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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亲缘 “你看,断 ...

  •   谢竹尘其实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许荷声的。
      许荷声把他关在地下室,亲手给他做饭,给他买漫画书,给他准备爱吃的零食,但他那时不明白用意,只能把一切缘由归结于对他的戏弄。
      但他想起曾经的日子之后,许荷声的种种行为都有了截然不同的解释。谢竹尘当然不至于认为许荷声对他也抱有别样的心思,但他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甚至对许荷声的依赖超过了正常的范畴。那一吻,可以说是情不自禁。
      谢竹尘比较确定,被机构当作任务机器操纵十几年,许荷声不会明白喜欢是什么。既然不懂,更遑论是否喜欢他。
      如果说出口,恐怕只能换来疑惑。所以他本着别让彼此难做的意愿,克制自己的言行,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异样,让那个吻就此掩埋在自己一个人的记忆里。
      谢竹尘在往后退,但他现在才发现,他退一步,失落的不止是他一个人;他装模作样,被刺痛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许荷声后撤一步的样子,几乎与十年前那个执意不开灯的小男孩藏在暗处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谢竹尘双唇紧抿成一线,心想:真的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之间。
      许荷声侧身盯着地面,像在等他往前走。
      谢竹尘忽然抬手解开外套的纽扣,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扔到一边。
      不算厚实的毛衣暴露在寒风凛冽之中,谢竹尘不自觉摘下口罩,加深了呼吸,呼出来的白气几乎快要迷了眼,脸颊也泛上不正常的潮红,几乎就要倒在雪地里。
      “你做什么?!”
      许荷声全然不像先前那样镇定,他伸手将谢竹尘揽进怀里,而谢竹尘半闭着眼下坠,迫使许荷声跟着半跪在地上。
      许荷声捞起他掉在地上的衣服裹在他身上,低声催他穿上,他却无动于衷。
      谢竹尘紧闭着眼,本能地往许荷声的外套里钻,迷迷糊糊揪紧许荷声的衣领嗅了嗅,闻到熟悉的薰衣草淡香后才彻底放松,双手垂落,额头轻砸在许荷声肩头。
      许荷声的手停在他腰后,迟疑半秒还是覆了上去。
      谢竹尘忽然无力地笑了一声,乍一听让人以为是叹息。
      “你看,断不了,”谢竹尘抓着许荷声的小臂,歪头观察许荷声难看的脸色,说话的气息不算很稳,“需不需要……你说了不算。”
      许荷声眉头皱得很紧,语气却放不了太重:“你连命……都可以拿来威胁人?”
      谢竹尘摇头,却感觉自己这样像在蹭许荷声的肩膀,于是红着耳朵直起身,认真地说:“我怎么可能威胁你,我只是不想听你说那些话。小声,我不是什么好人,没有那么正直,甚至很自私。”
      “你或许做错了一些事情,但你会有一天来害我吗?你会吗?还是你觉得我会害怕你?我会吗?”
      谢竹尘按着他的肩,有些苦涩地轻轻晃了晃:“霜白不在了,晓眠出国了,我们三个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可以相依为命吗?就算这样,你也要对我说保持距离这种话吗?”
