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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昏睡的薄雾森 ...

  •   她觉得大脑被蒙了一层雾。

      一层无法驱散,只能等它自行蒸发的雾。

      这层雾将要蒙蔽她的知觉,封锁她的认知,似乎要将她的已知也一起模糊了才肯罢休,让她对一切事物都有个大致的概念,却无法窥伺到根本的起源。

      终于在恍惚的挣扎中,在她几乎要忘记自己的存在了的时候,她好像变成了一只只有微弱意识的飘荡的幽灵,飘荡在了一条名为梦境的道路上。

      她梦见了自己15岁买下的那口白木棺材,就放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

      棺材后面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户外是蓝中带紫的天空。那是黎明破晓前的黑暗,树上有鸟儿在鸣叫,叫声响彻整个昏暗的房间。

      有人正趴在她的棺材上哭,是一个女人,披着一头黝黑的长发,不断地抽搐着她那纤细又柔弱的肩膀。房间里闻不到焚香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特的香味,如同熟透的果实一般。

      她想看看这女人的相貌,却只能看见她发际线下饱满的前额,洁白中带着些许忧愁。

      于是乎她飘在半空中往下看去,一种冥冥中的指引告诉她,自己的尸体就躺在那口棺材里,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一看。

      也正在这个时候,女人若有所感的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白皙面容。

      外面开始下大雨,没有任何预兆。大雨倾盆中,她也终于看清了,棺材里不是她,是那条溺死的黑狗。

      恍惚间,四周景象飞速变换,她的身体落到了地上,却也不是地上,而是在水中。

      泠泠的水声在耳边流淌,水流溅起清澈的水花拍打在小狗的尸体上,湿漉漉的狗毛闪闪发亮,它的嘴巴张着,露出了洁白的狗牙和黑红色的口腔。

      那个原本趴在棺材上的女人俯身抱起了那条黑狗,离开水面后,才悚然地发现,黑狗根本没有另一半身体,只残留像是被野兽撕咬后留下狰狞艳丽的伤口。

      残破的尸体被女人递到她面前,淋漓的鲜血染红女人的手、口、脸,可是她一无所觉地朝她笑,露出血红的獠牙和满脸的鳞片:“是爸爸给你买的小狗呀,你不喜欢吗?沅沅……”

      *

      生命如一条蜿蜒的河/

      始于涓涓细流,终于大海辽阔/

      在漆黑的夜晚,月光如银泄/

      寂静中,生命之河在潺潺流淌/

      短暂啊,如流星划过夜空/

      风雨交加的夜晚,台风肆虐/

      它似折断的树枝,倒伏的白杨/

      生命啊,它如一条蜿蜒的河流

      ……

      那个早晨,那个老人手持竹片扫帚,犹然露湿的泥土上,他安然地扫着剪贴于地上的落叶,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含混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晨露很重且不是一个晴朗的脾气,幽微的树荫之下满铺着红叶,地上的,空中的,旧的,以及新的……

      那只竹片帚“唰”地把叶子拢成一堆小山,他屈身拿来畚箕,一阵风旋散小山又铺成待扫的意象。

      “你在做什么呢?”

      “我在行路。”

      “……你明明在扫地。”

      “你明明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点疲惫。”

      他吸了一口烟,烟很短,却又喷出安然的雾。

      “任何一条路,都可能走到精疲力竭的程度,几乎是绝望的边缘。有的路,也许在起程的时候曾是一路好花怒放,让人觉得,那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路了。”

      “但是,千回百转之后,你才发现这条路,必须得经历过险峻的巉岩,甚至还要跋涉一无所有的沙漠、荒原。”

      “生活啊,就是一个无情的刽子手,刀刃上是等不到明天的。”

      他这么感叹道。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很平和地向他微笑道:“那么以后,你来帮我办葬礼吧。要给我捧照片、献花、念悼词,还要给我盖馆,如果可以的话,每年来看一看我……”

      男人吐出最后一口烟,就着手把烟蒂掐灭,扔到了残叶堆里,他其实已经很苍老了,可是还是对着这个很年轻的女孩说:“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

