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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宫宴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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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久居冷宫,不闻世事,但也时常听阎端珏提起这个名字,一开始我只是单纯地好奇这个老让他提起的女孩子是谁,久而久之,也就知道了她是这世上身份最尊贵的公主,程国的长公主,程王的妹妹,已故先后的嫡女,最为先王宠爱。更难得天资聪颖,且习武修文。听说程国先王极宠爱朱王后,太子妃朱允蕙便是朱王后的侄女。若是父皇不死,我也是那般骄傲尊贵的公主不是吗?
墨色半袖外袍,衣襟处绣了致密的银色花纹,内里是月白色的广袖长裙,由墨色宽带束了腰,垂一块无瑕玉珏,明黄色的璎珞摇动,彰显她皇家的简洁大气。脑后反挽一髻,那发髻周围垂下一圈鲜红欲滴的玛瑙串,黑白两色本无需其它搭配,整个人给人感觉雍容中带着凌厉。而她长相清秀可人,笑着便有一种酥到骨子里,说不出的甜美,这身行头一压,却又显得和煦可亲。
“公主大驾,我朝上下不甚荣幸,公主初到夏国,一切都还适应吧。”皇帝习惯性抚抚下巴上寸短的胡须,笑着说道,皇后笑容雍容可亲,眼波恍惚瞟向太子妃,朱允蕙偏偏头,便有内侍出列奉上礼物,戚处飏面上漾起温煦笑意,道:“此番我来拜访夏国皇帝,我的礼还未奉上,怎好收夏君的礼。”说着左手轻推那只装了礼物的托盘,阻止那内侍靠近,右手轻招,后面便上来一个侍女,呈上托盘。皇后叫人收下,笑道:“那些礼物是太子妃一手操办,要见故人,本宫就把这次宴会交给允蕙了。”言下之意,她朱允蕙在夏国一切安好,程国应该也要对夏国放下戒心,一同对魏。
“允蕙姐姐已贵为夏国太子妃,送的礼自然也是代表夏国,我收,总是于理不合,还望皇后娘娘见谅了。”她低下头,看似全无气焰,语气谦恭却是盛气凌人的,真是锋芒毕露。皇后只好笑笑,也就闭嘴不说了,对面阎端珏的眉头皱起,却是盯着红绸下的礼物,恨不得揭开一看。戚处飏送完礼,瞟了朱允蕙一眼,都看在我眼里,只是为什么她转身之时好似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惊,莫不是瞧错了。
午宴并未草草收场,而是一直延续到了傍晚,歌舞宴饮,互赠礼物,但最重要的是,我一直很关心的是,谁来和亲?
已近傍晚,风声细细,日头西沉,天际被霞光染色,嫣色之中透着青黄,然后又变成青紫色,再过一会该要掌灯了吧。回望一眼那早已掌灯,烛火通明的殿宇,嘴角划上一道笑容,如今进展顺利,心情也松一些了。忽闻身后有衣袍猎猎之声,琴音“铮”得响了一串,猛一扭头,却见亭廊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我皱眉打量着他,这人一身月白色烟绿色回纹滚边,身材欣长,容貌更是难得的俊雅。
他见我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眨眨眼睛,伸手抚停震动的琴弦,抱着琴看着我,竟是不知所措,既然知道打扰了我,不应该先认罪吗。“你是琴师?”被他看得难受,我坐正了身子看他,他见我发话,倒是放松下来,一拂手,流水般泄出一串琴音,“在下是。”他的声音清淡疏寡,让我想起秋夜里凉薄的月色,“哦,那个,你可以走了。”他一开口,我倒反而不太好意思,深宫之中未见过多少男人,我本就是害羞的性子,不过一问一答,却已经感到脸上热热的了,连忙转过身子,让他离开。
