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温度 “带你越过 ...
-
谢竹尘忽然想到什么,刚回头想说话,就与许荷声目光相接。对方就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很快就走到他身边。
谢竹尘错开目光:“警|方那边……”
许荷声立即回答:“几天后会有人联系。”
谢竹尘点了点头,对205说:“你暂时在这里等等,很快就会有人来。”
205:“他们来做什么?”
谢竹尘:“带你越过那座山。”
205面露疑惑,但很快就不在意了:“好啊……你要走了吗?”
谢竹尘:“是。当年……你帮我逃出去,真的感谢你。还有你认出我,也很感谢你——”
205连忙摁住他的肩:“不能说感谢,我们只能对天堂说感谢,你忘了吗?”
谢竹尘张了张口,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点头道:“……好吧。”
Ansel那边刚打完电话,谢竹尘与205道了别,几人就下楼走出了医院。
院门口本该守着两名B级管理层,现在没了踪影,院外只站着Ansel的两名保镖,还停了两辆车。
Ansel示意一名保镖带晓眠上车,晓眠将怀中的霜白抱得紧了些,她回头找了一圈才找到谢竹尘,只见到对方低头紧紧捂着心口,脸色极为难看。
他似乎自从走到室外时就落在最后,明明瑟缩地打着寒战,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口中呼出的白气散在空中,又消散不见。
晓眠顿时联想到什么,喉间一紧。身前的车门已经被保镖打开,她看向许荷声,对方恰好回头,注意到谢竹尘的异样,神色一变,转身走向那个浑然不觉的人。
于是她渐渐收回目光,抱着霜白俯身坐上了车后座。
保镖的中文比Ansel稍差一些,在驾驶座上说:“小姐,您好,我会先送您到山下的、小镇,那里会有、载冷藏柜的车来接应我们。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通知我。”
晓眠回过神:“嗯,我知道了……很感谢您。”
几人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谢竹尘已经能感觉到外面的寒风从门缝渗进来。他身体不自觉地紧绷,以为自己只是不太适应外面的温度。
直到Ansel推门,风雪见缝插针地泼进室内,谢竹尘脚步一顿,居然生出后退的念头。
他飞快瞥了眼周围的人,状若无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越来越慢,让自己逐渐落到最后。
站在雪地里的时候,身体的温度瞬间以更快的速度下降,当初被困在储藏室的记忆铺天盖地涌进脑海。
他竭力保持清醒,但濒死的每个瞬间都仿佛精确再现,明明外面很冷,他却觉得有一股灼人的热意若隐若现,既诡谲又熟悉。
谢竹尘接着感觉到一阵心悸,勉强着往前走了几步,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但那煎熬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感官比意识先一步捕捉到温暖的热源,情绪平复得很快。
“小尘哥哥。”
他睁眼,发现他揪紧衣领的那只手被抓住,抬头后,看到许荷声下颌绷紧,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他。
谢竹尘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出窍的三魂七魄格外乖顺地被收回来,这时才发现,许荷声的手并不十分温暖,只不过他的手冷得可怕,才把对方当成了热源。
他们两人落得太远,宋晚知出了院门回头看过来,因为没有眼镜看不太清楚,又返回几步。
直到走到两人近前,谢竹尘不得不用眼神询问宋晚知,他才停下观察谢竹尘的表情,垂眸思索片刻,略显严肃地对许荷声说:“小许,你到上车之前别放开他的手。”
谢竹尘:“什么……?”
