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玉记》唯安江南

4、第三章 仙云姝

　　过了很久，仿佛过了该换蜡烛的时间那么久，灯火明明晃晃，地毯上的光影恍恍惚惚，不真切了起来。那只玉杯滚落到我面前，我却不敢抬头。

　　“熙凰……”高座之上的皇帝喃喃出声，隔了那么远，那么远的距离，一个高高在上，在那九级金阶之上，一个匍匐在下，在这片浮世华光之下，却因这只言片语，仿佛渐生出了联系。

　　我似听见皇帝若有若无的叹息：遗憾，怨忿，怅惘，嘲讽……而皇后眼神锋利，直向我射来，可不消一会儿，便移了开去，但我可以感觉到，那种犀利的压迫，一直存在。

　　气氛一凝滞，跪着的腿便开始麻木了，这时阎端珏适时出声道：“为了给太子哥哥庆生，熙凰姐姐特意准备了舞蹈，儿臣已将含鸢阁收拾好了，还请父皇、皇后、太子哥哥移驾，诸位爱卿一同前往。”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今天，她阎熙凰重新展翅的今天，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这一插嘴，我不由松了口气，满室烛火好像又重新跳动，金灯碧影，觥筹交错间又是光华流转。我不由抬眼看他，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不过在低头的那一瞬，我分明看见他迅速敛去表情，换上一抹邪气的笑。这番话早已道出我们之间的关系，要想再隐瞒我们的密交已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我看来时机还尚未成熟呢，不，应该说还早得远呢。不料这时他也正好回头看我，眼神交汇，我不由愣住了，他那眼神，是叫我不要担心吗？拜托，人家真的很紧张唉。

　　“你简直在玩火。” 甫一出殿，我走近他身边低声道，他刚才说的话简直让我心有余悸，他也太鲁莽了吧。

　　“是吗，我倒不觉得。”他玩世不恭的笑容没让我安下半分心。

　　“被皇后记恨你就等着好日子过吧。”

　　“我难道过过什么好日子？再说我也不奢望，从与你联手的那一天开始，我早就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你动摇了？还是怕了？我说的话，做的事，我自己一定会负责，你还担心什么。”这番话他的口气很重，却正显露出他内心的紧张。我不由放软了语气，他毕竟比我年纪小，在宫里身份又如此尴尬，要说早为自己打算好后路是事实，但他这样帮自己，的确自己也是非常感谢的。

　　“好了，我也没有怪你，只是有些后怕而已，含素在偏厅等我是吗？我先去了。”说完提起裙角先他一步离去。阎端珏停住脚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黑漆的眼眸幽深起来，忽的勾唇一笑，今晚的结局他早预料到，没有人可以不为“仙云姝”沉醉。

　　含鸢阁内，华灯掌起。

　　众人窸窸窣窣地议论着，早有侍女奉上清酒，杯盏内浅碧色的佳酿荡漾着月光清冽。忽的，“铮——”的一声琴声响起，息了闹声，乐音轻轻浅浅，中或有编钟轻鸣，如泉水叮咚，如环佩琳琅。一声箫音呜咽，徐徐漾开，水红色的轻质绸帘沿着正六边形的玉石舞台缓缓下垂，这帘子由各边六匹红绸拼成，影影绰绰映出一个女子奏萧的婉约身影。音色迷茫，空气中似漫起迷蒙雾气，更衬出如仙境般梦幻迷醉，朦胧间，琴音一挑，红绸忽地回旋撤去，空中有星光般的点点晶莹。

　　该怎么形容她，她的五官轻灵秀美，幽柔脱俗，神情朦胧，似唇边带笑，可一双眼眸清澈，是凡间的精灵，因俗世牵绊便了却一生。月白色的抹胸，墨蓝色的轻纱小袖，同色宽带束腰，随风荡漾的墨蓝纱裙铺陈开，遮住修长的腿，却也还是若隐若现。白纱软软地缠在臂间，顺风而扬，纤细的身子立在玉台上，一臂曲起手腕抵腰，另一臂向身侧斜下伸出，一个收拢的兰状指型，而眼光就顺着那个方向，盈盈望向台下潺潺的池水。有飞花旋落在她身旁，风卷起飞纱和裙裾，这一刻真是奢侈。琴调一转，进入主旋律。

　　轻舒白纱，双臂回环，一手恰挡住下半张脸，一双毓秀美眸微抬，顿生万千风情。琴音忽快，她向前一甩轻纱，又向后送去，四周水雾白花花得缭绕，已是仙境云间一般。她一个起跃，似云中之雀，在云雾中穿梭，琴音疾走，音调变高，她旋转步伐，轻纱绕身旋转，似薄云中透出的一小片青天，又似一汪湖水中映了万缕白云。

　　那音调急行之后，便至末尾，一个尾音有力地响起，她曲倒下来，高昂着头，举起右臂，指如兰花，唇似灿霞，冠上的水晶坠子晃荡着，晶莹闪烁。

　　“仙……云姝，竟然是仙云姝。”皇后低声惊呼，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存在这支舞蹈，这是韩国贵族才会的神秘舞蹈，但自从韩国被灭了之后，亦再也没有会跳这支舞的人了，不对，这丫头的母亲不就是韩国送来的和亲郡主吗，阎端珏这小子倒是做足了功夫要和本宫对阵了，真不知道皇儿怎么这么糊涂，居然让他涉足京城管制。

　　那一晚的月亮真是美，周围还有一圈光晕，朦胧似幻，正是母亲最喜爱的月。我拢好披纱，转过身来向皇帝行礼，灯火朦胧，但我还是看清了皇帝铁青的脸色，皇后有些抖瑟的唇，都像这月光一样，让我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