道了凤盎然的事?莫非把九音派过去也是因为这个?
流云纤细的手臂在发抖,越是想控制住却越是抖得厉害。馨阁斜眼看了一下流云,接着对母亲说:“她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弱女子,就算在晏家也不过只有这点出息。母亲大人您多少也明白吧。”
晏仪清听了馨阁的话后气消了许多。她轻咳了几声,换了一种委婉的方式表达了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别忘了你扇子上的‘飞廉’啊!那可是操纵风的神兽,你可别对不起这个象征。”
流云回应她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
皇帝陛下今天来到了后宫。在众人都在猜测他是来找谁的时候,流年和九音都觉得这个问题没有讨论的必要。
只会是叶所司——只会是她。
可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后宫来的女官传令,皇帝陛下想在所司小姐的房里接见太常寺卿和太常寺太卜。
这是什么皇帝,居然这么乱来!九音姬虽然生气,可还是不得不听令过去。一路上,流年时刻在祈祷着:千万不能让这个冲人的姐姐在陛下面前闹事啊!
见面之后,九音更是怒火中烧了。“什么嘛!这张脸也长得太清秀了点,好像女人一样。作为帝王,一点帝王风范都没有,看起来更像是地痞流氓……的头目。”她压低了声音和流年诉说着不满。
“为什么还要加上‘的头目’三个字啊?”
“看灵动的眼神可以知道一个人聪慧与否,看走路和说话的样子能知道一个人的武功程度。他很聪明也是武术上的高人,不过光这样就认为自己可以当帝王是不行的。”九音的评价倒也客观准确。
皇帝虽然喜欢所司,但是看起来并不算是那种宠溺或是沉迷。从他坐的姿势和位置来看,他很懂得把握分寸。可这样的举止也许会让叶小姐不免在心里揣测些什么——侧妃的得宠和失宠往往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她不想连累到已经日渐衰落掉的叶家。
两人过来的工作很简单,就是里里外外检查这间屋子,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布下的毒咒。术法是晏家的绝技,但也不是只有晏家的人才会。各大家族里往往都有一两个女巫或是法师来求神问卜或是暗中伤人。所司小姐别无靠山,但是却意外地与名门的两位闺秀一起入选到后宫,想必背后一定暗藏杀机。
流年很迅速地从所司的床板缝隙中找到了带着人血的红色麻布,上面画着灵异的图形。“陛下,是血咒。”流年把麻布呈到皇帝面前却没有交给他:“您还是不要拿比较好,说不定会波及到您的。”
九音环顾四周之后,把目光落在了所司身上。她熟练地给她把脉,然后观察她此刻的面相以及呼吸的节奏,确定这诅咒的效力不强之后,对所司吩咐道:“我知道叶老先生是名医,但是解决这类问题还是希望您能听取我的意见。”九音让房里的女仆取来纸笔,接着提笔在纸上写下“药方”——满月之夜采取的檞寄生七钱加上清晨荷叶上的露珠三钱,泡在温水里喝下去即可。
“檞寄生有很强的圣力,对避邪什么的很管用,但单独服用也容易伤身体。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是吸收了天地之精华,附着于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上的神水,能帮助调理身体。”九音解说了一番后,所司顿时觉得世界很神奇。
一旁的王却是一言不发,没有对找到受诅咒的麻布一事感到愤怒,也不见他表现出更多的怜惜。流年觉得,这个王上对于自己的感情有些不太坦率。
工作完成后,皇帝在密室里正式接见了太常寺的两位。
“想必来自晏家的二位已经知道了寡人当下的处境了。”
比起流年,九音姬倒是更快地反应过来陛下指的是什么事。“属下明白。不知陛下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皇帝看了看九音,这才体会到父王当年那句“不要得罪晏家”是多么沉重。九音姬就仿佛晏家的某种缩影——女尊、强势、干练、神秘又有稍许的冷酷无情。早在接到晏九音来贵阳的消息时,就有臣下提出建议,说晏家历来不与朝廷有沾染,这次必定来者不善。可他想赌一把,他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够在这个将近孤立无援的朝中获得一丝支持——一丝来自晏家的支持。
