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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冷庭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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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尤艳,牡丹虽好,却只能生于那高门之中的黄金囚笼,若与杂草败枝为伍,怎么也高华不在,也定是活不长了。
当春风又绿了江南岸,红了桃儿芳菲,我于这枯寒冷宫,又待了一年。
新睿初年,我不再是慈母怀里娇嗔的女娃,不再是百哲宫里任人欺嘲的小公主,不再是冷宫墙头拨弄野草哀戚度日的丫头,我是这荒原宫里,在阴森殿宇中努力向上攀爬的前朝公主,我高贵的血液流淌,让我铭记,他们在我身上加注的痛,施压的苦。
凰儿飞天兮,九州神佑,彩云浮兮,草木葱郁,皇兮皇兮,身委穷隅,凤兮凤兮,四海求凰……
父皇说,我是天地间最高贵的公主,我出生时,天空霞云汇集成一只大鸟,金芒灿灿,相师说,那是凤凰。于是,父皇给我起名,就叫熙凰。
阎熙凰。
熙睿二十二年五月廿七,后于朝凰殿诞下一帝姬,钦天监测得天象,北方宸星耀目,宸星乃北极之恒星,为吉星,又与朝凰殿方位一致。观鸾星北移,与之交相辉映,此乃大吉之兆。而殿室之内乍现红光,荷池内花朵早绽,此乃异象。上大喜,遂封此女为夏琰长公主,赐名熙凰,望此女为大夏带来平安。
熙睿三十年五月廿六,庄亲王于玄武门门发动政变,斩太子于东宫。后携众妃嫔缢于沁媛殿。上携公主至太极大殿,一刻后,庄亲王杀入,斩熙宗,囚公主于百哲宫。政变持续至五月廿八。六月初一,亲王称帝,改年号新瑞,大恕天下。封侧妃郭氏为后,立长子琪为太子,次子珣为朔王,幺子珏为钰王。
——《夏国史•熙睿传》
夏国曾经高贵的公主,傲凰之尊,可一夕之间,叔父的叛变夺走了我的一切,父皇的一切,母后的一切。嫡系子孙唯剩我一人,我不知叔王那柄钢刀冷光猎猎,为何不砍下,留我于他又何尝不是祸害?哥哥作为太子,被屠于东宫,而这一隅冷宫,是我自八岁来,寄居八年的地方。今年,我十六了,一般的岁月明媚生动,另一半,阴冷作呕。然而,我不甘,不甘那些曾经的光华失却,不甘我被奉为凤凰,却无法重生。
凰兮凰兮,身委穷隅,浴火,然后涅磐重生。
明月何皎皎,奈何那空灵光华却生生止在我眸前寸许,这种光太冷,暖不了我的心。
“含素,你说外边的月是否会更美?”我的语调清冷,但我却渴望那一点微暖,不然这声音为何惆怅却不乏向往。
“公主,奴婢未识宫外月色更美,但千里共婵娟,这冷宫之月未必逊色。”她是这宫里唯一陪伴我的人。父皇母后也能赏得此月吗?我记得,母后极爱月亮,父皇为她建了一座揽月阁,她的谥号亦是玟月皇后。
“含素,地上之物不过是陪衬,个人看了,感悟也自然会有所不同,你是宫外进来的,毕竟有一段自由快活的日子。而这深宫之中,我待了十六年了,这冷宫的一隅天地,我看了整整八年,腻了。”我自顾自说着,她默不作声,嘴边原本一直含着的轻浅暖意竟没了,渐渐变苦,变涩。
那场宫变,她是母后宫里侥幸逃出的小宫娥,大难不死,更着我却也没享着福,她一直说的宫外,也就是冷宫之外。而她的家世也不曾说与我听,我只当她小小年纪被卖进宫来,与我一般大,却也是独立和内敛。
她俯身一一拾起我散落在地的书册,当今皇上唯一善待的便是允我习文,也是,倘若皇室中人目不识丁,怕是要传起笑话的。
“公主,再忍忍吧。”
再忍忍吧…忍忍吧…
如何能忍,叫我如何能忍。
百哲宫,是冷宫。
不同于关押劳作宫女和获罪妃嫔的冷宫,这里关押着受罪的皇族,比如——我。
“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轻轻念着,好似自己就是那只鸟,于这深宫,小心翼翼,却还是不得善果。就在这时,含素的声音响起,柔柔的,却又有一丝刚劲,“公主不过是一时伤了羽翼的凤凰,待到时机成熟,一飞冲天,便是光芒万丈,比那万里鲲鹏有过而无不及呢。”她的话我从小就很听,她长我一月,我更是对她依顺,可如今,不知为什么,心里沉沉的,好像很累。
我韬光养晦了八年,那道属于我的曙光应该来了。
初夏里,还没有蝉声的聒噪,我在屋檐下翻着书卷,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看书,但是含素说,多读点书就能长头脑,让他们都不能轻视我们,我默默地记在心里,我就是不想让他们看不起我,我要让他们都把我记得牢牢的,在心里面硌着,忽略不了。
含素走过来轻轻拾起我掉落在地上的一卷书册,“故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她的声音在夏日温暖的风里像醉人的甜酒浸没一匹光滑的丝绸,我有点犯困了,抬手揉揉眼睛,竟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含素的声线明显地顿了下,那卷书册随她的手迅疾地垂下,她青色的衣袖快速地划过一道光影,在阳光下晃了我的眼,只见她裙角一转,侧转向我,我知道刚才那一个哈欠惹了她不高兴了,连忙放下手,坐直了身子,仰头看她。
含素白净的脸上是严肃的表情,我有点被吓到了,小心翼翼的瞅着她,见她好久不说话,只拿她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盯着我,嘴唇生气地抿紧了,嘴角向下微微弯着,却是一点都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
半晌,我才弱弱地出声道:“含素......”
“没有准备,何以打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骇了我一跳,而她显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但再说话时,声音明显缓和下来,“公主这个样子,让奴婢怎么向先后交待。”她看着我呆滞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我,蹲下身来,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我的手轻轻一挣,反手握住了她的,“阿素,我怎么会,教母后失望呢。”我伸臂抱住她,我们紧紧地互相拥抱着,这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我们,只剩下我们两个彼此取暖。
呐,恐怕是要让那些人失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