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交错 “你现在不 ...

  •   谢竹尘收拾妥当,合上冰箱门,转身时甚至有些骄傲地翘了一下嘴角:“看来我不会再怕冷了,小声。”
      许荷声与他只有半步之遥,对他的宣布却没有作出回应,而是抬手碰上他脸侧。
      谢竹尘一惊,但没有躲开。许荷声指尖一蹭,随即放开。
      谢竹尘这才想起来,刚才封排骨的时候手上沾了油,保鲜膜脱手的时候把油溅到了脸上,他洗手的时候却忘了擦脸。
      他状若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你没戴眼镜也看得见吗?”
      他记得许荷声之前戴着黑框眼镜,正好拿这个发挥话题。
      许荷声:“那副眼镜没有度数,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戴的。”
      谢竹尘:“这样啊……是在我们被抓去机构的时候弄丢的吗?”
      许荷声顿了一下:“是宋晚知告诉你的吗?”
      谢竹尘茫然:“你指什么?”
      许荷声:“你说我们是被抓去机构的……Lucifer当然不会和你说实话。”
      谢竹尘反应了一会儿,随即眼珠一转,倒依稀有几分幼时的灵动:“如果不是被抓去的,那就是你们趁我睡着,把我扔到车里拐去的了——”
      “你会吗?”
      许荷声哑然,谢竹尘觉得他这样子很新鲜,一时失笑。
      “那晚安,小声。”
      他错开许荷声走出厨房,进了自己那间房。只是关门的时候,看到厨房的灯还没有关。

      第二天是除夕,再喜庆不过的日子。
      而谢竹尘因为前一天在车上睡得太多,晚上的睡眠时间自动扣费,于是整个夜晚一半用来胡思乱想,另一半用来对胡思乱想进行批判。
      是以第二天早晨顶着并不喜庆的脸色,从床上爬起来接了一通“整个家族的未来”的来电。
      “喂……?”
      “谢竹尘。”
      居然是晓眠的声音,谢竹尘顿时清醒了一点。他没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晓眠那边没什么杂音,声音很清晰,甚至带着轻微的回响:“我在大概实验室开放一次的时间以后,就会跟着Ansel先生启程去Y国了。”
      谢竹尘朦胧地思索了一下,总觉得晓眠这样出国有些让人担心:“其实……那个叫做,下午。”
      晓眠:“……我知道,我只是没有习惯这么说。”
      谢竹尘其实很想再说什么,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让对话沦为空白。
      晓眠没有挂电话,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在等。偶尔跳出的杂音让沉默加速凝固。
      谢竹尘终于打破那层沉默:“……是我的错,是我的责任。”
      晓眠:“你果然会这么想。”
      谢竹尘忍不住说:“难道不是——”
      晓眠:“人都有限制,就算是你,也不能完全预料到Lucifer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只不过是因为他死透了,你找不到别的人报复,就把自己当成报复对象。”
      谢竹尘气息不稳地叹了口气,抓手机的手收紧了些:“你能宽慰我,我很感激。但我没办法真的当作与我无关……我多半是被仇恨冲昏了头,总是一旦开始去做就忽略了别的。”
      十年前是许荷声被重伤,十年后是霜白中毒身亡,这十年间还有……
      好像他生来就应该逆来顺受,一旦对命运的安排有所反抗,身边的人就会因为他遭受无妄之灾。
      直到他彻底屈服,或是慢慢变成孤身一人。
      晓眠的语调依然平稳,她的声音像是带有让人不自觉相信的力量:“你要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当然不可能知道它的后果究竟会是什么,除非你在实验室,知道往试管里放什么药品能产生什么物质。”
      “……霜白的死不完全是因为你想报复Lucifer,或者因为你想逃出来,也是因为她自己选择帮你。”
      “如果她认为你怎样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就不会任由Lucifer给她打那种药剂。”
      晓眠停了一会儿,想看看谢竹尘还能说什么,而谢竹尘没有回应她。
      她知道谢竹尘听进去了,于是语气缓和了些:“我想跟着Ansel先生去Y国,是因为霜白说过,L城很漂亮,尽管不可能,她也想过带我一起再去一次。”
      “但是你看,现在一切都变成可能了。连我都开始学着打电话,你还要纠结过去的事吗?”
      门外隐约听得到赵叔在厨房忙活的动静,隔壁的宋晚知开门出去说要打下手,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笑起来。
      窗帘透进雪后天晴的晨曦,某个挺远的地方似乎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经久不息。
      谢竹尘发呆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单手整理了一下被子床单:“……不留下过年了吗?”