“你定是宫中贵眷。”不想他竟然还没走,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连忙转过来,看向他的眼睛,我和人说话时,总是习惯看那人的眼睛,也许是因为这样可以尽快发现他们藏匿的感情吧。我一下子没什么话可说出口,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方才离得远,并不觉得什么,此刻他离我不过两步,他眼中的光彩悉数落入我眼中,他的确是拥有一副好样貌,连我都看得脸红心跳。“因为姑娘的气质,定是一位身份尊贵的人才能拥有的。”他兀自说下去,像是为了解释方才的唐突,但其实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母后说过,别人赞赏你的话,你总要先道谢。我如梦初醒,傻傻地笑开了,“呵呵,是吗,谢谢啊。”他抿嘴笑了下,又随意拂了一串琴音,“其实公主你的记性并不十分好呢。”他嘴角的弧度加大,向我一躬身便与我擦肩而过径自离去了。等等,他知道我是谁啊,喂,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公主,该去换装了,晚宴要开始了。”我一惊,回头见是含素立在旁边请示,其实说是请示不如说是抱怨催促,“跑出来吹风要这么久吗?”见她不太高兴,我只好赔笑几声,拉了她的胳膊向偏殿跑去。残花杜鹃黏在洒扫过的小径上,被年少的脚步踩得稀巴烂。
万千灯火烘托出这一片虚妄的繁华,倒好像比白昼还要明亮,我不由抬手遮了下光,眯了眯眼睛才走进殿内,原来这殿内浮华万丈不过是因为那位坐在上位朱颜玉貌的年轻女子。她白皙的面庞上打着朦胧橙红的光影,身上繁复的橙红色宫装更是衬出她明眸皓齿,玛瑙步摇微微摇动,顿生雍容,再看看自己,虽说也是清新的浅蓝底子金线描鸾牡丹凤尾宫装,于一派靡靡之色中自可以脱颖而出,但总觉得少了什么,是什么呢?我转眼望见后头坐着的几位公主,噢……其实,就是这份自小养尊处优而来的骄傲吧,而我即使再怎么企图利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的身份来使自己变得自信,可也终究敌不过骨子里,仿佛被虫蛀烂过的空洞一样的怯懦。
酒早过了三巡,皇帝早已有些醉醺醺,皇后还是那么端庄地坐着,大户人家出来的闺秀,虽说一举一动都是娇贵矜持,可一板一眼,总归是死气的。我沉默地坐着,觉得四周空空荡荡,明明四周灯火通明,却仿佛迷失在山谷中,漫天的白雾,只有我一个人,惶恐不安地,却又为了什么而在心中窃喜着。“朔王还没来。”含素在身后说道,我的余光一刻也没离开过身旁的那个位置,但我却一直看着面前葡萄红的波斯地毯,皇帝是个守旧的人,这幅地毯一直用着,开多少次宴会,就见多少次光,“钰王也不见了。”含素又说道,我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美酒佳肴堆了一席,却是空落落的,我说为什么心里一阵失落,却原来是不见了那个家伙。可是朔王为什么还不来,他不是已经回都了吗,这么多年不见总该来见见我啊。我正兀自想着,却不见含素悄悄袖手退下了。
话说我学了吹箫有大半原因是因为这个表哥,我与阎端珏相识在先,那时大家不过都是六七岁的孩子,我是父皇母后太子哥哥疼爱的小公主,几个哥哥姐姐都不敢欺负我,但他们对阎端珏的到来多少还是有着报复性的欣喜的,这么长时间被我和皇兄的光芒所遮掩着,心里滋长出的阴暗藤蔓便悉数伸向那个新来的孩子,藩王送来的质子。阎端珏在所有庄亲王的儿子中应该是与我最亲厚的一个,母后格外照拂他,念他孤身一人,便将他带在中宫,与我享受着宫里最好的教育。庄亲王妃与母后本就是同胎姐妹,阎端珏虽说是王府里最小的儿子,却是真真正正的世子,更何况他母妃早已过逝,母后对他的怜爱有时都让我嫉妒。可是这个孩子从小就伶俐,嘴巴又甜,我比他大了一日,自然是处处护着他,不让别人欺负。自我之下,便再也没有别的孩子了,有这个弟弟倒是很让我开心。
