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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本之木 天阁从凤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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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开粮仓后,各地的饥荒得到了些许遏制,但很快就有官员向皇帝奏书说皇城的粮食进入了短缺状态。玄京虽然想通过促进生产的方式来暂缓断粮的局面,可眼看着已是暮秋,再过不久冬日也要来临。这样下去只怕要饿死不少百姓。
后宫里,花灵梦和袁飞燕来找所司聊天。
灵梦姬胭脂水粉、珠翠满头,呡着花茶,品着瓜果。“听说外面闹着饥荒呢,估计又要死掉不少人吧。”
袁飞燕正色道:“灵梦,话可不能这么说。新王是个心系百姓的人,遇到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哼,天下有哪个皇帝不是先想到自己的?”灵梦挥挥带着玉镯的纤纤玉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主子就该有主子的样子。现在能拿的粮食还不是直接往宫里送?你看我们,吃穿用哪样少过?”
所司一直保持着沉默。她心里自有一本明白账——灵梦的话不假,可飞燕所说的也是事实。玄京正在努力着,哪怕是徒劳的努力他也没有轻言放弃过。自己就地位肯定比不过面前的两位,但也算不上黎民百姓。这些年的日子让她的心更偏向处于苦难中的民众,可女儿身的她却不得不选择顺从家族的意志来到了后宫度日。
飞燕和灵梦的性格迥异,但同为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很多话题也意外地合得来。所司正想着怎么开脱,却听见外面的侍女通报:“娘娘,太卜大人驾到。”
只见九音姬风尘仆仆地赶到内室,外衣上还带着零星树叶。所司小心地挑出那几片叶子,正打算扔掉,却听九音说:“慢着!”她伸手把那几片叶子揣入袋中才安心地呼气:“这样就好了。”
这个小细节被灵梦姬看在眼里,美眸有一刻的敌意闪现。
“太卜大人这种时候拜访有何贵干?”飞燕姬询问道。
九音面露形式上的微笑:“陛下令臣速来此地有请灵梦娘娘和飞燕娘娘,好像有要事商量。”此言一出,两位妃子都面露喜色,马不停蹄地向外面赶去,而留在房间里的所司带着恍惚的神情,缓慢地坐回到位置上。
“所司娘娘,什么事让您如此心烦?”
“九音姬,你有没有觉得无助的时候?”
干练的女子露出了柔和的表情:“当然,我也是凡人啊。”
“那么,九音姬在无助的时候会怎么做让自己振作起来?”
怎么做?只要一想起海阁的事,天大的冤屈自己都可以忘记,然后像个复仇女神一般横冲直撞,抹杀掉懦弱的自己。但是这样的方法她如何对所司表明?这是无法说出口的痛楚。
“告诉自己,只能变坚强。”九音说:“无法依赖别人的话,唯有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坚强。”
至少现在的你还有他在支持,所司,你不是真的“无助”,快些打起精神吧。
……
“为什么会怀疑我们!”灵梦气得把头上的簪子狠狠摔到地上:“花家好歹也是皇室门族排第二的名门,怎么会做那种下流又龌龊的事情!”
飞燕姬看到灵梦过激的反应一时也语塞,毕竟圣上可能也在气头上,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有人向朕这么反应,但事实还未查清。朕难道连问你们一声的权力都没吗?”玄京见到这样撒泼的女人恨不得直接撵走,但他握紧拳头克制着。
“陛下,臣妾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等怀疑和侮辱,怎能不激动!花家向来不辱贵族之名。兄长花朔夜是御史台大夫,断案公正为人清廉,父亲也已是多年的丞相,风评甚好。妾身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侍奉好陛下当一位好妃子……怎知陛下会说出那么令人寒心的话来……”
袁飞燕有些傻眼了,灵梦居然也会使出这样的把戏来。似哭非哭的表情不知是真动情还是假做戏。这还是花灵梦吗?
