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见雪 雪问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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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不希望有人被牵扯到这样的险境当中，尤其是顾礼。
顾礼看着里侧的方向：“那这孩子，你……”
“可以求你暂时帮我照顾吗？”江枫将姿态放到最卑微的位置，“我会报答你的，只要别让他被人发现，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是真的什么都可以，她的尊严早就被踩碎了。
顾礼眉头紧皱：“你什么时候来领走他？等你离婚后吗……你会离婚吗？”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话音里隐秘的紧张。
江枫目光躲闪：“……抱歉，我不知道。”
顾礼沉默很久，走出产房向外面等着的几个人宣布了结果。
自称江枫丈夫的男人连装都忘了装，那一刻的表情居然是极为惊恐的。
江枫被移送到病房，窗帘被街道上寥寥几星灯光打上几点光影，她是真的完全没了力气，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没想到，当天半夜，那几个人就悄无声息将她带出了医院。
她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躲过值班护士和医院监控的，也不知道顾礼大费周章安顿好她的孩子以后累得精疲力尽，又在隔壁的空病房和衣而眠，守了她一整夜。
匆匆一面，又是不复相见。
江枫被先是带回当初那个房间，差点散架的身体刚恢复了几天，就被那些人套上了一件白大褂，蒙着眼带到了这个巨大的地下机构。
眼罩摘下，她身处一个房间，那人再三对她强调，永远不要说自己是被迫留在这里的，也永远别想着从这里出去。
她被安排了一堆繁琐的任务，也被夺走使用名字的权利，变成了转管理层D0907。
用来完成任务的电脑是改造过的，没办法上网。江枫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只能在那些“所谓”的同事闲聊时装作随意地参与
“那个叫A1218的小姑娘，被Lucifer定为继承人了。”
“真的？之前不是定了他自己的孩子吗？怎么改了？”
挑起话题的是个A级管理层，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说：“你什么时候见过Lucifer身边有女人啊，那是之前让人在外面硬挑了一个女高材生，结果等了十个月……最后听说是个死胎啊。”
江枫大脑一阵翁鸣，手上抓的保温杯瞬间脱了手，下坠之前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捞回怀中。
她感觉手脚冰凉，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常：“那……那个女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A级管理层面露难色，倒是旁边一个D级管理层疑惑地问：“别人就算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江枫哑然，对方没注意她的异样，继续解释说：“当然是被灭口了啊，怎么可能放走她？而且，负责看管她的那几个人不是机构内部的人，他们怕Lucifer知道这事以后发火为难他们，不是正好碰到你毕业找不到工作，就把你带进来填补空缺，将功补过的吗？”
“不过你不知道也正常，负责人员管理的那个管理层话不多，可能觉得没必要告诉你。”
他们只就这这个话题多聊了两句，就又转移到其他事情什么。江枫愣愣坐在其中，后来的话全部都听不见了。
“你不知道，那天以后我做那些任务做得有多卖力。”
江枫一步一步走近实验台。
“我在大学专业里学到的东西全都派上了用场……我拼命地替你们做事，都是为了接近你。”
“你居然真的顺了我的意，让我变成和Remon同等重要的管理层，让一个想要你命的人每天为你鞍前马后。”
“我当时第一眼见到你，就认出你了，可惜你没认出我。”
她捡起谢竹尘掉在地上的剩余手术刀，将每一把狠狠扎进Lucifer的体内。
“你派来骗我的那个C级管理层，我后来只是动用权限伪造了一点假证据，你居然真的对他处刑了。”
江枫毫不在意地用站满血的手捂着嘴，仿佛在回味一个笑话。
Lucifer浑身战栗着，那双凹陷的眼盯着江枫，声音浑浊：“呵……你别忘了，你那个孩子，同样、流着我的血。”
世界上还存在着他的血脉——他居然像是被这种事取悦到了。
江枫觉得恶心，但也只有短短一瞬。
她当然比他更清楚这件事，她用了整整十五年去忍受、去消化，在每一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反复告诉濒临崩溃的自己，不要困在过去，不要惩罚自己。
她想到什么，忽然挑起嘴角，明明脸上沾了血，但那抹笑竟有几分年少时的影子。
“那又怎么样？”江枫缓缓俯身，靠近这个曾经让她不敢直视的男人，“他的眼睛很漂亮，一点都不像你。”
Lucifer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发出了更为凄厉的尖叫声，他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狰狞恶鬼，不停地挣扎、咒骂，但声音无可逆转地越来越微弱。
在他声音消失的前一秒，江枫将手中最后一把手术刀插进他的喉管，血液顷刻喷涌而出。
直到气绝，他都神情扭曲。
江枫看了一眼仪器屏幕，心率和血压全部归零，她用纱布擦了擦手，快步走出了检查室。
许荷声守在门口，在她出来以后回头往里面瞥了一眼：“他死了吗？”
江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许荷声明明已经问过了，却还是侧身绕过她进去仔细确认了一遍。
江枫没有离开，在他出来的时候问道：“他的尸体怎么处理？”
许荷声如实回答：“我们没考虑这个，就在那里放着别管吧。”
江枫点了点头，却还是看着许荷声，神情透着担忧。
“……你十年前来找我的那天，拿的那只优盘，内容你记得多少？”
许荷声回想了片刻：“我只在当时你打开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记住任何具体的信息。”
