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初觐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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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叶田田青照水，花苞在那婷婷玉立着，池边亭上，微风送来初夏的水汽。绣帘翻飞，曲桥上有锦衣孩童的笑闹声。
“凰儿都七岁了，怎么还与哥哥们打闹呢。”雍容慈爱的声音，荡涤着夏日里还只是稍显暖和的空气。
是谁，如此温柔。
“凰儿还小呢，母后，王子们难得进宫，儿臣平素都没怎么陪妹妹玩耍，皇妹既然高兴，就由她去吧。”温和的声音，是满满的宠溺。
是谁，如此迁就。
“公主从小就这么聪颖活泼，长大必是兰心慧质，太子殿下说的也不错，公主毕竟还小，姑娘家，是该宠的。皇后娘娘稍加严厉，也是疼爱公主。”
是谁，左右逢源，情场老手。
“阿珏扎了新的纸鸢，皇姐姐最好，陪阿珏去上林苑放风筝吧……”
是谁，明明与我同岁，却撒娇撒得如此老练。
“……公主殿下，弟弟顽劣，若只有公主与他同去，怕是不妥，臣再多带几个人陪公主去吧。”
是谁，语气冷漠刻板，声调老成，真是一副万面俱到，自以为是的样子。
然而忽的一记闪电劈过，映透纸窗，将它照得透亮，粉白的墙壁森森冷冷，为数不多的器物将影子纠缠在窗格的斜影里，诡异骇人。而后一记惊雷响起，紧接着爆破狂雨砸下，破帐里原本拥臂皱眉而睡的女子被惊醒，一双眼眸惊恐得张着，额上，竟有涔涔汗意。
阎熙凰伸手一抹，呵得笑了，多少年了，竟还会怕雷雨吗？就算狂风大作，大雨滂沱，只要进了屋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刚才的梦境……是那个夏天，八年前的夏天，暴雨还未来临的夏天，母后的声音、味道，还是那样温馨，莫名的，只要想得起来，就能安心。
“公主又做噩梦了。”声音突兀在屋内响起，在雷声轰鸣里，清晰无比。熙凰转头，看见含素衣着整齐地站在窗下，肯定地问我，没有长姊般的诱哄。我微微阖上眼，将心神融入雷声，麻痹自己，好像还没有缓过来呢。
“明日，是太子生辰。”带着些微期许激动，这句话说到后面，语调上扬，是克制不住的兴奋，似是盼望许久的什么就要实现了。含素那一双翦水秋瞳注视着熙凰，眼眸里有精光闪动。
又一记闪电劈落，电光白晃晃的照亮了她的脸，我一下子被骇住了，这种煞气，好可怕，那样狰狞的表情出现在平日里温婉的佳人脸上，夜色暴雨中，宛如地狱修罗，昭示着什么在劫难逃？
新睿八年七月初一，乃是太子阎端琪的生辰。
太子乃国本，太子的生辰自然也是大日子，只是这个大日子，万人同庆，却已经不属于我的皇兄了，曾经众人捧奉的前朝太子——阎端璟。
时光真是个妙物。
八年时光，竟可以改变这么多的东西。譬如阎熙决做了皇帝，譬如侧妃郭宓当了皇后，譬如昔日一同嬉闹的表兄们成了皇子龙孙，又譬如我，曾经那么风光无限的夏国公主，一夕之间失去所有，在宫人们的嘶喊，父皇的决绝，嫔妃们悬晃的尸体惨像里，在叔父的刀光下，度过了我第八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百哲宫，阎熙凰觐见——”太监撕扯着嗓音，真是难听。听在心里真是难受，我还是个公主吗？连太监都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了，竟敢直呼我的名讳，若是父皇知道，不得诛他九族。
正当我沉浸在这股挫败感中时，一道声线划过，眼前顿时明亮起来了。
“呦，姐姐，是姐姐啊！”面前的少年笑得痞痞的，坏坏的，眼中却是漆黑，浓墨泼洒，瞧不见半点星光，“阿珏有好久没见了。”
我，讨厌这人。
“参见钰王。”我连忙福身，眼睛看着自己的裙摆，谦卑和恭敬是八年里我学到的第一样东西。白底绣青色莲纹的外袍，青蓝色儒裙，白色的短儒衣，这一套衣服含素一大早便在床上放好，冷宫里哪有这样好的衣料，“谢谢你的衣服。”语气里丝毫没有感激的意思，与他擦肩而过时，我扔出这句话，我不喜欢欠别人，特别是这个人。
“呵，姐姐太客气了，一套衣服而已，你喜欢就好了。”他也并不正眼瞧向我，只是笑着回答道。
“是吗，反正你财大气粗，对谁都豪爽。”精致的青白色水纹绣鞋隐隐露出裙外，我绾着的小髻上束着纱冠，冠冕向后延伸，垂下一串剔透的水晶，忽闪忽闪的，我其实心里很喜欢，但嘴上又怎么能说出来呢。
“姐姐今天这么漂亮，父皇见了一定很高兴呢。”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的笑意朦胧，落在我眼里，便是隐晦的深意，然而只是一瞬，他向前一伸手，指引我进殿，“皇兄们还没到呢，还请姐姐先进吧。”我依言踏步前行，眼前越来越亮堂，火烛通明，果然是盛宴啊。阎端珏今日一身白底玄黄花纹的直襟袍子，乌发高高一束，整个人就很精神，他原本就长相颇俊，但面上偏偏痞笑着，就不那么……好看。
