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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幽暗的琥珀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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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依旧照耀卡塞尔。
教堂的钟声,盘旋的白鸽,学生西装制服口袋里的白色方巾。
一场默默无言的葬礼。
路明非记得叶胜和酒德亚纪,他们是他的入学面试官,一对很相称的年轻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情相悦,诺诺也当着他的面打趣过他们。
叶胜师兄很和善,酒德学姐是很标准的温柔系的樱花妹,换做是以前,他们都是他难以接近的优秀人物。印象里这样好的两个人,忽然告诉你他们牺牲了。
路明非有一种触摸到了冰冷现实世界一角的实感,又仿佛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泡泡茧里注视着这个残忍的梦幻世界。
你好好坐在教室里上课,教授们突然满脸肃穆地走进来,带着庄严而平静的声音告诉你:同学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个不幸且沉重的消息,你们敬爱的教授和亲爱的师兄师姐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了!明天一早,教堂里将为他们举行庄严的葬礼,请各位准时到场!
路明非在整齐的队列前排看见了上杉鹤见羽,她的额头还包着一块纱布,胸前不止折叠着一块白色的方巾,还有一朵白色的玫瑰。
她的脸色也很惨白,应该是失血过多还没有恢复过来的缘故,但她的神情中没有虚弱,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偏头对他笑了一下。
路明非心里刚升起的那一点迷幻慢慢消散了,他短暂地踩到了真实的大地上,直到上杉鹤见羽端着餐盘在芬格尔的招呼下在他对面落座。
许许多多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了,路明非隐约看见楚子航和凯撒都敏感的往这边看了一眼。
即便在卡塞尔这样能人辈出的学校了,上杉鹤见羽也无疑是其中的风云人物,“月下松鹤”之名饶是路明非这样初来乍到的土狗也听过不少,但他对她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那一晚的天台,很喧嚣的风,飞扬的裙摆、长发和有点坏心眼的提问。
总之,她跟败狗芬格尔就不是一个图层的,虽然说师兄但从外貌上来看的话还是相当英俊的,耐不住他气质猥琐啊,当他和“月下松鹤”勾肩搭背坐在一起时,就像中年油腻老大叔骚扰喝风饮露的古墓派小龙女。
上杉鹤见羽伸手在某无赖的揩油咸猪手上狠狠一拧,微笑着跟S级师弟友好地打了个招呼,芬格尔疼出了猪叫,赶忙收回手使劲儿摩挲吹气以解痛,一边抱怨道:“师妹你这下手也太重了吧。”
路明非他就悟了,败狗师兄其实一点也不败,但只能说确实很狗。
上杉鹤见羽坐得笔直,但由于两臂纤长,竖起来也刚好可以托住脸,墨绿色的袖管下滑,露出一截细瘦却并不显得孱弱的手腕,白皙的肌肤下手背青筋清晰可见,得以想象握刀时微微凸起的经络,有种纤弱又饱含力量的矛盾美。
坐在远处有绿树遮挡只看得到这一角的楚子航慢慢收回视线,有意无意地收拢住听力,不再去听那边三人的聊天内容。
只有刚刚的联想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事实上,他的确见过那双手握刀的样子,不只一次,也不是在合作的任务里。
起初只是偶然,凌晨两点的击剑馆,他自己也不清楚是被什么掠走了目光和注意力。
也许是迅捷的身姿,也许是循环往复的凌厉刀法,也许是宛转间洒落的几滴汗水。
原来那个在看护他期间整天不是窝在沙发里看言情小说吃薯片就是趴在哪里睡觉的不靠谱师姐忽然不见了,握住刀的时候,她像一个凄美的、一往无前的战士。
这边,芬格尔还在揉着发红的手背,龇牙咧嘴地指控:“师妹,你这是对师兄脆弱心灵的摧残!”
基本的寒暄已经结束,上杉鹤见羽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叉,视线落在自己餐盘里颜色清淡的鱼肉上,语气平淡无波:“下次再随便搭过来,拧断的就不只是皮肉了。”
餐叉插进鱼肉一刺到底,餐盘发出一声响。
路明非在一旁噤若寒蝉,只觉得这位学姐微笑说着可怕话语的样子,比楚师兄面瘫着脸更有压迫感。
“真是无情啊,”芬格尔夸张地叹气,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难得的正经,“说真的,伤怎么样?听说你当时离得……挺近的。”
鹤见羽握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精准地分开一块雪白的鱼肉。“还好。比不上永远留下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尚未远去的魂灵。
路明非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泛了上来。是啊,他们坐在这里用餐,谈论伤势,而另一些人,已经永远沉默在深黑的江水之下。他偷偷瞄了一眼鹤见羽额角的纱布,在那张过于清冷的脸上,这点伤痕反而添了几分易碎感,让人难以想象她经历过的险境。
“说起来,”芬格尔的注意力转移得飞快,又恢复了那副八卦的腔调,用叉子指了指鹤见羽餐盘边放着的一本厚重典籍,“养伤期间还啃这种硬骨头?《混血种精神谱系研究》……啧啧,不愧是昂热校长的亲传,卷死我们算了。”
那本书的封面是暗沉的深蓝色,烫金的标题像某种神秘的咒文。路明非光是看着就觉得头晕。
鹤见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最近睡眠不好,找点助眠的东西。”她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餐厅的某个角落,那里,楚子航正安静地独自用餐,侧脸线条冷硬。
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好看到楚子航端起水杯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他忽然想起刚才鹤见羽露出的那截手腕和手背上的青筋。
“助眠?”芬格尔怪叫一声,“看这个能助眠?师妹你的睡眠障碍怕是没救了!”
鹤见羽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被芬格尔的浮夸娱乐到,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也许吧。”她放下餐叉,似乎食欲不佳,“比起这个,芬格尔师兄,你欠图书馆的罚金再不交,曼施坦因教授大概要考虑扣发你的毕业证了。”
“什么?!”芬格尔如遭雷击,瞬间把什么精神谱系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
路明非看着芬格尔抓耳挠腮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在刚刚参加完葬礼的此刻,笑出来是一种罪过。他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直到一阵微风吹过,带来窗外青草的香气。
上杉鹤见羽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按了一下额角的纱布,动作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路明非看见了,他注意到她的指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颤抖。
是伤口疼吗?
但是对方很快放下了手,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路明非的错觉。她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几口的餐盘。
“我先走了。”
“诶?这就走了?”芬格尔从财政危机中暂时抬头。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在路明非身上短暂停留,带着一种路明非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意味,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他也好好地坐在这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她拿起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转身离开。墨绿色的制服背影在阳光和人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
路明非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