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沦》夜屿客尘

59、隐瞒 他好像，也

　　赵叔上午醒来跟乔婶准备午饭，的确又做了满满一桌。饭桌上赵叔忽然掏出三个红包要给他们发，谢竹尘和宋晚知连忙推辞。
　　赵叔直往他们手里塞：“没多少钱，就图个吉利，给你们小孩压岁钱嘛。”
　　乔婶从旁劝道：“是啊，拿着吧，过年就是这样的，客气什么？”
　　两人不好再推，坏了气氛，终于道了谢收下，年纪最小的许荷声跟着道谢。
　　乔婶笑得慈爱：“这就对了。”
　　谢竹尘还是第一次收到红包，梁荼不怎么跟亲戚往来，之前过年只有他们两个一块儿过，梁荼走后就更不用说了。
　　赵叔吃饭途中突然问宋晚知：“小宋啊，你多大了？”
　　宋晚知：“快二十三了。”
　　“那你还没处对象呢？”
　　“没呢赵叔，我不急着结婚。
　　“唉，我跟你婶子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一岁了。这样，我给你介绍老刘家的小玉，比你小两岁，人也可水灵了。你之前说你是医生，她家可巧也是开诊所的，你们肯定有话题。”
　　乔婶反手用筷子戳了一下赵叔：“你又犯什么癔症了，小宋是外地的，对象犯得着在你老家找？”
　　赵叔不服气：“有缘分还怕这个？你儿子不是说有南边有他中意的吗？难不成你拦着他？”
　　宋晚知摆了摆手结束夫妻拌嘴：“说实话，赵叔，我工作上调动比较多，年后说不定要去国外，还是不耽误别人了。”
　　赵叔一听“国外”两个字，略微可惜地摇了摇头：“那确实难呐。”
　　谢竹尘悄悄瞥了一眼宋晚知，对方神色自然，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
　　午饭吃完以后，他们各自回了房间，但谢竹尘感觉有些待不住，去敲了宋晚知房门。
　　宋晚知给他开了门，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来，示意他在床上坐。
　　谢竹尘和他并排坐下，并不掩饰自己的来意：“Soir哥哥，我一直在想，Ansel先生他……选择帮助我们的原因是什么？”
　　宋晚知不答反问：“为什么你这么确定是他帮助我们，而不是相反的？”
　　谢竹尘：“因为就我在机构掌握的信息来说，Shelby家族对H机构的前期投入巨大，但Lucifer花十几年培养被试验者，通过让被试验者完成私单和贩卖特制药剂以及其他类似的交易，利润已经填满亏损而且在以更快的速度上涨。”
　　“而且H机构据点隐蔽、任务执行过程中也有明确分工，确保不留痕迹，风险并不大。Ansel先生作为继承人，没有理由去阻止Lucifer，断绝这样的暴利来源，除非……有条件作为交换。”
　　宋晚知直接点破他不好直言的猜测：“你是怕，我对他作出过什么承诺？”
　　谢竹尘被看穿，也顾不了其他，直接追问：“所以有过吗？”
　　宋晚知笑着摇了摇头：“你刚才说的都很有道理，但你并不真正了解Shelby家族。”
　　“Shelby家族不会不择手段谋求利益，从两百多年前开始，这个家族走的每一步都没有出过错。”
　　“在明面上，他们是商业集团，屹立不倒，甚至在政界颇有威信，而在黑色地带，他们撒下遍布四海的网，又有绝对不会触犯的底线。”
　　“Shelby家族原本不会关注H机构这种不干不净的小型组织，但Lucifer主动找到他，向他承诺会在国内现有的基础上改进Shelby家族手下众多研究所正在开发的药剂。”
　　“于是他得到了Shelby家族的资助，启动所谓的‘Ko-Xui’计划……只是没想到你会逃走，他的计划停滞几年。”
　　“这几年间，Ansel逐渐接管了一半家族事务，家主有意让他接触研究所，但我当时找上他，引导他注意到H机构和研究所项目的重合。”
　　“Lucifer手下的人做事隐蔽，但还是让Ansel发现了隐患，在他正式担任家主之前，他希望清除一切隐患。”
　　“后来回国，我也一直就我所知的向Ansel传递H机构的动态……我们一直在等待时机，但没想到小许会在那个时候找到你。”
　　谢竹尘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Ansel提前到了机构。他不是想取代Lucifer，也不是想加快H机构的研究进程，而是要清除Shelby家族在H机构的痕迹，隔断两者的联系。”
　　宋晚知：“是。你还记得你那几天给Ansel的优盘转移的数据吧，那是机构系统运行的核心……还有跟随Ansel去到实验室的研究员，他们在协助实验的同时，也在窃取实验数据。”
　　谢竹尘心里清楚，但还是出于谨慎问道：“那支叫作Ko-Xui的药剂……”
　　宋晚知笃定回答：“应你的要求，Ansel的手下删除了Ko-Xui计划的所有实验数据，没有保留，我确认过。十多年过去，什么都在变，这个计划对Shelby家族的研究所已经意义不大了。”