      卡塞尔的医疗翼总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古老橡木混合的气味。

      阳光透过医疗翼高大的窗,被切割成了一条条温暖的光带,尘埃在其间缓慢地沉浮。

      上杉鹤见羽靠在枕头上,肩背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只剩下隐隐的钝痛。

      她摊开的书页上,拉丁文词汇如同蛰伏的昆虫跃入眼帘,却无法将它们装进脑子里。

      真正的忧患并非来自于外部的致命伤口,一种隐晦的、深沉的焦灼煎熬着她。

      微微抬手,透过苍白的肌肤似乎能看见其下血管里流动的血液,仿佛掺进了细碎的金属粉末,随着心跳微微震颤。

      偶尔,在意识松懈的瞬间,会有极其短暂的失重感——视野边缘掠过一抹非自然的金色流光,耳底响起意义不明的沙沙声,像调频不准的收音机,捕捉到了来自遥远时空的杂音。

      它们来了又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留下冰凉的痕迹。这感觉陌生又熟悉,让她想起多年前那个被锁住的柜子,以及门外父亲破碎的呜咽和母亲……属于龙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上杉鹤见羽合上书,决定去一趟图书馆。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知识是唯一的铠甲,尤其当敌人可能来自你自身。

      图书馆地下,古籍区。时间在这里沉淀,空气清冷,带着纸张陈化和木头腐朽的安宁气息。她在高耸的书架间穿行,指尖掠过皮质或布面的书脊,寻找着可能与“幻听”、“血统共鸣”相关的标题。

      抽出一本厚重典籍时,带动了上方细微的尘埃。她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却几乎撞到身后安静站立的人。

      “下午好,上杉同学。”

      是曼施坦因教授。他穿着熨帖的马甲,声音如同他管理的书籍一样,整洁而有条理。

      “教授。”她微微颔首。

      曼施坦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落在她怀中那本《混血种精神谱系研究》上。“很偏门的领域。对于养伤期间的大脑来说,或许不算轻松读物。”

      “只是想确认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念。”偷溜出来的上杉鹤见羽语气平淡。

      曼施坦因沉吟了一下,像是无意间提起:“优秀的混血种,尤其是血统卓越者,感官有时会过于敏锐。捕捉到一些……常态之外的频率,并不罕见。”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书架上取下一本小册子,仿佛只是随手整理,“历史上,很多前辈将这种现象称为‘幽灵电波’或‘龙文背景噪音’。它可能只是古老信息的残响,也可能……是某种指向性的呼唤。”

      他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却精准地落在了鹤见羽心湖的涟漪中心。

      “呼唤?”

      “当你的‘天线’足够灵敏,总能收到一些特别的信号。关键在于,如何解读,以及……是否回应。”曼施坦因将小册子放回原位,动作从容,“保持警惕,但也无需过度忧虑。毕竟,我们存在的世界,本身就不那么‘安静’。”

      他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次偶然的学术交流,转身离开了。留下鹤见羽站在原地,指腹下书本粗糙的封面,仿佛带着隐约的搏动。

      回到医疗翼时,夕阳正好。

      发现她偷溜出去的护士双手叉腰看着她,攒了一肚子批评的话语,在鹤见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不慎牵动伤口疼得“嘶”一声时又变成了无声的叹息,走过去将她搀扶到病床上。

      床头柜上多了一些出去前没有的东西,几捧鲜花和水果篮,署名是平时能打上招呼的几个同学,而后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还多了一个素色的保温杯,下面压着一方折得方正的字条。

      没有署名。展开,只有一行挺拔的字迹:
      “安神。”

      她拧开杯盖,百合与茯苓的温和香气悄然溢出,驱散了鼻尖萦绕不去的古老书卷气。

      大概是看出她的疑惑,还没离开的护士看了一眼那堆礼品,解答道:“中午来了三批人探望你,谁知道你溜出去了,第一批来了两男两女,后来是两个女孩儿,等他们都走了,又来了一个男孩。”

      护士警告完让她安分养伤后就出去了。

      上杉鹤见羽拿起保温杯将它倒在了玻璃杯里,温热的液体熨帖着掌心。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那个声音再次不期而至——这一次,清晰得令人心悸,不再是杂音,而是某种古老音节组成的、带着韵律的重复:

      “归……来……”

      指尖微微一颤,几滴温热的茶汤溅出,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枚突然盖下的、沉默的印章。

      鹤见羽凝视着那小小的混乱,窗外,最后一缕金光掠过她骤然缩紧的瞳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昏睡的薄雾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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