许荷声:“知道了。”
宋晚知顺便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熊玩偶塞到谢竹尘空着的那只手里。
许荷声还真的就这样抓着谢竹尘的手往前走,三个人上车以后坐在后座,Ansel已经坐在副驾驶。
保镖发动车子之前,Ansel头也不回往后座扔了个纸袋,宋晚知随手接住,打开发现是三部新手机和一只眼镜盒。
空调似乎是提前打开的,车里十分温暖,许荷声规规矩矩地松开谢竹尘的手,尽管谢竹尘现在足够清醒,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试图留住残留的触感和余温。
车开始发动,前行的时候底盘震动,防滑链的“咯噔”声充满节奏感。
他短暂地失神,然后接过宋晚知递来的手机,久违地体验了一下给手机开机的触感。
机构里的各种设备一概不显示日期和时间,他现在一翻手机,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2024年,而今天是腊月二十九。
手机里装了电话卡,微信注册了账号,电话本还被提前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整个家族的未来”。
宋晚知的手机显然也一样,他毫不留情地拎着手机挖苦:“Shelby家族的未来怎么不亲自开车? ”
Ansel散漫地靠在头枕上:“放在以前我会开,因为我朋友开过画展。现在……除非你画技很好,Dr.Song。”
Dr.Song像被戳中什么痛处,倒回座椅靠背,把手机扔进口袋里,开始打量手中那副金框眼镜。
镜框光洁,没有一丝划痕,明显是新的,挂链上的坠子也与原来有些区别,像是香桃木开的花,十分精致。
宋晚知戴上以后却发现度数正好,狐疑道:“你这是把医院里那副改装了?”
Ansel摊手:“你认为我有时间去医院?只是让人随意取的。”
下坡路陡,宋晚知从后视镜看不见Ansel的神情,只好结束了拌嘴。
谢竹尘今早没心思吃东西,后来各种事情令他情绪几番波动,又在山道上经过好一阵颠簸,车行到平路的时候人已经头昏到不行。
他手机也不研究了,抱紧自己的熊玩偶,低头闭着眼养神,也不管车走到哪里。时间一长,就一不留意睡着了。
保镖向右变道,谢竹尘无知无觉地往左倒。宋晚知原本已经用余光注意到,正抬头做好接住的准备,结果许荷声揽住谢竹尘,稍微用力让人靠在自己肩上。
宋晚知收回手不明所以,Ansel看着后视镜但笑不语。
谢竹尘这一觉少见地安稳,还是停车的时候才悠悠转醒。
他没睁眼的时候就察觉到哪里不对,用曾经在实岭三中人人艳羡的脑子飞速回忆了一下他们上车时候的座位,然后明白自己现在靠着的是谁。
贴着许荷声肩头的耳朵格外烫,不知道是因为压久了还是别的。许荷声一动不动,呼吸产生的起伏却在谢竹尘这边格外分明。
他希望Ansel的保镖只是暂时停车,虽然他没有恶意,但等一会儿再发动车以后最好遇到前面有什么小状况能来一把急刹车到时候他就能顺势把自己这糟心的脑袋从许荷声肩上撤开然后极其无辜地假装那时才醒过来——
“伙计们,到了。”
Ansel一定没想到自己苦练中文十几年也依旧会在某天让某个本地人听到感觉抓心挠肝。
谢竹尘格外悲壮地坐直了,他想解释努力什么,但怎么解释都感觉过于刻意且越描越黑。
他一个字都没憋出来,而许荷声开车门开得比善解人意的宋晚知还要快,下车走了两步以后就在手机上划划按按,忙得很。
谢竹尘万分感激许荷声和他的手机,结果许荷声去而复返,在他下车之际又握紧他的手。
许荷声大概是忽然间想起来的,连手机锁屏键都忘了按,谢竹尘不小心瞥见他屏幕,发现他之前是在看相册。相册里似乎只有一张照片,但光线很暗,他也没打算仔细看,于是没看清拍了什么。
天已经很黑了,这边同样是雪铺了满地,只不过现在是雪停的时候。他下车以后用另一只手稍显费劲地操作,打开了手机地图,发现这是在邻省的乡镇上。
车停在一个独栋的双层楼前,看上去房间不少,但只有两扇窗户亮了灯。
铁皮门两边都贴了对联、挂了红灯笼,门板上挂着一块硬纸板,用粗黑笔写着“老赵宾馆”,纸板下贴着崭新的福字,只不过是颠倒的。
Ansel没下车,保镖下车从后备箱抬出一只行李箱,接着直接开车离开。宋晚知大概在他睡着期间和Ansel说过话,这会儿轻车熟路拖着行李箱走过来敲起了门。
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来开门,没等宋晚知开口,一看他们是三个人就了然:“诶呦,是安先生说的三个小伙子吧!过年好啊!”