那是熙睿二十九年的初夏,各方的王孙权臣都送来贺礼,那一天是我的生日,七岁了,却还是懵懂无知的孩子,太子太傅也负责教导我,但那些书本上晦涩难懂的文词章句却是远不能交给我处世的道理,虽说有父母长兄的照拂,闯了什么祸也不怎么打紧,但到底还是学会了看人脸色,笑脸讨好,所以那些远在番地的亲王们都对我赞誉有加,只是我心里明白,如此展露自己,并不是仅仅为了满足一个孩子的虚荣心,也是为了保全母后的面子,在这个深宫里,总不能落了不好的名声和把柄。母后是韩国的郡主,宗亲王臣大都不甚诚服,更兼父皇自得了母后,大有荒废后宫之意,前朝□□怨忿四起,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行了这么多年,母后更是为人处事处处小心,对我的教育也甚是严苛。
那年初夏暮春,正是石榴花火红,杜鹃花盛放之时,庄亲王不久前又击退了进犯倭族,这场名为长公主的生辰宴会,自然因着这个大捷,又隆重了些。
宫廷里压抑的空气,逼迫出皇兄内心潜藏的叛逆,他顶撞太傅也不是一回两回,我向来在太傅面前言听计从,只好下了课偷偷找母后求求情,希望太傅的回禀不至于让哥哥受到太重的惩罚。但母后似乎也并不以为意,她只是抚着我的发,目光深沉地望着我,“你的皇兄是太子,将来的君王,是非好歹我们提醒不了,唯有他自己明白。更何况,他其实是明白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母后想必也是极厌倦这个虚妄的宫廷的,她看向阎端珏的目光中有着深深的怜悯和爱惜,那时阎端珏已在宫里呆了近一年了,一张幼嫩的脸也渐渐磨出了棱角,他见到其它的皇子帝姬都恭敬地行礼,即使是那些连封号都没有的帝姬们对他嗤之以鼻,他也十分谨慎地使用着这张面具。只有卑微到让别人忽略了你的存在,才能算得上稍稍安全。
“明天各地藩王觐见,你父王打了胜仗定然被安排在上席,你们父子到时候也可以见上一见呢。”暮春时节春意其实还颇浓,皇姑说五月里生的孩子总是特别贪吃,可不是,城东采芝斋的绿豆糕是我最喜欢的零食,早间天光正好,我趴在美人靠上,一边咬着绿豆糕,一边撒点饼糕的碎屑下去喂鱼。
“别喂了,要撑着那些鱼了。明天就是生辰宴,你还吃这么多,小心塞不进那件舞衣里。”孩童稚嫩的声音分不出性别,像溪水里滑溜的卵石上灵动的光影,活络的,透明的。
“啊呀真讨厌,不就一块糕饼嘛,有什么啊……”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手还是讪讪放开了那半块饼儿,抹了抹帕子,反身靠在亭沿的美人靠上。今日天气正好,还有些风,只是过了清明,风筝纸鸢便不那么好放了,但乘着今日忙里偷的闲,便拉了阎端珏到上林苑来放纸鸢。
“好了没,别让奶娘找着了,她今天可是催了我一早上去熟悉明天的宴会,不就多了一项嘉奖嘛,要不要这样子啊。”我靠着眯了会眼睛,偏头看看他扎好了没。竹条在他手里弯折,他的手指颇为灵活,已经糊好了纸,青色的一只纸鸢,他正要提笔再添上两划,我赶忙凑过去举起两只风笛塞进他手里,“快,别画了,赶紧啊。”他接过风笛熟练地装好,我早把线团捏在手里,拉了他就跑,因为我已经看见远处衣袂飘动,再不走怎么还来得及。
“能在偷跑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带两块糕点的公主殿下,还用得着做贼似的放纸鸢。”他清稚的嗓音略有嘲弄,我撇撇嘴却不答话,是我拿人手短,求人嘴软,我还能说什么,他的身份尴尬,与我不同,被宫人们逮住了传出去,毁的却不只是我的名声。
“你父王要来了,你为什么好像并不十分开心?”他果然是扎纸鸢的高手,风笛“提溜”一声被带上天,他娴熟地操纵着,也不过是与我一般年纪的稚童,却已经历和亲人的生离,但为什么面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对故土的思念和哀伤?