自幼便聪颖的他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却不懂得如何去获得他人的信任与关爱。这才导致了他在皇权的斗争中取胜,但又在朝中得不到大力的支持一般。有为王的能力却没有为王的信念,这样的皇帝在乱世中是必倒的,更何况当年想要叛乱的高官们如今正得势。
“寡人薄情……不懂得爱天下人。”他顿了一顿:“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不懂得怎样去爱。身为皇帝,每每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却又无能为力。寡人想知道,晏家是怎么看待当今的陛下的。”
九音见流年不曾抬头,便知问题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很果断地回答:“君臣无欺,晏家虽然眼下不看好陛下,却也在试探中。”自己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
“人生在世,许多事身不由己。寡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万人之上作为天之娇子。如今寡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仿佛都在被朝中的官员们曲解,这令寡人岌岌可危的政权越发动摇了。如此下去,势必会连所司小姐一起连累。”
这个世界上,身不由己的事多如牛毛。如果凡事都心想事成,就不是人生。天与地,阴与阳,世间万物皆有对立。想要幸福就要经历痛苦,爱到无可附加往往就是分离之时。飞鹰一生展翅翱翔,却难以逃脱死后束缚于大地的命运。渴望着外界凡夫俗子生活的皇子,就如关在金制笼中的鸟儿,有飞的能力,却没有飞的机会。
“您会慢慢学会爱天下人的。”九音盈盈地说:“您怜惜着所司小姐,明知乱党横行却没有痛下杀手。为了不得罪贵族,让豪门之女进入后宫。您已经有了很多仁慈,只是您没有发现。”
听到九音的回答,年轻的帝王感到极为震惊。“但是……寡人自私自利……”
“从今天开始,把自己等同于国家吧,陛下。这样,对自己好的就是对国家好的,对自己有利的就是对国家有利的。您的职责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富强。至于扰乱您思绪的蝼蚁,应当由您的左膀右臂来代您铲除。”九音侧脸注视着已经蠢蠢欲动的流年,微笑着道:“太常寺卿愿意为您贡献出力量。”
流年听到九音的话语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略显笨拙地借此机会向陛下表示了衷心,但又害怕晏家的身份会令他失去这个效忠的资格。在晏家,他是个做不了什么的无用的“男人”,但是在这宫中,他的学识有了用武之地,他渴望着不是在晏家度过默默无闻的一生,而是在贵阳辅佐着皇帝名留史册。他想要把父亲荒废掉的人生一并好好地活回来。
皇帝微笑着接受了他的请求,然后眼神扫到了九音姬所在的位置。“九音姬比起寡人还是选择了晏家吗?”
她勾起一丝正中下怀的笑容,一字一顿地说:“属下有想从陛下这里得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流年思索着,莫非是皇权?但是这太明显了……再不成是要把晏家除掉?也不会,贵阳的军队到了晏家是没有胜算的。那么到底是什么?荣华富贵的话,贵阳甚至不及晏家。实在是不明白她所想要的。
“属下想要的是宝物库里的‘影石’。”
影石——与神石“辉石”并称的百年来一直存放在贵阳皇宫的宝物库里的魔石。但是多年来,无论怎样的高人都无法指出影石是如何使用的,而它本身也只是一块毫无任何一场的方形石头。留着对皇宫来说也没有多大作用,失去了倒也不是很大的损失。
“好吧,你可以拿去。”
“陛下怎么不怕我拿去为非作歹。”
“如果真是什么可以用来为非作歹的东西,晏家怎么会百年来不曾到贵阳来抢过?”
