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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郁空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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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酒至半酣,几个上了年纪的王公大臣早已东倒西歪,皇帝素来体恤,差人将他们先行送回,各个命妇又少不了一番对皇后的请辞。方才想得入神,不觉嘴边抿了一道笑意,此时回过神来,对面阎端珏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好,神情是少有的紧张,仿佛接下来要出现什么。
“夏朝皇帝。”
少女慵懒的声线穿透颓靡的丝竹,众人都向上瞧去,那个女子全身都笼在一层橙色的华光里,雍容异常,仿佛这一场盛宴都只为了她一人。“此番我来夏国,代表本国的王君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希望我们两国,能结百年之好。”戚处飏果真不是凡俗女子,举手投足,气度豪爽,这是我在夏国从未见过的。“江南的乐舞的确不凡,但皇帝陛下可能还未领略过我程国的音律。”她的目光灼灼,似有两簇火苗在眼底燃烧,自古江南人都自诩教化严谨,而北方之人都是一群蛮夷,魏国与胡人来往,自不必说,程国冬天酷寒,与南方的鱼米之乡怎么好比,北人从来都是在文化方面被看轻的民族,虽说如今程国最为强大,但南人骨子里那种迂腐的傲慢又究竟是不是无知的毒药。
少女雍容的面庞在烛光中熠熠生辉,像是一枚色泽温润朦胧的珍珠,温吞地散着光华,绵长而有力的,却也是充满了意气风发的棱角,至少在我眼中,她的存在,不容逼视。大殿上有一瞬间的沉寂,皇帝敷衍的笑意有些僵硬,他不知道这个女子要干什么,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要将灾祸带到这里来的,可戚处飏只是微笑着,倨傲地睥睨着那一干脑满肥肠的大臣,眼角眉梢都似渲萦着一丝轻蔑,我不由皱起眉,侮辱我的国家,这种事是不允许的。
“皇帝陛下是否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惊鸿一声孤照影,凤凰台上空鸾鸣’?”她白皙的手自橙红色的刺金纹广袖中稳稳伸出,端起案上的酒樽,轻抿了口。她的肤色是像江南女子那般的细腻瓷白,但眉目间却没有丝毫水乡的优柔,她是坚硬的冷玉。
“这……”皇帝不是没有听过,近年来在民间颇响亮的名号,好像是叫“空鸾”和“惊鸿”的两个年轻公子,但这两人虽说似乎是有些本事,但却无入仕之志,他向来不愿费这些心思,对这两个人并没有多大了解,莫非……
“莫非公主殿下请来了这两位双绝公子?倒的确是我等的福气。”是太子阎端琪打破了这份僵硬,皇后的面色是僵硬的,眼角的皱纹是怎么样也不能抚平的痕迹,对年轻人,她在深宫之中运筹帷幄的手段完全没有任何用场。阎端珏也皱起他那双好看的淡眉毛,盯着戚处飏看,那般紧张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么,那个什么公子又是什么人?
少女的眉眼笼着美艳的倨傲,眼角一抬,轻轻睨向门口,殿内安静下来,皇帝也抬眼向前方看去,从烛火通明的殿内看出去,自那方黑洞洞的门里渐渐走上来一个人,轻袍缓带,玉颜丰姿,眉眼朦胧似笼着一层轻雾,直至多年后回想起来,这应该是他留在我心里最纯粹最动人的画面。他才应该是那枚最温润的珠子,戚处飏是带了棱角的,是锋芒毕露的英气,不是柔软的女儿家,但他的风华却是真正如暖玉一般,那光芒在心底柔柔得晕散开,经久不息。我觉得喉头好像堵住了,舌头也压抑着,但嘴巴却吃惊地微微张开,他素白的手随意地扫了下弦,抬眼笑望向每个人,他其实并没有看每个人,他只是扫视了一圈,嘴角的笑却加深了些。他是那个乐师,却没想到是程国公主带来的人。我皱眉望着他恭敬地向皇帝行礼,目不斜视,撩袍席地而坐。阎端琪如雾的眸子微敛,皇帝那双久经世事的精明眸子细细打量着他,大家都屏息沉默着,这个人真是自说自话,皇帝都没有免他礼呢。皇帝抿了口酒,呵呵笑了声,声如洪钟:“这位就是公子空鸾?”那男子微笑着低下头,戚处飏笑道:“正是。”但她的眸子里有些疑惑,她并未说过来的是何人啊。那个笑容……脑中有什么电光石火地闪过,我想要抓住,却扑了个空,我好像的确是忘了什么,正如这个男人所说的,我忘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出?我还是皱着眉,对面阎端珏也是皱眉,朱允蕙咬着她苍白的嘴唇,单薄的身子有些颤抖,而戚处飏,她娇艳的脸上微微有些骄傲的得意。“是郁空鸾?”含素乘着给我添茶水的空隙俯身悄声问道。我轻轻“嗯”了声,她手不停,站起身来之前又说了句,“他是无须子的徒弟。”说完便退至我身后,恭敬地低头站好。经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些往事来,无须子已过耄耋之年,也有人说他年已期颐,但他终其一生只收两名弟子,传以鬼谷之术,那两名弟子便是纵横。无须子是世外高人,隐居无涯山,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梦想着能获得一星半点他的文稿或是奇术,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去何处寻找,鬼谷弟子一纵一横,师父一生只收两名弟子,一纵一横,便是一定要争出个高下,只有最后赢的那个,才能成为新一任的鬼谷先生,将纵横之术传承下去。传说无须子姓郁,所以世人给他的两名弟子也冠以“郁”姓,耄耋老人居然收了两个弱冠少年做弟子,这件事当初是很多人不信的,就是后来,也有很多人不甘心不服气。
原来他是郁空鸾。
我重新开始打量这个人,他说我记性不好……他居然说我记性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