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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汹涌 “只有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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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竹尘的道歉并非是为了缓解沉默带来的尴尬,也不是轻率的想一出是一出。他独自在房间里沉思了一个下午,才寻找到自己的病结。
他八岁之前,单纯又乐观,喜欢笑,也喜欢拉着同伴说话。
哪怕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是谢竹尘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也清楚现在的自己与十年前那个孩子相比,有多不讨喜。
霜白都看得出来,他变化很大。
现在的他,自私、冷漠、多疑,和陌生人说话会变得虚伪,独自一人的时候又患得患失。
他细数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和许荷声、宋晚知的每一次交谈,回想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说话的神态。
无论谢竹尘再不愿意承认,他也不能忽视,自从记忆恢复以后,他每每对同伴开口说话前,都会自发地从八岁以前那个自己的角度思考,而非现在这个十八岁的自己。
他在逃避,逃避他曾经在许荷声和宋晚知面前展现过恶劣的一面,也试图让他们以为自己会那样只是因为不记得从前。
可十年的时间哪里是说抹去就可以抹去的?
他是什么样子,他自己当然清楚。
但谢竹尘发现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他不仅先入为主地认为许荷声和宋晚知会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还想着要把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一切就此揭过。
要想回到正轨,先得解这道结。
谢竹尘停了片刻继续说,声音很轻:“十年前,我逃出机构,想去报|警,却出了车祸,把你们、把八岁以前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明明答应要带你们出来,我却食言了。
“几个月前你找到我,我见到你的样子、听到你的名字却想不起来你是谁。你一直想办法让我开心,但我以为你是……所以态度不好,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后来我想起来,觉得后悔,觉得自己很不应该。你大概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真的对不起。”
谢竹尘等了半天,许荷声都没有反应,他不得不把目光从雪人身上撇开,偷偷偏头看着身侧。
许荷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看他,此刻视线对上,对方眉心微皱,紧盯他的那双眼居然是发红的。
怎么会……?
谢竹尘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目光在许荷声眉目间逡巡,脑子里飞快地排查自己刚才的每一句话,不知道是哪一句捅了许荷声的心窝子。
“别哭,别哭……”谢竹尘手忙脚乱地想找纸巾,手伸进口袋里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早就不是校服了,“啧。”
天爷,纸巾这种东西,正经要用的时候找不到,衣服扔进洗衣机以后就像鬼一样悄然存在了……
许荷声:“你为什么要道歉?”
泪水浸润他的眼瞳,反射成聚焦的光点,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的声音比以往还要沉一些,像是刻意在压抑气息。
谢竹尘被问得困惑起来:原因他早说了一大堆,这个问题叫他怎么答?
不过没等他答,许荷声继续说下去:“你觉得你说那些话很过分,但我被药物控制的时候,甚至拿刀对着你,还……差点杀了你。”
“什么?”
谢竹尘脱口而出,他反复理解这些直白至极的话,怀着最后那点侥幸,艰难地问:“你还……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许荷声笃定:“我全都记得。”
不止记得,还时常会回想起那惊险的一幕。他不敢想,如果当时他的意识没有与药物对抗,那一刀会捅在哪里。
谢竹尘耳边翁鸣不止,他喉咙发紧,鞋底擦着地面后退半步,冰凉的指尖搭上身侧的门把手,却在转动的同时被按住。
许荷声阻止他开门,转而抓紧了他的手腕:“为什么要躲?”
谢竹尘很想问还能为什么,但忍住了。他实在想不通,许荷声真的什么都不懂吗?连他当时那个出格举动的含义都不懂吗?不然为什么明明没有忘记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他低垂着眼眸,思绪一团乱麻,全然没有察觉许荷声正在低头靠近他。
直到对方的脸在他眼中倏忽放大,他才一惊。
但许荷声不允许他再后退。
……
那一瞬间,谢竹尘只觉得安静得可怕,无数根牵连在一起的线还没被解开,就被尽数一刀斩断,所有的纠结都失去了意义。
直到许荷声直起身拉开距离,谢竹尘才迟钝地试图后退。但他的手腕仍被许荷声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许荷声刚刚的问题没得到回应,于是自己接上:“是因为这个?”
谢竹尘花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许荷声反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冬夜新雪未消,谢竹尘耳朵却燙得厉害,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感觉自己几乎无地自容了。
如果他让许荷声现在就忘记那件事,对方会答应吗?
许荷声忽然说了句看似不合时宜的话:“小尘哥哥,我学会上网了,不懂的东西,我知道该怎么查。”
谢竹尘茫然地闭了一下眼。
许荷声把他的手按到自己心口:“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吻他。我查到的对不对?”
谢竹尘心跳快得要命,可通过手心感应到的频率,他惊异地发现许荷声的心跳与他的逐渐重合。
这感觉太容易让人神志不清,他开始挣扎着想收回手,却被按得更紧。
谢竹尘犹豫了很久,开口时气息不稳,但吐字格外清晰:“对。”
事到如今,他即便不承认,又能怎么样呢?
许荷声似乎笑了一声,他松开谢竹尘的手腕。
他另一只手环在谢竹尘腰后,力度并不大,在寒风中把谢竹尘整个人裹在怀里。
谢竹尘下意识紧闭上眼。
他不得不仰着头,摸索着抓住许荷声的袖子,借力支撑自己。
理智被解离到躯壳之外,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瘋了,真是彻底瘋了。
直到许荷声松开他,语气急切地观察他的状态:“呼吸。”
谢竹尘咳嗽得肩膀发颤,几乎咳出泪花。
许荷声双手托着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这种时候,要推开我。”
谢竹尘眼里已经浮起一片水雾,看他的时候瞧不清楚,眯起了眼睛。
许荷声静了一会儿,俯身凑近他的耳朵:“小尘哥哥,现在你可以确定一件事了。”
——他喜欢许荷声,许荷声也喜欢他。
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谢竹尘这么聪明的人却需要提示。
许荷声气息相较稳定,低声说话时让谢竹尘耳朵很癢,他不禁向后缩了一下:“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多考虑一下的。”
许荷声摇头:“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谢竹尘忽然清醒了一些,想起这里是后院。
“等等,别在这里……”
许荷声停下来,把他的手握住,带他走到自己房间后面,开门将人带了进去。
……
许荷声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谢竹尘已经侧身蜷缩起来,把半张脸埋在双臂里。
他坐在床边,谢竹尘过了几秒忽然动了一下,艰难起身凑近,略微紧张地问:“……谁教你的?”