宋晚知点头:“您是赵叔吧,过年好。真不好意思,我们三个原本是去景区滑雪的,结果大雪封路,回不去家,只能大过年来叨扰。”
一位中年妇女系着围裙从厨房走过来,立刻接话:“快别这么说小伙子!我们儿子今年又说不回家过年,我们两个老东西无聊的很,本来觉得这年随便过过就行了,可巧你们要来,我们两个今天又有劲儿张罗了!”
他们三个人被热情地揽进门,谢竹尘感觉自己和许荷声牵着的手存在感强得可怕,下意识往身后藏了一下。
进了门就十分温暖了,门边两个房间被打通开放成客厅,挂了两串大红色的鱼玩偶,灯光明亮而温和,厨房传过来浓厚的肉香。
赵叔把三个人摁着坐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端了只大铁盆出来。掀开盖子以后热气和香味直扑面而来,里面全是排骨、鸡腿、肉丸之类的炖肉。
赵叔的妻子过来给三人一人塞了双筷子,赵叔紧接着过来摆了三只碗。
“一路过来肯定没吃饭吧!”
“肯定没吃,快吃吧!”
“大晚上的怕你们吃太多难受就没煮米饭,你们先吃,不够再说啊。”
宋晚知显然也不知道会有这个环节,但很快作出反应:“谢谢赵叔,谢谢乔婶,那你们吃过了吗?”
“我们早吃过了!就是等你们呢。”
“快吃吧!这个孩子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平时就没好好吃饭呐?快,多吃点。”
谢竹尘冷不丁被点到,他被温暖的气氛感染,笑得纯真:“没有……谢谢乔婶赵叔,过年好。”
乔婶眼尖地瞄到他搁在沙发边上的熊玩偶,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水珠的手,把熊拿起来:“哎,孩子你……”
宋晚知自觉介绍:“乔婶,您叫他小谢吧,我姓宋,还有他姓许。”
乔婶默念了一下这几个姓,确定记熟了,然后对着谢竹尘晃了晃那只玩偶:“小谢啊,这个是你的吧?婶子看它破了,就拿去明天给你缝一下吧,缝好了再给你啊。”
或许灯光还是有些亮了,谢竹尘忽然感觉眼睛有些酸,他连忙点了好几下头:“嗯……谢谢乔婶。”
乔婶扑哧一笑:“你们是城里孩子吧?城里孩子就老爱说谢,别谢啦!”
吃完这一顿,已经是十一点左右了,谢竹尘劝两个长辈先去睡,自己去厨房清洗碗筷、处理没封存完的炸货。
夫妻两个原本百般推拒,但谢竹尘干起这些活显得格外得心应手,加上许荷声也过来帮忙,两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的确是困了,就把房间钥匙给了三个年轻人,回二楼自家房间睡觉了。
谢竹尘把锅底仅剩的排骨装碗封好,终于不得不面对满满一桌子的碗。厨房另一头的水声停了,许荷声估计是洗完了碗筷,水龙头关上就没有再开。
谢竹尘以为他走了,于是试着把冰箱打开一条缝,凉气抖落到手上,他手一颤,冰箱门“啪”的一声合上了。
“小尘哥哥,还是我放吧。”
许荷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谢竹尘却并没有被吓一跳的感觉。他眨了眨眼,刚才陡然产生的危机感此时已经微乎其微。
“我想再试一试,”谢竹尘再次抓住冰箱门,“现在好像……”
他不管不顾地打开冰箱门,冷意刹那间席卷全身,但与恐惧同样清晰的,是他知道许荷声就在身后。
谢竹尘的注意力被分散开,他一边往冰箱里放碗,一边不自觉地去听许荷声的呼吸,这俨然成了他置身于寒冷的底气。
他一只碗一只碗地放,在近乎机械的动作里不由得去想:他可以凭借拥有过的温暖走出苦寒留给他的阴影,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同样可以剜去扎在心头的刺,然后慢慢让伤疤淡去……
但他又该去做什么才好?
他的病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解药?
是因为今年终于不是他一个人过年,他就忘了自己的现状,产生这样的想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