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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逝水流年 九音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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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叫、惨呼,红色的液体慢慢渗透入大地……
一直以来,这样的画面浮现于脑海中。
可是自己却对那样的场景没有实感的熟悉,即便是在得知了家乡的变故后,得知了自己确实曾经身在那样一个边远的被人遗忘的地方后,她也无法回忆起一丝一毫过去的故事。
不知是记忆从未扎根于脑海,或是那痛苦的回忆被封印进了某个角落。
不疼,不流泪,不说难过……童年一如既往地度过每一天。
……
“仪清大人,这个孩子真的可以交给我吗?”青年男子笑着问道。
高贵的女子点了点头,脸上全无一丝表情:“她的命留着就好,剩下的你可以自己看着办。”
不过两人都知道,如果那孩子没有继承到晏家的特殊力量,那么私生女的身份就足以让她性命不保了。
但是在确定她的能力之前,还有几年的时间足够她活下去。
至少这个男人是这么想的:不管眼前的女孩想不想活下去,他需要她存活于这个世界上。
所以,做了这个起初看起来有点自私的决定。
“从今天起,你有两个名字,作为小姐的名字是‘九音’,作为杀手的名字是……”
九音——弦外之音。
九婴——嗜血之魔。
听起来很相近的名字。
……
小小的院落将她与众人分开,她是不同的,但是在本质上,又与他们相同。
“老师,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教我攻击的方法?”她懵懵懂懂地问。
男子摸摸她的头,爱怜地回答:“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才能去攻击别人。”
保护自己?很新鲜的说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已经因为训练而变得粗糙无比,甚至比一般女孩的手掌还要大一些。尽管她会用布带缠绕住,但每当被来往的侍女看到时还是会害羞。
大家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平时会习武的小姐,至于这位小姐究竟是哪房的,没有人敢问,因为也许问了以后,谁都没命了。
“九音”除了习武之外,还在老师的教导下学习各种典籍诗词,甚至在琵琶和扬琴方面也有了一点造诣。
不过这样的学习又有何用呢?她每长大一点,就会明白自己的所学可能还等不到发挥的那天就要埋入黄土中去了。
也许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在乎这点的只有她的老师一人。在老师的眼里,她的未来是不可思议的,是一片光明的,只是她自己看不到而已。
“来,试试看这把镰刀。”老师递给了她一把比她人还要高的刀具。
虽说是镰刀,但是比起一般的农耕镰刀要美观很多,当然,刀柄也要锋利很多。挥舞起来很潇洒的样子,就是沉了点。
“这把给你平时练习用,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兵器送来。”老师喝了口茶,连忙扇扇子,仿佛外面是酷暑时节,但事实上却是深秋薄暮。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为什么是镰刀?”
她知道老师用的是生死符和长剑,镰刀是很稀有的武器,或者说很少被用来作为暗杀者的武器。
那男子打着哈哈:“因为必须是镰刀啊。”
只要有了“必须”两个字,她就没有了再问下去的必要。
就这么安心地练习下去也不错,反正没有多少时间了。
……
从幼女变成少女似乎没有经历多久光阴。那天,她一如既往地在庭院里看书,却被两个无闯进来的人打扰了。
“我刚才就说不要进来了,母亲大人知道了一定会责骂我们的。”一个蓝衣的少年揪住白衣少年的衣领,就是不肯松手:“不要再闹了。”
“母亲大人说不能来这里我就偏要来,她肯定藏了很多宝藏在这里。”
宝藏?闻言的她冷笑一声,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个打打闹闹的少年,直至他们发现自己的存在。
“啊,有人!”两人几乎是同时惊叫道。
她这时才发现,眼前的人眉宇上有几分相似之处,但是气质相差甚远。
“你是母亲大人的旧时吗?还是我们家远房的亲戚?”白衣的少年直接冲上来搭话。
“我不过是你们的亲戚。”她应答。
蓝衣少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很无奈地走过来:“我弟弟就是这样,如果说打扰到你的话,我给他赔不是。”
“不用。”她摇摇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再多的客套话能够打发他们的了,蓝衣少年却巧妙地接话:“在下晏海阁,请问小姐怎么称呼?”
“晏……九音。”
……
人和人想要变成熟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至少九音认为,她和天阁、海阁、馨阁以及流云都打成了一片。
天阁是那种什么事都很积极很活跃的人,硬生生地把馨阁和流云带到了自己面前,说是为了缓解只有一位女性的尴尬。
不过海阁说,这是天阁体贴别人的方法,让九音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可能。但是偶尔装成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和他们玩玩也不错。甚至老师也会加入进来,和大家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九音”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不过眼看着自己至今为止没有发生过异变,不安之情又悄然爬上她的心头。仪清大人给她的时间有些太长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有了新的利用价值。
“母亲大人最近总是看着破军星。”馨阁无意间说道。
海阁托腮思索着,良久才道:“她观察破军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最近观星的时候却格外急躁,我还有几次看到过九音的武术老师在那里。”
那么,没错了。九音听老师说过,自己命属破军,是不祥的星星。不过善加利用的话,也可以变成捅入敌人心脏的利剑。
破军星开始发生异变了吗?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好似在数地上有多少落叶一般。
临走前,海阁看着她的手说:“你的手为什么一直绑着布带呢?”
她一如既往地回答:“因为有伤。”
“这伤一直没好?”