“他来又不是为了接我回去,我又为何要高兴,其实,即使是一年之中的几次得以相见,我也并不是稀罕的。”他操着线,眼神乌黑得可以映进天上的浮云,我沉默着,看他姜黄色的衣袍在绿色的草地上燃烧着春天最后的一点活力,他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昨日父皇驾临中宫,要我作为宣旨官对庄亲王嘉奖,母后鼓励我见见世面,我倒也并不十分紧张,但这几日以来,阎端珏这小子的话倒是少了很多,拜托,没人陪着说话很难受的耶。
“呀,寻来了呢。”阎端珏手里还扯着线,眼睛却是定定地望着远处从灌木丛后渐行渐近的人群,“怎么这么快!”我懊丧地跺了跺脚,转眼又突然记起昨日太傅布置的作业还未做,要是被母后知道了,还不得打手心啊,“喂,不要了,快走!”我晃过神来,一把抢掉他手里的线,拉了他就跑。阎端珏一下子被我拉急了,还没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等跑出十来步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又跑什么呀——喂,跑什么!”他明明是故意的!手上一沉,他拖长了步子,好像就是要我拉他不可,否则他可是半分也不会动的。“要是被抓到,我可说是你带我溜出来的。”我一翘嘴巴,挑衅地看向他,他怔了下,叹了口气,反手拉住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另一头灌木林里的小径里头拽。
两个孩子踩着透过树叶投射在小径上的光影,带着心中那一点侥幸的欣喜,欢快地跑着,“走小径肯定还是会被追到,来,走这边。”他立定,向四周望望,我跑得累了,喘着气看他,果然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比宫里的孩子都要好看,眉目之间依稀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到教我有些羡慕,因我的样貌多半像父亲,宗亲王侯们见了我都要夸那么几句,但什么龙章凤姿又怎么比得上母亲那样钟灵毓秀的美。“我倒还要叫你一声表弟呢,阿珏。”他拉我爬上一个小草坡向那座假山里钻去,头也没回,只“恩”了声。“你母妃一定也很漂亮吧。”我喘了口气问道,却觉得臂上的那只小手一紧,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是水雾笼在露珠上,“是的。”我这才猛然想起他母妃已经去世了,赶忙道了句对不起,他的脚步缓下来,只抿嘴勉强地笑了下,放开了抓着我手臂的手。
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空落,我抬头看着他的背影,瘦弱的,和那些对我和哥哥马首是瞻的皇子帝姬们比起来,是那么弱小。哥哥是个感性至深的人,自他之下,我之上,其实除了一个早夭的帝姬之外再没有别的孩子了,他说这个深宫的寂寞是三九寒霜,外人看来是雾凇冰花,但这样冰冷的美丽他受不起。哥哥说深宫的空气却让草木都变得伶俐,我的性格敏感,对别人总是笑意相迎,这在深宫之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么,阿珏,你的伤心事,又是什么?
“姐姐。”他在前面走着,假山之上是一个小亭,侍弄花草的老太监在晨间都给杜鹃浇了水,石头台阶上湿漉漉的,我低头小心走着,蓦地额头触到衣料的柔软,一抬头,原来他停住了,“你可听到了?”“什么?”我看着他乌黑的后脑,发丝整齐得束好,规矩地收进冠里,庄亲王的世子,我第一次见他便是这般模样。“是我听岔了。”他嘘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往上走,我凝神一听,叫住他:“是箫声,不远,到建安亭里看看,说不定就在附近。”我奔上两阶拉起他的手,两人一起奔到建安亭里。建安亭是宫里最高的亭子,可以俯视整个上林苑,我推了推身旁发呆的阿珏,他近来经常发呆,“去看看吗,是那个乐师这么大胆。”我环视了一圈,觑着他的神色,他似乎并不太感兴趣,但我可不,我是变了法要逃掉今日的作业,不去溜溜怎么行。