玄京也知道从灵梦姬这里什么也打探不出来了,而飞燕姬的口风又很紧的样子,想必自己又走了一步错棋,无奈地打发两人会后宫去了。
高手过招,无招胜有招。如果自己的对手是个躲在暗处的老谋深算之人的话,自己今天的举动想必已经暴露了自身的不足与缺陷,后果不堪设想。情急之下,他换了身官服,来到吏部找凤岁寒商议事项。
不过花朔夜还是很快从妹妹那里获得了消息,并将其通知给了任元晴。按照这样的速度,查到他们在幕后操纵也是早晚的事,但想要先将皇上一军不能从正面攻击,而是要从两边夹击。
“这下凤盎然也算是派上大用处了吧。”任中书令淡然地说道。
“让他自己却了断亲生弟弟总比让别人下手强吧。至少现在我们还不打算弄垮凤家。”花朔夜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压抑。
“似乎变天了呢。”
“是啊,北风刮得越来越厉害了。”
……
落户在贵阳的晏家行府府邸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晏天阁在当日的晌午住了进去,并饶有兴致地和下人们说自己要一个人去逛逛贵阳城。
“少爷……可是您一个人出去万一有危险的话……”
“放心吧,如果我真的有危险,一定会有人出现来救我的!”天阁乐观的言辞让下人也蒙了——公子,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知道世道险恶吗?
天阁笑笑,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大门口。管家连忙派来几位影守跟着少爷出门,结果不出三条街就被甩得无影无踪了。
晏天阁,他哪里是那么傻的人呢?要是真有人惹到他的头上来才是死路一条。
懒懒散散,放荡不羁,甩着扇子在大街上晃悠的晏天阁迎面被一个小姑娘撞个满怀。
“抱歉抱歉,我赶路的时候太着急了,没看清前面的路……”她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歉着。
“呵呵,没关系的。是这里的集市太热闹了。”
见到男子带着新鲜的目光审视着周遭,少女眼前一亮:“您是初次来贵阳吧?”
“是啊,姑娘好眼力。”
她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不久前也是出来乍到,但现在可是很熟悉这块啦!”姑娘自报家门道:“小女名叫伊月歌,姐姐和姐夫定居在贵阳,前一阵子我来投奔他们。要是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尽管和我说吧,除了犄角旮旯的地方,我应该对贵阳也算熟悉了。”
见她那么殷勤,天阁也觉得稍微麻烦一下她也无妨。“在下姓晏,名天阁。冀州人士。如果小姐真有心帮忙的话,在下感激不尽。”
“冀州姓晏的人啊……说起来那个神仙姐姐也是冀州晏家的人呢。你们会不会认识啊?”
“小姐说的是……?”
“晏九音。你听过她的名字吗?”
没想到,一来到这里,就先听到了她的名字。“嗯,我知道她哦,而且非常熟悉了。”
月歌留意到晏天阁的脸上洋溢着非同凡响的笑容,很想再问几句,又不知怎么开口。
“不管怎么说,麻烦小姐了。其实我想去的就是和九音定亲的凤家。”
月歌现在想起这段相逢都感到后怕,因为当时的自己不知道她的一次带路会引来多大一场灾难与浩劫。
凤凌早听说晏家的当家膝下有一子,但是不知竟然出落得如此英姿挺拔。晏天阁——他打破了许多人认为晏家的男子是窝囊废的既定思想。很多人在见到晏流年的时候就在私下议论,认为这肯定是晏家唯一拿得出手的男子了,可天阁的气质与谈吐却令人发指。压倒性的气势仿佛天子,这就是晏家的气场。
“家母对九音姬的情况甚是担心,听说岁寒公子和她毫无进展,就让我过来一探究竟。这一段时间九音姬叨扰贵府了。”
凤凌和夫人听后竟是紧张起来。“哪里哪里,怎么能算叨扰呢?岁寒这孩子可能只是羞于表达情感……”
“总之按照家母的指示,希望九音姬能和我一起暂时住在凤家的行府。若是凤岁寒公子有事找家妹的话,只有劳烦他多行几步了。”
天阁咄咄逼人的语气让凤凌不知所措,只怕大大地得罪了晏家。“说是定亲,却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老夫也感到羞愧。这样吧,我一定会好好教育犬子,让他上门向晏家赔不是。”
晏天阁听到这句话心里甚是欢喜:“这倒不必了,相信九音姬见到了也会不舒服。”
凤夫人见到丈夫无能为力的样子,连忙补充道:“晏公子莫着急,今晚和九音姬以及犬子一起在舍下用完便饭再回去也不迟啊。毕竟凤家也该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不是?”