我的位子在很后面的地方，不起眼的地方，因为地位不高，连见到圣颜的机会都没有，离殿门倒是近。正要落座，遍听见太监一声声传来的，一声盖过一声的唱报：“皇上，皇后，太子殿下到！”唱报声一声高过一声，愈加清晰，愈加响亮，我已经看见华衣的光彩，那徐徐前进的仪仗，刺目的，扎着心脏，眼里泛上痛苦的恨意，真希望可以腐蚀掉那件刺眼的黄袍，黄袍加身？真是天大的笑话！
灯火通明中，红红黄黄的身影已进得屋来。“恭迎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山呼声中，我已拜倒，眼中有酸涩的泪意。一双金色龙靴第一个步入殿中，紧接着是一双橙红色绣着金凤的绣鞋，一双月白缎面的暗纹锦靴，在我面前一一踏过，那么近，几乎可以看见地面上扬起的微尘，待看见一双黑色厚底靴，我才直起身子，那是太监的鞋。
“免礼吧，今晚之宴，乃是家宴，众卿不必拘束，来，父皇先敬皇儿一杯。”皇帝声如洪钟，中气十足，不愧是曾经叱咤沙场，荡平韩国的庄亲王，只是这份功绩在我看来，不仅是最大的讽刺，也是莫大的耻辱。众人纷纷举杯，先齐声呼喊：“祝太子殿下福寿齐天！”再各自饮尽杯中美酒。我向来滴酒不沾，唯恐露了丑态，又怕身后侍酒的宫女察觉，便在举杯前就先将酒倒进盂罐里。
“皇儿今日可是寿星，母后没什么可送的，想你也不缺什么珠宝玉器，不过允蕙嫁过来了之后母后也没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莲花仙童’是从清屏道观求来的，就送给你们夫妇吧。”皇后郭氏已不年轻了，四十岁的女人最怕老，都说皇后最有福气，连生了两个儿子，对长子更是偏爱，如今看来确实不错。“连生贵子”，哼，想得到美。
我这时才注意到太子阎端琪身侧还坐了位美人，一身水红色的宫装，眉目妆点的似画中仙人，只是很少笑，可那双眼睛没有神采，为什么？贵为太子妃，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吗？
听见皇后提到自己，朱允蕙仿佛如梦初醒，待听完那番话，面色含羞，低下头去，在那暖洋洋的烛火中，竟凭空添了些许妩媚。再看阎端琪，月白绣龙锦袍，藏青嵌东珠腰带，面如冠玉，目光如雾，没错，就是雾，一种看不清的感觉，朦胧的深沉，就是这种感觉，从小我就怕他。
“呵呵，臣弟也好想早点看见小皇侄呢，太子哥哥乃是国本，皇后娘娘着急也是应该的，不过臣弟还真是有些眼红。”钰王笑嘻嘻的，这话虽不好听，但经他那么一说，仿佛变了味，成了对长辈的撒娇。
“你有什么可眼红的，父皇赏了你悠闲日子，反倒不知足了。”那头皇帝抚髯轻笑，眼角眉梢尽是笑意。我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夏夜，父皇也是这般抚髯微笑，看我坐在船头，给父皇数星星看，正恍惚间，那个无赖的声音又响起了：“父皇心疼儿臣，儿臣是知道的，这些日子儿臣醒悟了些，觉得不该这么混日子了，太子哥哥是长兄，一直都是儿臣的榜样，二皇兄虽说常年在外，但亦为国效力，儿臣实在是受不起这朝廷俸禄。”听到这里，总算明白过来，这家伙是在要权呢，这个时候说，会不会太急了啊。
皇后冷笑了声，却不发话，阎端珏不是她儿子，她自然不希望权力落入阎端珏手中。正当皇帝沉默时，阎端琪却在这时发话了：“三弟也到了这般年龄了，足够有能力接受锻炼了，为兄到是疏忽了，儿臣兼任京兆尹，三弟先在京兆府历练历练罢，父皇觉得儿臣的提议是否稳妥呢？”皇帝啜了口酒，微微笑开，“琪儿不愧是太子，很好，朕很满意，就这样办罢。”我看向皇后，她正端着酒杯沉思，正当我放松下来的时候，阎端珏又开口了。
“若说这段时间臣弟什么也没做也说不过去，臣弟这里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要献给皇兄。”他顿一顿，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十分好奇，便起身来到中央，伸手一指，朗声道：“请熙凰姐姐献舞。”
然后时间便停留在那一个字上，久久不能回来，众人哗然，我也是吃了一惊，狠狠瞪了他一眼，赶紧起身离座，双手扶着裙摆行至中央，跪下叩拜，行大礼。
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所有人想我投射来的目光，在一片静谧里，我听见御座上，一只精雕细琢的玉杯从手中脱落，砸在台阶上，刹那间碎了开来，琼浆玉液浸染了地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初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