      晓眠:“你知道的,我对节日这种东西暂时毫无想法,Ansel说最好尽快出发。你们也小心,别随便在外暴露姓名。”
      谢竹尘应下,他其实猜到Ansel为什么要给他们选这家宾馆。这栋双层小楼原本应该只是住所,可能赵叔和乔婶闲来没事想赚些住宿费才改造成现在的样子。
      他们对房间的布置并没有什么标准,只是尽可能让来住的人感到舒适,也没有什么身份证登记的程序。
      谢竹尘有些忧心:“你是指……处刑者吗?可Lucifer死后,他们又听谁的命令呢?”
      晓眠:“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被选为处刑者吗?”
      “这是我从D0907那里知道的……他们似乎是最早跟着Lucifer的一批成员,对‘天堂’的忠诚达到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程度。任何背叛‘天堂’的行为一旦被他们知道,他们都会……清除背叛者。”
      谢竹尘轻声呼出缓缓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也多小心。Y国应该比这边更冷,你记得穿件厚外套。”
      晓眠:“嗯,之后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Ansel先生说到Y国会给我一部手机,或许那时候我会打。”
      谢竹尘:“嗯,麻烦替我向Ansel先生道谢。”
      他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谢竹尘洗漱完打开房间的门,赵叔恰好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来,小伙子们,吃饭了啊!”
      他回头瞟了一眼许荷声的房间,发现房门还紧闭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天到训练时间的时候,许荷声被管理层带出房间时总是眯着眼,看上去格外不开心。
      每到那个时候,谢竹尘都会让管理层等一下,自己过去哄人,等许荷声被哄得彻底清醒以后才放心让他被带走。
      谢竹尘去厨房帮着端菜,乔婶刚从二楼扶着栏杆下来。
      她似乎有些黑眼圈,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非常精神:“小……小许这是还没起床?都这个点啦,应该没有生病吧?”
      谢竹尘没见过许荷声生病,但听乔婶这么一说还是有些紧张,他掏手机打算上网查查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宋晚知拿着碗筷就从他们身边经过。
      “小谢,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谢竹尘的指尖停在打字键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宋晚知的侧脸,发现对方表情很自然。
      他也同样自然地答道:“好。”
      但他疯狂祈祷许荷声睡前锁门了,然而他一转门把手,门就这么被他给推开了。
      窗帘还关着,光线昏暗,谢竹尘轻轻关上门,放缓脚步走到玄关外,看到床上的被子鼓起。
      谢竹尘忽然发觉,这是十年后他第一次看到许荷声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忽然心底柔软了一片。
      他走到近前,发现许荷声的一只手无意识抓着被子边缘,抓得用力,眉眼处也并不舒展。
      不会真的是生病了吧……
      谢竹尘慌忙伸手贴上许荷声的前额,结果刚一触及,手腕就被紧紧攥住,许荷声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出鞘以后直指谢竹尘喉间。
      而许荷声睁眼的瞬间,刀刃就停在几厘米之外。谢竹尘从他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狠戾,但很快就化作错愕。
      “……小声,是不是作噩梦了?”
      谢竹尘对这种事倒是一回生二回熟,惊吓也就持续几秒钟,更何况面前是许荷声,更没什么好怕的。
      比起这个,他比较在意另一件事:“这把刀……是从机构里带走的吗?怎么睡觉还放在身边,仔细伤到你自己。”
      许荷声在清醒以后立刻把匕首收回刀鞘,但眼睛依然紧盯着谢竹尘,看上去惊魂未定。谢竹尘猜他是被噩梦吓到了,难免心疼,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而许荷声随即低下了头:“没有作噩梦。是从机构带走的。对不起……你怎么进来了?”
      谢竹尘有些哭笑不得:“和我说什么对不起。是乔婶他们让我来叫你吃早饭。没生病吧,小声?”
      许荷声只是摇头,然后松开他的手,不说话也不动,看着被子像在发呆。
      谢竹尘觉得自己确实冒昧了,于是站起身往外走:“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想睡可以继续睡,想吃饭的话就起床,都可以的。”
      他几乎落荒而逃一样出了房门,饭桌上的三人齐刷刷抬头看过来。
      谢竹尘干笑两声:“……他只是多睡了会儿,没事。”
      他坐到乔婶身边的空位子,不停埋头吃饭,对每样菜都表现出十二分兴趣。
      乔婶跟赵叔唠着家常,提到自己头疼又犯了,夜里睡不好。
      赵叔筷子一停,皱眉看她:“难不成你那药又吃完了?”