天阁倒对此无所谓。“感谢夫人的盛情款待,那么我就在贵府稍许逗留吧。”
……
应父母之命,岁寒很无奈地去太常寺寻找九音姬,谁知先是听到了屋内流年和一女侍的对话。
“这么说堂兄真的来了?”
“是。现在天阁少爷已经到达凤家,说是要等岁寒公子和九音姬一起用餐。”
“真是……大伯母在想些什么?刚定下的亲事要反悔吗?”
“奴婢也不知情,但至少能劳驾天阁少爷的事情寥寥无几……”
流年哀叹着,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听屋里安静了,岁寒才轻轻叩门。原来屋里的女侍竟然是幽兰。
流年毫无隐瞒,把刚才的事情又向他复述了一遍。“岁寒,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反正不会在一起的人勉强结了婚又如何?”岁寒很坦然,也许在他看来这更是种解脱也说不定。
“对你而言确实是这样……”流年的话戛然而止,他知道自己再下去的话就说了太多。
“那对我而言呢?”九音突然之间的出现吓到了在场的三人,而她的询问更是让流年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没……没什么……”想起天阁对九音别样的情愫,幽兰和流年都三缄其口。
九音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睛传达出深不可测的情感。她像往常那样打点完毕,准备和岁寒回到凤府去。
岁寒一直都很想问九音晏天阁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九音的气场仿佛已经告诉了他自己拒绝回答的心情。晏家的事情太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流年也好,九音也罢,总觉得他们身上谜团缠绕。
冀州的晏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回到家中,客套的寒暄,敷衍的对话,即便是知道这个人要接走自己的未婚妻,岁寒也没有表现出一丝情感的波动。相较之下,他对天阁的兴趣却很浓厚。这个男人用一种既同情又嘲讽的眼神看着自己,好似有话要对自己说,却故意不开口,等着他主动来问一般。而他看九音的眼神只用两个词就能形容——“宠溺”、“扭曲”。
九音的离去让凤府上下大为震惊,可是上至老爷下至奴仆,却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在那个众人失眠的夜晚,盎然溜进了弟弟的房间,一脸严肃。
“那么晚了,有事吗?”
盎然没有直面回答,他环顾四周,弟弟的房间堆满了各种书籍。为了科举,为了在吏部立足,他的勤恳自己看在眼里,不过作为蒙面官吏,他也很清楚这对于一个官员而言,尤其是吏部的侍郎而言是远远不够的。
“岁寒,我先告诉你一声,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撤职。”
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凤岁寒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那个陌生的哥哥。“为……”
“与其问我为什么,不如想想自己作为一个吏部侍郎有哪些失职的地方吧。”盎然知道弟弟的心情,可是作为兄长,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也是何等残忍:“我虽然是冗官,可是也担任着御史台的蒙面官吏。暗中审查官员们的工作是我的职责,对于我唯一的弟弟也不例外。”
盎然现在的表情是岁寒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严肃认真甚至还有点固执。“呵呵……哈哈哈……”岁寒笑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笑:“哥哥……凤盎然,你们好像都觉得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骗的人……”
弟弟的笑声毛骨悚然,盎然不明白究竟是自己的话对他打击太大,还是他一直以来的忍受达到了极限。
“莫名其妙地让我去当官,莫名其妙地让我接管家业,莫名其妙地让我娶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把婚约解除,最后还莫名其妙地把我给开除了……”岁寒捂着脸,笑声此起彼伏:“人生真的很有趣不是吗,我的哥哥?”
命运被人操纵的感觉是什么?凤盎然,你知道吗?若不是你当初任性的离开,我又怎么会接替你的位置?你的才华远高于我,这让我那么些年来活在了你的阴影里,外面的世界很美好,可是我却无法触碰,更无法选择道路。傀儡一般的日子不好受吧?所以你当初离开了……现在你回来了,代替你去当傀儡的人就是我!就是我!你——有什么资格来说“你就会被撤职”这样的话呢?
最先该被撤职的人,是你——凤盎然,你连我的哥哥都不配当!
这些怨气积蓄已久,岁寒在心中怒吼着,挣扎着,却最终没有对盎然说。
是啊,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事实已经如此,我们都无法改变,向前看吧……只有向前看。让自己好受的方法肯定能找到的。
兄弟的感觉总是很微妙。两人明明了解对方的心情,却都假装不知道的样子,想常此以往地相处下去,一直当一个“无知者”,但是究竟可以有多长久呢?
