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玉记》唯安江南

5、第四章 艳荷开

　　新夏七月，是新荷长苞的时候，而今已有花苞微绽，那圈圈碧荷，倒是添了些许阴凉气。

　　新睿八年七月初三，帝赐前朝遗女阎熙凰居鸣鸾宫，公主拒，谓：“吾乃待罪之身，承蒙皇恩得出冷宫，玉食锦衣，无复所求，唯念皇恩浩荡，愿青灯长卷为国祈愿。”帝遂下令重修百哲宫，赐名“念卿宫”，是其为夏琰公主府邸。七月十四，公主迁居新邸。

　　夏天，我最不喜欢的季节。

　　虫鸣依依，饶是叶片宽大，也遮不了全部的日光，躲在屋子里，闷热异常。

　　“公主，这只是开始，直至大业复兴，奴婢都会陪伴公主的。”含素跪在地上，手里捏着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我的头发。玉色光润，夹杂着几缕褐色的纹路，却衬得她的手莹白光洁，我的心里潮潮的，她毕竟陪了我八年，八年来，她总是让着我，我早已没有了身为公主的威严和权力，她帮着疏通才见到了钰王一面，在这个势力的地方，衣食书籍都是不可能的奢侈品，与其说是钰王一手打造了我，不如说是含素将我武装起来推到众人面前。她知晓我的任何：鸡鸣之后我便再也无法入睡，越是笑意吟吟便越是内里伤心……这样的一个人，是知己，知晓我的一切，可是，我猛然发现，我却从不知晓她的任何，一种深深的惶恐和不安逐渐在心里陷下一个大坑，我不得不筑起心墙，警惕对她，她和钰王交涉太深了，而我深知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没有任何资本和他们冒险，一丁点也没有。而且，我太弱了，她总可以用一句话，一个眼神，轻松获取我的信任，化解我的好不容易筑起的堡垒。含素，怎么办，你千万不可以背弃我啊。

　　“大业……”我愣望着百卉铜镜边精巧的银质妆奁，那些镂刻的纹路那么细腻，而这八年来我都快要忘记宫中奢华的模样了。瞥见镜中姣美的容颜，年轻、鲜艳，充满活力，但一双眸子却是迷茫的，似是找不清方向。如若忘记仇恨，苟且活着，若皇帝还有一点良心，放我出宫，嫁人生子，享一世荣华，安然到死，也未尝不好。但毕竟，我是前朝的遗女，就注定了我与凡淡俗世无缘。

　　就像此刻，我以为什么都能够得到了，但实际上，已经赔上了所有。

　　“念卿宫夏琰公主接旨！”尖利的唱报声忽起，含素放下梳子，给我绾好头发，搀我起身。夏日午后异常闷热，池里的锦鲤无力地吐着泡泡，看这天色多半是要好好下场雨了，下吧下吧，总得让人舒口气吧。含素一一接过皇帝的赏赐，“东珠十颗，云湖母珠十粒，细珍珠十斛，玉如意两对，望金盏一对，明花缎六匹……”赏赐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含素一边清点，一边指挥搬入库房，我听着，心中反而不安起来，究竟为什么，心里闷闷的，就是透不过气来。赏赐报完了，我谢恩起身，却见那传旨太监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颜色更华美的的御诏来，我知道，那样好的金线绸缎是圣旨专用最高等级的布料，那么这个旨意一定是重要万分的了。

　　“轰隆隆——”远方灰黑色的天空侵蚀着这一隅明亮，乌压压的云朵像是棉花塞满了我的脑袋，双手微颤着接过圣旨，我的嘴唇一定是苍白的，我想没有东西可以让我冷静下来，“含素……”我的声音竟然扭曲颤抖着，我抖着望向她，却接受到她平静的眼波，她怎么可以这么淡定，怎么可以。

　　“刷”得一下，大雨倾盆而下，没有预兆的，猝不及防的，传旨的太监走到一半，还未完全离开念卿宫，只好先站在门廊的屋檐下躲雨，雨水打在青石地砖上，不一会就已经将水花溅起，弄湿了宫人们的裙裳。我反而冷静了下来，开口道：“我要见他，马上。”声音低沉却有力，含素微一福身，深深地望了那圣旨一眼，转身取了一把油纸伞钻进雨里。黄绸圣旨被我用力捏着，起了虚弱的皱褶，映着我苍白的手指，在雨雾灰色的空气里扎疼了我的眼。侧过头便能看见未被殿宇遮挡的地方露出一角池塘，一支红影摇曳晃进我眼里，娇嫩粉红，却原来是艳荷开了呀。

作者有话说

　　故事到现在才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