许荷声忍不住笑了一下,扶着他的臂弯:“没有谁,只是之前在国外为了任务顺利,就伪装成学生,结果被几个男同学拉着看电影……”
谢竹尘闻言松了口气,但目光不自觉开始游移。
许荷声大概看穿了他,轻轻摸了摸他发顶:“我没关系。”
……
半夜,谢竹尘悠悠转醒,疲累的感觉依然萦绕在周身,但身上的衣服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掉了。
他睁眼之前就已经察觉到近在咫尺的热源,台灯已经被关掉,院子里灯笼的微光幽幽透过窗帘,让他隐约看得见枕边人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感觉耳朵又在发烫,随后缓缓起身。
准备下床的一刹那,他的手被抓住。
许荷声:“去哪里?”
谢竹尘不好如实说他要偷溜回自己房间,只好躺了回去:“没什么,睡糊涂了。”
许荷声在昏暗中与他面面相觑了几秒,随后松开了手。
谢竹尘纳闷他到底什么时候醒的,但思索未果,反而想到另一件事,于是没放过这个转移话题的好机会。
“几个月之前,你是不是在我的小熊里装了微型摄像头?”
许荷声立刻回答:“是。”
他这么坦然,让谢竹尘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装来做什么?”
许荷声依旧坦然:“下课的时候看……上课也偶尔会看。”
谢竹尘:“……看我?”
许荷声:“对。”
谢竹尘:“我有什么好看的?”
许荷声:“不,很好看。”
谢竹尘:“……”
谢竹尘张了张口,半天才憋出一句:“要好好上课。”
许荷声才上高一……他心底本就萌生的罪恶感更加强烈。
许荷声补充说明:“我查过了,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才总是想看看你。”
谢竹尘这次很难说出话了。
他纠结、后退、克制那么久,最后被四通八达的互联网轻易化解。
谢竹尘考虑了很久,轻声说:“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可能你现在感觉不是很明显。如果你有一天觉得现在的我难以接受,你随时……可以反悔。”
他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不管最后怎样……我都不会疏远你。”
许荷声:“你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
谢竹尘苦涩地挑起嘴角,静静等着他说。
许荷声支着下颌注视他,一点点细细数来,很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你长高了很多,学过的东西也更多,而且你以前不爱看漫画,现在却会看很多本……但你现在不太爱笑,而且总是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谢竹尘眨了眨眼:“没有别的了吗?”
许荷声:“可能有,但我现在只能想到这些。”
“你觉得我会难以接受,但我一直以来都很清楚这些,并没有任何地方难以接受。”
许荷声从床头拿过手机,摁了半天:“小尘哥哥,我查不到,决定问你——我不能同时喜欢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吗?”
谢竹尘动作很小地按了按心口。
在许荷声眼中,他和从前的自己,仅仅有细小习惯的差异,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许荷声真的在同时喜欢过去的他和现在的他。
但谢竹尘还是很难相信:“晓眠跟我说过,C1029药剂的效用强弱是由恨意来决定……”
许荷声重复:“恨意?”
他再次拿起手机,认真地搜索了很久。
谢竹尘静静等着,等到他几乎要再次睡着的时候,许荷声终于关掉手机:“或许有吧。”
谢竹尘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许荷声接着说:“但一定不是在恨你。”
谢竹尘觉得他在哄自己:“你恨我是应该的,我做了很多错事。”
许荷声依旧否认:“不是的。”
他的双眸反射着微光,在黑夜里格外醒目,坚定而真切。
“恨意的定义有很多,我全看过了,每一条我都符合,但……那是在我查到你之前生活状况的时候。”
“我恨的,是你明明成功逃出去,却过得并不好。”
“是我明明想保护你不要再受伤害,却让你出现自杀的行为。”
谢竹尘愣愣望着那双眼。
许荷声想让他彻底相信,于是倾身凑近几寸:“小尘哥哥,你现在想一想,我叫什么名字?”
许、荷、声……
许荷声:“不管在任务执行的时候用了多少假名字,我真正的那张身份证上,始终写着‘许荷声’。”
——这个名字是他起的,许荷声如果真的恨他,为什么不改成别的?
谢竹尘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聪明,明明这么简单的事实摆在他眼前,他却从没留意过。
答案就在他眼前,他却一直漫无边际地想象,去害怕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许荷声就这样站在岁月断层的地方,给予他茫茫十年不曾再拥有过的真心。害得他贪求太多,走不出来。
谢竹尘还想最后求证:“既然你全部记得,也应该知道晓眠之前是想杀我的……为什么后来在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和她和解的情况下,你还会听她的指示?”
许荷声的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她说到时候你也会参与,不管是不是真的,我都一定会去。”
沉默许久,谢竹尘的眼泪再也藏不住,淌过眼角的疤痕。明明光线很暗,许荷声却在那滴泪掉落在他衣领之前精准地接住。
至此,在谢竹尘的人生里,再一次出现这么一个人,把所有的权衡、猜疑和选择,变成了顺理成章。
他很早就来了,却又好像来得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