　　谢竹尘放下心来，宋晚知这样说，就一定是那样了。
　　且不说他做出来的是要命的毒药，那支药剂的原型是他父母拼死保护的研究成果，尽管天壤之别，也不能流出国外。
　　谢竹尘温和地笑了笑，他把话题引到轻松一点的范围：“Soir哥哥，你和Ansel先生关系很好吧？”
　　宋晚知一顿，随即挑了一下眉：“你这样觉得……是因为我对他说话比较随意吗？其实，只是因为他平日里太高调，让人没法对他太客气而已。”
　　尽管宋晚知这么说，谢竹尘却觉得缘由不尽如此。虽然认识Ansel的时间不长，但每次Ansel和宋晚知当着他的面交流，总会给他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但两人之间究竟有过什么……他也无法想象。
　　谢竹尘调侃地弯着眼睛：“Soir哥哥，你这副新眼镜，并不像随便挑的，倒像是定制的……反正我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样式。”
　　宋晚知的反应却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佯装微怒，而是斟酌着字句，看着他的眼睛谨慎地问：“小谢，你最近……状态还好吗？”
　　谢竹尘被问得措手不及，条件反射地回答：“挺好的。”
　　宋晚知不打算特意停下来拆穿他，继续往下说：“我知道选择什么方式和别人交流是你的自由……但起码在我和小许面前，你不需要总是勉强自己表现得很轻松，那样很容易对你自己会造成负面影响。”
　　谢竹尘张了张口，表情和内心都很空白，一时说不出话。
　　他……有这样吗？
　　宋晚知犹豫了很久，再说话的时候像是下了决心：“因为我们认识得很早，所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我知道你是无意识的，你……应该是在模仿八岁以前的自己。”
　　听到最后半句话的时候，谢竹尘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难以置信，而是某种包裹着的朦胧迷雾的可怖感知忽而被戳破的惊慌。
　　宋晚知适时地移开目光，给他留下便于接受的空间。
　　谢竹尘下意识又想挤出一个笑容蒙混过关，但他发现这一点就立刻刹住，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听，Soir哥哥，”谢竹尘站起身，竭力平静地说，“说实话，我没注意到……我可能得花点时间去想。”
　　宋晚知刚抬头，就只见谢竹尘已经转身快步走向门口，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尽管这反应让人担忧，但他依然不觉得点破这件事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谢竹尘径直就要逃回自己房间，结果刚关上宋晚知的房门，脚步就顿在原地。
　　许荷声站在走廊里，恰好抬手朝向谢竹尘的房间，是准备敲门的姿势。
　　许荷声从听到声音回头到看见他的间隙里，神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但谢竹尘猝不及防，根本没能注意到。
　　赵叔和乔婶应该已经回了二楼，走廊只有他们两个。谢竹尘调整了一下状态，走到许荷声面前：“小声，来找我吗？”
　　许荷声点头，谢竹尘上前开门。
　　他带许荷声坐在床边，又想习惯性去给许荷声倒杯水，用礼节隔出些空白的时间给彼此。
　　但他最终并没有站起身，而是强迫自己静静坐着，等许荷声说明来意。
　　许荷声抬手，给他递来一瓶药。
　　谢竹尘接过，看到“褪黑素片”的字样，不由得疑惑了一声。
　　许荷声解释：“我问过宋晚知，他说这个能提高睡眠质量。”
　　谢竹尘一时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他应该不需要问许荷声怎么知道的，就像他自己之前每天的脸色不需要仔细观摩一样。
　　谢竹尘把药瓶接过来，握在手心：“是昨天在药店的时候买的？”
　　许荷声点头，半晌又说：“我当时说的话，不全是我想的。”
　　谢竹尘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场梦，他呼出一口气：“我这次，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我也在害怕。”
　　“但那些人不会因为我们谁离开谁就放过谁，在他们眼里，我们是都是背叛者。”
　　他很少这么直白地说怕，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长久以来压在身上无形的重量瞬间卸掉几分。