      他就这样恰如其分地红着眼,以这样诚恳的语气谈感情,把自己理所当然地放在足够亲近又难以逾矩的位置上,既像是掩盖令自己心虚的那几分情愫,又像是对自己的提醒与约束。
      家人、同伴、哥哥……什么身份都好,他说服自己只是离不开许荷声,没必要那么较真,让两个人都那么痛苦。只要像以前那样相处就好。
      许荷声没有明确地回应,只是扶着谢竹尘站起来,给他把弄乱的略长的头发拨到耳后,重新戴了一下帽子,又帮他穿上外套。谢竹尘知道他听进去了,于是放下心来。
      手伸进袖子里的时候,谢竹尘忽然想起自己被许荷声揽进怀里之后,似乎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但他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心想可能只是应激引发的意识不清醒,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拢着衣服往前走,许荷声落后半步,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晦涩的目光紧紧定在谢竹尘的身上。
      谢竹尘浑然不觉,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指着远处的建筑:“好像不远了。”
      许荷声:“嗯。”
      越是接近镇上,越有各种音响的声音顺着风声传过来,走到近前,才变得清晰许多。有的是敲锣打鼓的喜乐,有的是超市优惠的报价,以及一些店铺里放的歌。
      红灯笼挂了满街,街道两边密密麻麻地摆着摊,烤红薯、糖人、对联、手工艺品全都带着北方浓重而独特的年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时常踩着雪泥也毫不介意。
      谢竹尘在心里短暂感慨了一下,就仔细地左看右看找药店。走了半条街,终于找到了一家,把手机里拍下的药盒给准备一个多小时之后就闭店关门的店长看了一眼,顺利买到了药。
      从药店走出来的时候,一辆警车恰好停在街对面,闪着红蓝交错的灯光。谢竹尘顿时僵在原地,拿着塑料袋的手抓紧。
      他愣了好一会儿,许荷声从后面走到他身边,握紧他的手:“小尘哥哥,是那边有辆摩托车撞了路边的护栏。”
      尽管是白天,谢竹尘仍然感觉那灯光有些刺眼。
      刚刚看到警车的那一刻,他居然想躲起来。谢竹尘再次对自己在机构里做过的事有了实感,虽然他确定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但他一时难以接受:他已经到惧怕警|方的地步了吗……
      他压低帽檐,近乎是逃避一般地移开视线,但那点不自然很快被他的笑容掩藏起来:“……晚知让我们顺便去买些洗发水之类的,我们去超市一趟吧。”
      许荷声被他拉着往另一边走,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超市门口已经摆了一只“下午两点前请勿入店”的手写牌,两人走进超市,发现顾客不少,个个说着他们听不懂的方言,人声鼎沸。
      谢竹尘在门口附近找到了日用品区,他挑了几样他们缺的洗发水、沐浴露之类的东西,发现这边的物价比实岭还要低一些。
      或许是超市几乎全国统一的年节音乐过于亲切,或许是他久违地不再是一个人来超市,而且身边的人还是许荷声,谢竹尘刚刚的不安和焦虑平息了一些。
      买完赵叔说的一种调料,他自己又挑了几样零食,甚至他很喜欢却忘记拿的都被许荷声一样不落放进了购物车。
      他第一次低头看购物车,发现多了东西还以为是自己又犯困了。
      走到饰品区的时候,谢竹尘想到自己的头发确实有些长,就随手挑了头绳,是很简单的白色,一套有两根。
      到柜台结账以后,许荷声拎着购物袋,谢竹尘从里面把头绳捡出来拆开,一根随便套在手腕上,另一根在手里摆弄却不太会用。
      许荷声把购物袋放到超市门口的长椅上,从他手里拿过头绳,站在他身后慢慢用手理着头发,最后松松绕了两圈,给他绑了个低马尾。
      谢竹尘瞥了一眼超市的玻璃门,顿时产生一种陌生的新奇感。
      他的几缕头发因为长度不够散在额前和脸侧,增加了几分乖巧的感觉,又因为帽檐遮挡了大半眉眼,乍一看真的像个女孩。
      许荷声正给他整理着后颈的碎发,举动实在容易让人误会,又因为两人戴着帽子口罩仍然藏不住少年的学生气,站在门口惹来不少进出顾客的目光。
      谢竹尘一把抄起长椅上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拉着许荷声快步出了超市。
      许荷声用目光询问被躲开,只好问了另一个问题:“小尘哥哥,为什么不把头发剪成以前的样子?”
      在机构,剪刀是不允许让被试验者随意取用的,但如果想剪头发,大可以告诉管理层,随便剪两刀,能剪短就行。
      谢竹尘在被抓回机构的时候,头发就已经比较长了,他那时直觉管理层的手艺可能还没他自己水平高,同时也没那个心思办这事,就一直这么留着。
      但现在他完全可以去找理发店,就算关门了也可以回宾馆找乔婶他们借剪刀,反正他上学的时候为了省钱也是自己对着镜子随便剪的。
      可他却买了头绳,简直像是要一直留着长发一样。
      谢竹尘眼珠一转,跃动着微光:“小声,有个说法是正月不能剪头。明天就是正月了,太接近也是不好的。”
      他仗着许荷声应该不够了解这些,睁眼就开始说瞎话。
      许荷声点了点头,多半信了。

      走回宾馆已经是傍晚,雪融化了一天天,几乎都和了泥,走在上面会发出绵软的沙沙声。
      谢竹尘拎着药走在前面,无意中抬头和二楼坐在窗后拈着针线的乔婶看了个对眼,乔婶惊喜地一笑,回头喊了句什么,赵叔就给他们开了门。
      许荷声从购物袋里捡出调料递给赵叔,谢竹尘则上了二楼,去了乔婶的房间。
      房间门开着,乔婶倚着窗台,恰好在收针脚,而腿上搁的正是他的小熊。
      冬天天黑得早,光线其实已经有些暗了,乔婶眯着眼仔细打结,剪了线头,然后轻轻摸着小熊的后背,检查针脚。
      她鬓边有几缕白发,手也粗糙,坐在余晖下显得有些孤独,但抬眼发现谢竹尘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格外温柔。
      “小谢来了,正好,”乔婶对他招手,“看看婶子给你缝得成不成。”
      谢竹尘回过神来,他先走到床头拿起一只杯子,走去廊的饮水机接了温水回来,递到乔婶手中:“乔婶,还是先吃药吧。”
      乔婶笑意更深,挤出几道皱纹,看着谢竹尘认真研究药盒上的说明书的样子:“你还在上学吧?”