敏锐的直觉令人佩服,但是这次,他却有些偏差。就算是晏家,也有失算的时候。不过好在九音也没有打算用它来干坏事。
“那么,属下会在拜受影石之后,为陛下尽绵薄之力。”
……
宝物库里安静地躺着的“辉石”和“影石”在百年里迎来了第二次重见天日的机会。他们名义上的主人是历代的君王,可是在这安谧的宝物库里,他们和一般的石头别无二致。百年前那样的“真正的”主人是否会再来呢?帝王的身后站着的是面貌清丽的女子,眉宇间不见笑颜,双眸里尽显威严。相似的外表,不同的气质。他们甚至有一瞬认为是主人再次降临于人世,不过细看来伊人不是主人,身体里寄宿的也是另一个灵魂。不过影石被窝在她的手心里时,灵魂的温度却和主人一样清凉却又温暖,仿佛夏日里的泉水。
皇帝注意到九音在碰到影石的一瞬间右手发出了微弱的光芒,但那稍纵即逝的光亮却像是幻觉一般不真实。他没有多问,只是提醒了女子两人的约定。“以这影石立誓,你不会背叛寡人吧。”
九音目不斜视,恭敬地回答:“陛下请放心,九音姬信守诺言。”之后像又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她又问:“敢问陛下的名字是……”
从登机到现在,第一次听到了这样的问题。原本要被人遗忘的名字从口中诉说而出:“寡人吗?寡人以前用的是‘李玄京’这个名字。”
李玄京?确实记得这个名字。当时仪清大伯母听说了这个默默无闻的七皇子登机之时,还对这个名字占卜过。命运的判词记得是:“碧涛隐龙”。
龙是帝王的象征,但是一个“隐”字却让人担忧。若是暂时的“隐”倒无妨,只怕在“显”之前就被居心叵测之人抹去,成为永远的“隐”去了。
其实在到贵阳之前,自己就打算得到影石了。不过她从未想到这个过程会那么顺利,而且还是借用了皇帝之手。意外中的意外是自己居然答应了对皇帝效忠——对一个自己还不了解的人效忠,只因为影石和判词的关系会不会太盲目了呢?她无奈地笑笑,却感觉不到内心的后悔。人的直觉往往就是这么没有道理的。
……
左羽林军的大将军和往日一样因为没有公务而游手好闲地在宫廷的回廊里游走。修建有致的数目和艳丽的花朵多看也会腻,因此他突发奇想要去找一个人。
果然,在这里好好地呆着嘛。
他刚想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门,却冷不丁地听到了坐在椅子上的人漠然地开口:“客人,如果您是要来找太常寺卿和太卜的话,他们现在不在这里,请您晚些再来。”
见到自己被人发现了,俞忆很是不高兴。说不定是在走廊外就注意到了我的脚步声吧?对细微的环境变化真是敏锐呢,该说是黑猫名不虚传吗?正思考着,他站定在那里,屋里的人却走出来了。
“看来您是找我有事了。”易星雷用肯定的口吻说。
跟前的男子频频点头:“不错不错,您就是太卜的专属武官易星雷阁下吧。”矫健的身姿,端正的五官,步伐稳健没有破绽,气息平稳真气收敛,实属高人中的高人。晏家居然有四个这样的人,实在是太令人眼红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你或许会有兴趣来羽林军帮忙吧。给太卜当专属武官不觉得太浪费时间了吗?我听说您也是经过专业的训练出身的人啊。”
感觉到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底细做了些调查,黑猫警觉起来。“虽然您盛情邀请,但我实在无法接受。我想做的只是保护太卜和太常寺卿的安全。”
俞忆满意地接受了星雷的答案,微笑着接口:“你还真是忠诚啊。晏家培养出来的家臣是不是各个都像你一样精明能干呢?”
星雷这次采用了迂回的方式:“是否如您所说,您请到晏家亲眼证实吧。”
嗬,明明知道擅闯晏家的人几乎都是有去无回居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胆子倒是不小。俞忆越发得觉得眼前人很有趣,正打算多聊几句,九音姬已经和流年回来了。
见状星雷赶忙向两人行礼。面对九音质问的眼神,他的表情上仿佛写着“我也不清楚”这几个大字。
“这不是左羽林军的俞将军大人吗?救赎问候了。”流年很熟络地问候,顺便还向九音介绍道:“这位是皇室门族第四支俞家的长男同时也是左羽林军的大将军:俞忆,我身边的是……”
话音还未落就被打断了。“我知道,这位是晏本家来的九音姬吧。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能活着见到晏本家的女子啊!我真是荣幸。”
略带调侃的话让九音听了很不舒服,但她也决定忍耐了。“我也对您能活到见到我的这一天感到很高兴,俞将军。”
争锋相对的带刺的话语让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但是两者的眼神中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不过僵持许久之后,还是俞忆选择了退让一步。“久闻晏家出奇女子,我俞某今日领教了,还请九音姬以后多多赐教。”
待到九音感觉不到离开的脚步声后,她在星雷的耳畔低语道:“提防这个人。他看我们的眼神里隐藏着杀气。”
其实不用九音多交待,星雷也心知肚明。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位将军绝非善类也绝非等闲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