“姐姐,回去吧,太傅该教训了。”他居然往回走,这我可不依,急忙扯住他的袖子,但还没等我开口,另一侧的石阶上响起纷杂的脚步声,叫唤声一声叠过一声,我傻掉了,呆呆地站着,看着奶娘的发髻,脸,衣裙,完整地出现在我面前,心想,刚才还不如就先回去了,认个错总好过被逮回去。“哎呦,殿下,娘娘急死了,明天大宴,今天怎么可以再这样贪玩,哎呦,世子你也是,添什么乱呐。”阿珏面无表情地立着,一节袖子还被我攥在手里,奶娘把那节袖子扯出来,我手里一空,像是失掉了什么依靠,立马辩驳道:“乳母,那个……”“殿下快别说了,怎么跑得这样远,要不是刚才碰巧遇上小郡王指点,还不到要怎么带你这个小祖宗回去交差呢,快,快点的啊。”她喘着气,显是方才跑得急了。小郡王?是什么东西,敢坏我的好事,还不得好好教训教训他!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宫里还没人敢打我的小报告呢,是谁那么大胆啊?!我气恼地想了想,顾不得奶娘就在近前,一把拉过阎端珏就往下山的台阶跑去,阎端珏愣愣的随我拉扯,奶娘和一干宫女叫苦连天赶忙又追在后头。
暮春时节杜鹃花开满了整个园子,我们沿着开满杜鹃花的小径跑着,越来越接近那一阵低婉的箫声。这一处园林修得有山有水,沿着小径奔过建安亭和寿园,便是明渠。那时候果真是不把天地放在眼里的孩子,当我气势汹汹地拉着阎端珏这个可怜的做过我无数次替死鬼的倒霉孩子拖拽到明渠,却遇上了我在今后九年回忆起来都最美的人。
那是一个清俊的少年,身上没有宫里特有的糜烂颓丧,散发着自由的,清新的味道。他的年纪不过与哥哥差不多大,兴许再小上个一两岁,但眸子里的光华已见深沉。青白色的袍子在腰间束着藏青色腰带,背靠山石,曲起的右腿支在石上,左腿随意地垂在地上,微微眯了眼吹奏那一管洞箫,那样销魂撩人的姿态顿时将燃烧在我年少心间的怒火一一扫灭。
“二哥。”身后是阎端珏略显欣喜的声音,白衣的少年回过头来,果然是一副和阎端珏相似的容貌,只是因着年纪而更有棱角。他看了我身后的阎端珏一眼,站直了身子向我行礼:“臣庄亲王府阎端珣向公主殿下进礼。”阎端珣?就是那个奶娘口中的小郡王?哼,罢了,那事我就不追究了,但是……
“你就是告诉奶娘我和阿珏行踪的人?”我高昂了头去看他的眼睛,尽量显出我公主气派的倨傲。他仍拱着手,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复又低下,少年郎独有的清澈嗓音不卑不亢:“是臣。”
仅仅是简短的两个字,明明是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但心里倏得窜起一股莫名的怨怒。“你……”我瞪着他,但忽然惊觉若是我自乱了阵脚,岂不是正合了他的意?长得好看又怎样,会吹箫又怎样,再怎么自恃身份高贵亦不可教我自贬了身份。
“没想到你就是阿珏的二哥。”我拉着阎端珏手腕的手掌暗暗加了力道,瞄了阎端珏一眼,这小子早知道是他二哥了吧,他以为我会对阎端珣怎么样,气息都变僵硬了。“你远道而来却撞上这样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我将阎端珏往前拉了一点,放开了手示意他免礼。他站直了身子望向我,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说话,我知道这人一说话便没了意思,索性接着道:“但无论如何你也还是冒犯了,我总不能那样轻易地放过你。”我盯着他垂下的眼,那样疏离冷淡的,我从未遇到过。
“二哥不会与别人说的,只要……”阎端珏在一旁可怜兮兮地开口,我瞪了他一眼,好像在提醒他可是我这边的人,完全忘记了眼前的这个少年才是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气氛一下子变得生硬起来,奶娘的呼声越来越近,我看向这个小郡王,嫣然一笑:“既然你坏了我的好事,总要做点什么来补偿一下。”他忽地抬起眼来瞧着我,好像我的一句话是让他有多紧张,但不消一会他又低下头去,还是不卑不亢的语调:“但听殿下吩咐。”
其实听到这句话,阎端珏反而是松了一口气,我从不为难人,特别是漠不相识的外人,见他如此,我轻哼了声,这小子总是把我算得通透。“将功代过,不如你教我吹箫,认了你这个师父,总也免去母后的一番责骂。”他恭敬地应下了,侧身让路,我拉起阎端珏向中宫殿快步走去,那少年白皙的脸上,粉色的薄唇微微上扬着,明渠凌乱的波光映在他的袍子上,他注视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宫殿的转角,反身向前走去。
现在想来,皇室的所有孩子中,与我最亲厚的,不过是皇兄、阎端珏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