　　他看向许荷声：“你向我坦白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一点这样的轻松吧。”
　　许荷声：“能，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仿佛回到小时候那段日子，许荷声总是在问，谢竹尘总是在答。
　　仿佛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许荷声只要再次这样说，谢竹尘就会自发进入思考的状态。
　　谢竹尘：“很多人说，是因为情绪需要分享，一个人全部承受会不堪重负。但我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我总觉得，如果身边没有任何人，除了孤独，其他情绪都是会慢慢消散的。但身边有了人，或许就忍不住会隐瞒情绪。
　　“隐瞒本身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许荷声看着他，眼睫下压，在眼睑投下的阴影被压缩：“我明白了。”
　　许荷声只说不打扰他休息，就起身离开。

　　晚饭后，谢竹尘帮忙收拾餐桌，回房间以后
　　他拿着手机，接着翻看早上点了收藏的漫画，那段难以言说的剧情他草草翻过，根本不敢细看。
　　他承认自己怀有好奇心，但他自己的情感状况目前依旧处于挣扎与矛盾之中，看那种内容只会更混乱。
　　剧情跳过一截，漫画里的两个男主角因为工作调动分开一段时间，两人在手机上互通消息。目前这一页是以其中一位主角的视角在看自己的手机。
　　漫画中，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是另一位主角发来信息，调侃了一句：这么久不回我消息，是不喜欢我了吗？
　　在谢竹尘翻下一页之前，他的手机忽然振动一下，收到一条消息，与漫画主角手机上的那条新消息恰巧重合到一起。
　　小声：「图片」
　　谢竹尘没忍住，用气音笑了一下，顺着通知栏点进微信，看到了许荷声发的图片。
　　看到了他自己。
　　原来是许荷声白天给他拍的与雪人的合照，大半天没发，他自己都忘了这事。
　　聊天框里，这张照片上方，就是他早上发给许荷声的、昨晚他们三个的合照。
　　他顺便点进去看了一眼，又往下翻进许荷声给他拍的照片，看过两张照片里的自己，忽然捕捉到些细微的区别。
　　这就有些诡异了，Ansel给他们的手机是同一型号的，他一个人还能拍出两种模样？
　　谢竹尘又来回翻看了几遍，终于确定，并不是他的长相发生变化，而是他的神情不尽相同。
　　虽然昨晚那张照片他也在笑，但与雪人的那张合照，明显笑意更深，目光也更明亮，还有说不出的生动。
　　谢竹尘又展现出了理科要求的严谨品质，仔细地将前置后置摄像头对光线和人像的影响、天色的明暗、拍摄技术甚至他自己的心态这些因素全部考虑在内。
　　但一一排查过后，他基本确定不了什么。于是只能展开回忆，让自己身临其境。
　　昨晚拍照的时候，他拿着仙女棒，看的是屏幕里的自己。
　　他今天站在雪人身边，看的是谁？
　　谢竹尘强行截断自己的思维，再没心思继续看漫画，他按了锁屏键，把手机丢在床上，随便找了件外套披上，从小门进了后院。
　　外面积雪还没被扫开，依然留着他们白天堆雪人留下的脚印。红灯笼的烛光和窗帘透出的灯光交叠，让戴着红围巾的雪人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骤然踏入寒冷，他依旧会有些呼吸困难，但更多的是室内的温暖给不了的清醒和冷静。
　　谢竹尘裹紧身上的衣服，竭力去稳定自己的呼吸，口边泛起大片大片的白雾。
　　他靠着身后的木门，注视着几米以外安静的雪人，眼眸半阖，眸光在白雾中有些朦胧。
　　他好像，也不明白什么叫作喜欢了。
　　“咔嗒”一声倏忽响起，谢竹尘猛地转头，许荷声从门后走出来。
　　对方的目光先是落到雪人上，关门后看到他，明显也有些意外。
　　谢竹尘没再靠着门，他的呼吸不再困难，但心跳的节拍悄然产生波动。
　　许荷声理所当然地走到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仿佛两人早就约好站在这里一起盯雪人。
　　谢竹尘心里一团乱，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右手手腕内侧的疤痕，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以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说话时依然看着雪人：“……小声，我应该，还欠你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