是啊……一直都不会好的伤口……“总有一天会好的。”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话来安慰眼前这个怀揣忧愁的少年。
……
不过,九音很快就得知了破军星被赋予的使命。
禁卫队今晚要潜入一户人家进行灭门任务。老师将是这次任务的领头人。
晏家的禁卫队已经多年没有队长了,一直以来的所有任务都是交由其他队伍负责,这次由老师牵头让九音不免心生疑虑。谁知老师给出的答复居然是:“因为你第一次出战,我不太放心。”
在这种队伍里,没有实力的人是会被抹杀的,更何况她还只是初出茅庐。在执行任务时被人悄悄干掉也不是不可能,而且死了也不会有个交待。
辛辛苦苦培养了这些年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毁掉,他是对自己这么说的。
不过九音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赤蝶”之位空缺,自己若能继任也能为老师脸上增光添彩。她一直都看不惯那个叫晏仪清的女子总是对老师呼来唤去,而她居然还要喊那样的女人“大人”,甚至“姑母”……
令人作呕。
黄昏来临之际,她看到老师对着夕阳打磨着自己的长剑。
老师应该也将近不惑之年,但是笑起来的时候总像个小孩子。九音对父母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她曾试着把眼前的这个男子当作自己的父亲,可每每事与愿违。老师终究是老师,不是别的什么人。当他高兴地抚摸着自己的脑袋时,当他抱怨女孩子的头发怎么那么难梳时,当他冬天从衣服里掏出糖炒栗子时,当他对自己说:“你是特别的”时,九音觉得自己过去是什么样的人,若是父母和族人还健在的话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她喜欢这样的日子,纵使知道以后会死去,也不觉得恐怖。
无知所以无谓,又也许是没有体会过珍爱的人离开自己的感受,九音对于死亡的概念只停留在字面的理解上,不痛不痒。
可是这次任务中,她开始慢慢理解了这个词背后更多沉重的含义。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不过老师的猜测异常准确,执行完任务的几位前禁卫队成员反过来围追堵截九音,想要致她于死地。刚出师不久的她虽然足以应付几位对手,但是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到最后往往是人多势众,对方慢慢具有了优势。
不想死……不想死……她迫切地感觉到自己强烈的求生意志,身体里的血液在翻腾,自己的手因为兴奋和战栗而有些颤抖。即便是自己不记得了,身体依然有着双亲被残杀的记忆,复仇的呼声跃跃欲试,她逐渐不懂得把持自己了,只想着让眼前的人快点变成鲜血淋漓的肉块。
“你疯了么?”老师长剑一出,将九音从包围中解救出来。
眼前的老师发丝凌乱,眼神中的担忧多于愤怒之情,从衣衫的不整程度来看,他也经历了一场苦战吧……莫非这些敌人还不是全部?
“你快回本家去,这里的人我来对付。”老师一手护着她,一手已经摆好攻击的架势。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就上了脸。
“快走!不走的话我自有办法让你滚!”这样激动的声音不像是从这个男人嗓子中发出来的一般,九音感到异样的陌生。
敌人的数量慢慢地增加起来,自己的体力有些不支,若是连逃到本家的气力都没有的话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她不再争执,迅速地消失于夜空中。
……
“九音,最近都见你在发呆呢。”海阁捧着书坐在了她的身边。
虽然自己不过15,6岁,但是却能够感知到身边的少年胸中荡漾着异样的情绪。
“最近……不太有精神呢。”
海阁听后很激动地表示:“会不会是生病了?要不要看医生?或者是你受伤了?砸到头什么的……”他上下打量这她,生怕漏看了什么。
九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我很好。”
不,我不好……
“哦……那么你的老师去哪里了?这几个月他都没有出现过,问母亲的时候她也说不知道。是不是出去修行了?”
她看着少年天真的脸庞,眼睛不自觉地弯成一个月牙儿形:“谁知道呢?如果真的是去修行的话,也许很久很久都不会再来看我了。”
海阁似乎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什么,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住,生疼生疼。
“九音,如果难过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觉得自己,多多少少可以听你说点什么……”
他的手搭在九音的肩上,可是那具身体犹如羽毛般轻盈,毫无生的气息,如同枯萎的花朵。他很着急,他想要听她说话,说什么都好,哪怕是随便调侃,像她以前一直对天阁说的那样,讽刺几句,或者讲讲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聊聊天气,聊聊书籍,不过眼前的少女双眼空洞无神,双唇紧紧地抿着,就是一言不发了。
“你什么都不说可以解决问题吗?”天阁也有些愤怒了,不过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在手上加重的力气,生怕捏疼了这个孱弱的女孩。
其实你没有必要那么关心我……
过了很久,这个人依旧不打算说什么。海阁干脆坐在她旁边看起书来,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这回目瞪口呆的人换成了九音自己。
你为什么还是赖着不走呢?
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
想着想着,眼泪慢慢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一点啜泣声都没有,所以看书的人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她流着泪,看着眼前的人,想起老师也常坐在自己身边看书,就无法停止这种无声的哭泣。
一会儿后,海阁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的身边发生了惊天巨变。
一时忘记了如何措辞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你……没事吧?”
九音听后开始慢慢地发出呜咽的声音,人也蜷缩成一个球,低头只顾哭泣。
海阁的手伸到九音的头附近就停了下来,犹豫许久后,还是决定安抚性地摸摸她的脑袋。
“乖,没事了,没事了。”
是的,我没事了……因为有人代替我出事了……
海阁,你的母亲说我和老师中必须有一个人死……
而我直到事后才知道这件事,你让我怎么和你说?
你让我怎么告诉你,我的老师因为救我而从世界上消失了?
对于我而言,这个亲人一般的存在,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