      谢竹尘点了点头,尽管他可能上不成了。他把药片放到乔婶手中,看着她喝下去。
      乔婶把玩偶放在他手里,轻声问:“你们不回家过年,家里人没闹你们吗?”
      谢竹尘抱紧了小熊,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乔婶,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
      乔婶讶然,拉着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摸着他扎起来的头发,再开口时有些哽咽:“三个这么好的孩子……”
      谢竹尘眼眶有些热,他低头缓了缓,握住乔婶的手:“我不懂事,跟您说这些……您吃了药睡一觉吧,等会儿不是还要过年吗?”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走出了乔婶房间,靠着走廊的墙给眼睛扇了扇风。
      下到一楼的时候,宋晚知在客厅的一个纸箱里挑拣着什么,谢竹尘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几样烟花。
      他指着箱子问:“哪里来的?”
      宋晚知:“哦,赵叔从家里翻出来的,让咱们拿出去玩儿。”
      宋晚知叫上许荷声,三个人就进了后院。临近后院的房间都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大门,他们三个人的房间并排,走哪都一样。
      后院没有杂草,只有几株掉光叶子的树,以及地上化了一半的积雪。宋晚知对这些东西意外地兴趣浓厚,点完“喷泉”紧接着去点“孔雀开屏”,火花落到衣服上也毫不在意,一个劲拍打着玩。
      谢竹尘和许荷声坐在台阶上,一人拿着一支仙女棒,谢竹尘对着顶端炸开的一朵朵银花出神。
      他已经记不清十多年前父母陪自己过年的时候有没有放烟花了。
      银花不再绽放的时候,谢竹尘才发觉手中这支仙女棒燃尽了。他刚扔进垃圾箱,手里又被放进一支。
      许荷声拿着自己手中还在亮的仙女棒,凑近谢竹尘手里那支,停留几秒,帮他点燃了。
      谢竹尘抬头看着星火明灭之后那张脸,总觉得许荷声即便不笑,从眉眼间也找得到少年意气。
      他不禁问:“小荷,你之前玩过这些吗?”
      许荷声摇头:“只见过别人玩。”
      谢竹尘心想也是,许荷声之前应该比较忙,大概对这些没什么兴致。
      以前梁荼还在的时候,每年也会陪他放烟花,只是城里管得严一些,他们也只是玩几支仙女棒。
      后来只剩他自己,春节,或者说任何节日,都和普通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学校放假或调休。
      但许荷声又补充说:“但,我现在知道我喜欢了。”
      谢竹尘恍惚了一瞬间,因为许荷声说这话时看的是他。
      他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烟花,心道:原来许荷声知道什么是喜欢。
      但喜欢一样东西、一个节日,甚至一只动物,和喜欢一个人怎么会一样呢?
      宋晚知过来坐到他们这边:“不如咱们拍个合照?我手机在房间里,你们谁的还在?”
      许荷声:“我的也不在。”
      谢竹尘掏出手机:“那用我的。”
      谢竹尘让左边的宋晚知举着手机,他和许荷声把即将燃尽的仙女棒举到身前,跳动的银花在镜头里格外绚烂,三个大男生笑得深浅不一。
      “来……三、二、一。”
      宋晚知堪堪在许荷声手里的仙女棒熄灭的前一秒按下了拍摄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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