……
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很不好,虽然时间也没过多久,可是九音却觉得有了上百年岁一般身体僵硬,精神疲劳。对面坐着的男子用不可捉摸的笑容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晏天阁……你看够了没?”没有了大家闺秀的样子,九音好像一看到天阁,性格就会变得泼辣无理起来,当然,这也是因为说话的对象不介意的关系。
“没有没有……你离开晏家那么久了,我可是要好好把这几天的份给补回来啊!”天阁很挑衅地把椅子又搬到了离九音更近的地方,笑嘻嘻地直视她的双眸:“果然还是这样的眼神好,恨不得把我给碎尸万段却又努力忍住的关系。哥哥的魅力果然大呀,要不是托他的福,我一定没有全尸吧。”
听到了“那个人”的事,九音忍不住咬着下嘴唇,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别动不动就把海阁搬出来,和他没有关系,反正我现在不会杀你的。”
天阁无所谓她说什么,只是天真地傻笑:“我以前最喜欢海阁哥哥了,我最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独占,不过你是特例哦!你可以和我一起陪在他身边,但是想到以后哥哥可能独占你,我就觉得身上有很多虫子在爬一样,很难受,难受到骨子里去了……所以没办法,一定要让最喜欢的哥哥消失了,不过不要紧的……”他拍拍自己的胸膛:“他好好地活在这里,真的,不要这样看着我呀,他真的活在这里……我们说的话他肯定能听到的。”
九音不敢仔细去想当年的画面,被砍得血肉模糊的脸还有那肢解下来的四肢、肉块……不过最令人无法忘怀的是那在血泊中微笑的人——晏天阁!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娶我,如果你只想让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的话,只需要把我软禁起来就可以了,不是吗?”
“但是那样的我不是你的‘丈夫’啊!如果你肯喊我一声‘夫君’的话一切都完美了。我不过就是想把我喜欢的东西留在身边。”
九音冷笑:“哼,东西……”
天阁直言不讳:“人是那么肮脏的东西,母亲大人也是,背地里总是喜欢做一些坏手脚呢,居然把你送到了这里来。相比之下,当‘东西’要好很多,纯粹干净,这种感觉才叫美妙。你就像是我臆想中的娃娃走到了现实中一样,所有的反应和动作都可以和我的猜测一模一样,生气的时候也是,流泪的时候也是,笑起来的时候很少,不过这样才显得珍贵。名字也是……我喜欢‘九婴’,也爱你……”
“少把‘爱’字挂在嘴边了,你究竟懂多少!”九音姬的脸在怒火中狰狞起来。
“我是不懂,那么你呢?你和哥哥两个人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不过我对你却是爱的,千真万确……是的,我确定。”
“不能想象海阁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我也不能相信你有冷家的血统。”
“为什么不能有冷家的血统?”
天阁把脸凑得很近,气息就在九音的脸上徘徊着:“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十天之内和我回晏家吧。”
“就算不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这次没办法,我一定要带你回去,否则在这里的你就要遭殃了。”
九音的眸子一沉:“终于要开始了吗?”
天阁笑笑:“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凤家应该快要变成一片废墟了吧。其他几个贵族慢慢收拾也行,反正都快四分五裂了。我比较好奇的是酆家呢……明明本家只有鄷卓群一个人了,却还能支撑那么久,这个男人可真行啊,可以的话也想带他回去当个侍童什么的。”
九音对这样的天阁也只能保持缄默,毕竟他的思维永远跳出了你可以理解的范畴。鄷卓群,他确实是个少见的天才,思维迅捷,行动迅速,如果要说有什么不足的话,应该就是武术能力了,但是御史有武官陪同的话问题也不大。她只是对那个男人的未来感到担忧:酆家要是没有他的话,就真的被“灭族”了!
天阁这次收敛起了他的笑容,严肃起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他,总觉得比起凤岁寒,你对那个男人更有好感啊。当初你也是这么担心哥哥的,你看,连姿势都一样……那么他会不会和哥哥有一样的命运呢?真令人期待啊。”仿佛猜到了九音的下一句话会接什么,他补充道:“放心吧,我不会插手的,我只是过来旁观这次的行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