      乔婶吃饭的间隙还在揉太阳穴:“早吃完了,这不是下了雪,不想往镇上跑了吗?”
      赵叔:“你不能去我去,几步路的工夫能怎么的。”
      乔婶顿时有些急:“你也少瞎跑,去年摔了腿还是人家老刘给你扶回来的,今年你还不长长记性?”
      赵叔“嘁”了一声:“摔了我值钱疼死你值钱?”
      乔婶声音忍不住大了些:“大过节你还犯忌讳!”
      眼看夫妻两个要吵,宋晚知想说要不他去吧,结果谢竹尘先他一步放下筷子:“乔婶,我去买吧,我走路比较稳。”
      宋晚知欲言又止,满脸写着担忧。
      乔婶神情温和了些:“孩子,婶子没事,别跑这趟,山里跟你们城里不一样,雪厚得很。”
      谢竹尘摇头:“没事,您告诉我路就好,没那么难走。”
      乔婶打量着谢竹尘,似乎在对比他和自己的健康状况。
      此时开门声响起,宋晚知忽然说:“那让小许跟你一起去,两个人相互拽着总不会摔倒了。”
      刚从房间走出来的许荷声有些茫然。

      是以这天下午,谢竹尘和许荷声踏上去往镇上的山道。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戴着口罩和帽子,在大冬天倒也不突兀。许荷声握着谢竹尘带手套的手,谢竹尘因此对冰天雪地的有恃无恐。
      积雪能漫过半个小腿,被阳光照过又经过夜间的低温,有的地方已经结成冰,谢竹尘小心地观察地面,避开结冰的地方。
      雪看多了总令人目眩,谢竹尘莫名感到不安,想听许荷声说说话,于是自己先开口:“小声,晓眠说你们是满十三岁以后就外出做任务了。你去过哪些地方?”
      许荷声牵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些:“一开始被送到M国,一年多前回国以后去过徊安市……后来去过南方各个城市,最后到了筝明市。”
      谢竹尘愣愣点头:“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筝明市的?”
      许荷声:“我的权限可以在机构发的手机上寻找一个人的名字,但那样机构也会有记录,而且它有时没办法更新改名后的信息。”
      “我在M国的时候,做任务的过程中认识了几个人,替他们做了点事,作为交换,他们派人帮我在国内找人。”
      “回国以后,只要他们提供给我一点消息,我就会去那些城市确认,虽然消息都不算准确,但连在一起总会有线索。最后在九月份找到了筝明市……但因为你十五岁之前用的是另一个名字,所以确认你所在的中学花了点时间。”
      许荷声说得简单,谢竹尘却从寥寥数语中想象到他在国外险象环生,回国后处处奔波又总是落空的样子。
      他不敢去问“做了点事”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敢猜想许荷声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睡觉的时候都要把利器握在手里。
      谢竹尘一不留神,踩到了薄雪覆盖的冰面,重心不稳向前一倒。许荷声的臂弯立刻架在他身前,牢牢接住了他。
      谢竹尘扶稳站直,从许荷声怀里撤出一些,心想好险。
      刚一口气没松完,许荷声忽然坦白:“小尘哥哥,我杀过很多人。”
      谢竹尘下意识“嗯?”了一声,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新理解了一下。他发觉许荷声握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他顿时焦虑起来,反握回去。
      “我早就猜到了,”谢竹尘不怎么意外,“也觉得你会告诉我,只是没想到是现在。”
      北方萧瑟,枯树上的雪簌簌抖落,就擦着许荷声的肩掉在地上。
      许荷声不看他:“从我遇到你之前,也杀过一个人……他当时和我一样大。”
      谢竹尘想到那时许荷声的年纪,紧抓着他的手:“你继续说,是不是他们,给你下了什么药?”
      许荷声点头,又摇头:“我当时很清醒。他要杀我,所以我杀了他……只是这样而已。”
      谢竹尘闭了一下眼,心底酸得发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许荷声的,起码在十年前他们形影不离的那段时日一定是的。
      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为了不让他害怕,为了扮演好他心中那个话少但单纯的孩子,许荷声藏着沉重的负罪感,一个人难过了那么久。
      许荷声狠了狠心,把手从谢竹尘手中撤出,后退一步:“小尘哥哥,我知道我之前错了,我不该把你留在身边。你已经不怕冷了,你现在不需要我,就不应该靠我这么近,以后也是。”
      谢竹尘的手心一空,他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反应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