江枫稍微放松了些。那时她刚刚接手内外任务传达的工作，电脑的限制减少。她怀着私心偷偷搜索过儿子的消息，最后没能找到，删除了搜索记录。
但那时晓眠和她时有来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集了这些，来当作控制她的把柄。
许荷声想了一下，问：“你现在要离开这里吗？”
他并不是很关心江枫之后的安排，但他总觉得如果谢竹尘在这里，应该想让江枫跟着他们出去。
江枫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编号牌，神色微动，缓缓摇头：“你们……应该是想报｜警的吧？”
“我知道，你们对这件事应该会有顾虑。我会留在这里，等到时机合适，把证据交给警｜方。”
她瞥了一眼许荷声身后，简单点头示意就离开了。
许荷声转身，看到身后的几人。
谢竹尘抱着霜白的遗体，失魂落魄地向他这边看过来，又仓皇低下头，双眼通红，像是哭过。
许荷声下意识想问发生了什么，但他等人走近以后和谢竹尘并肩了几步，谢竹尘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好落后两步，看着宋晚知和晓眠。
宋晚知离得比较近，他脸色很差，但相较起来看不出有什么太激烈的反应，声音压到只有许荷声能听到的程度：“霜白她、被Lucifer注射了……小谢研制的那支药剂。”
霜白……死了？
明明今天早些时候还挨个给他们的房间送了餐盘……
许荷声心脏的位置顿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他转头看着谢竹尘单薄而孤独的背影，忽然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再度找不到概念来定义了。
晓眠背着手用力抹了一下哭到发涩的眼睛，声音沙哑而沉闷，又透着无力：“她当时让我告诉你，不让你通知谢竹尘过来，应该就是怕他变成现在这样。”
宋晚知像是不知疼痛，抓了一把头发：“我当时……没想这么多。”
他发现霜白的情况时，第一时间通知了晓眠。他原本以为不会出什么大事，但负责治疗的管理层从治疗室出来的时候，他的追问只得到对方的逃避。
他下意识打给谢竹尘，总觉得在这种时候，谢竹尘一定会有什么办法。
可电话打完他才后知后觉，明明自己之前就是谢竹尘的医生，而谢竹尘也只有十七八岁而已……
许荷声按了一下心口，那种痛感还是散不下去。听到他们讲的话，他从旁提醒了一句：“就算你们瞒着他，他也会知道。”
几人走到出口，许荷声上前打开了那扇十年前没能和谢竹尘一起走出的门。
门后，靠着墙等待已久的Ansel没察觉气氛有异，举起手上数不清的纸袋：“伙计们，自由万岁。外面冷得能把我叔叔家那只叫作Pickle的狗送上天堂，建议多穿几件衣服再走。”
他们几个一时不知道作何表情，最后是晓眠打破了沉默，走到Ansel面前要了两只纸袋，自己三两下套好一件羽绒服，然后示意谢竹尘帮忙，要给霜白穿上一件羊绒大衣。
谢竹尘怔了一下，缓缓半跪下来，让霜白靠在自己臂弯，配合着晓眠的动作，为霜白穿上衣服。
Ansel终于意识到谢竹尘怀中的女孩并不是晕倒或睡着，他神情严肃下来，静静站在旁边等着。
晓眠给霜白穿好衣服，紧接着两手将其从谢竹尘怀中抱走：“我来吧，我记得你以前说过男女有别。”
谢竹尘看着晓眠还算轻松地抱起怀中的女孩，自己站起身的时候却有些发昏。
许荷声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肩，等他站稳以后拎着外套要给他穿。
谢竹尘几乎要下意识把手伸进袖子里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转而抓住领子把衣服拿了过来。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许荷声，如果他看一眼，就会发现许荷声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神色。
一行人绕着楼梯往上走，谢竹尘走在最前，抓住那道门的门把手时，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等他推开门的时候，与回忆全然不同的刺眼光线让他清醒了一点。他走出那张衣柜，往窗外一看，才知道那是雪光。
谢竹尘走出这间陈设几乎毫无变化的空病房，身后响起晓眠说话的声音：“Ansel先生，您是Y国人吗？”
Ansel可能原本在发呆：“……啊？哦，我是。”
晓眠：“您什么时候回Y国？”
Ansel：“或许明天就会启程回去，很快。”
晓眠：“可以带上我们两个吗？”
Ansel：“……那我先给这位小姐安排冷藏柜。”
Ansel毫不拖沓地掏出手机到走廊里打电话，谢竹尘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走，却在经过某个病房的时候，身侧忽然响起砸门的声音。
他顿时回想起什么，抬头看到门牌果然写着“205”，立即把门外的旋钮锁转开了。
门后的少年比他低了半个多头，宽大的病号服遮不住身体的枯瘦，脸却依旧很圆，神态也灵动如当年。
“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来了，205！
谢竹尘看着他激动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怎么认出我的？”
205格外着急地瞪着眼，仿佛他问了什么很傻的问题：“我们击掌三次过啊！我们是同一个人啊！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我自己？”
谢竹尘在记忆里翻找，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夜晚，他情急之下编出的荒诞理论。他一直以为205随着时间的流逝，要么会忘记，要么会识破，却从没想到，他会真的深信不疑这么久。
久到谢竹尘已经长到这么高，样貌、声音都很难找出当年的影子，性情更是千差万别。205却不凭借任何标志性的东西，一眼就认出了他。
铁证在前，谢竹尘此刻终于愿意相信，即便他记忆尽失，被硬生生摁在“李照尘”的模子里生长了多年，也从没有人能真的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你快把‘我’还给‘我’吧。”205举起两只干燥破皮的手对着他，“自从我们变成同一个人，我总是会想起你，太异常了！我原本只会想我自己的事！”
谢竹尘有些无奈地抬手，在205的双手上轻拍了三下：“好了……你想到了什么？”
205抿了一下嘴，眼睛瞟向窗外：“我想到，你变成了那些白色结晶体，躲到那个障碍物的后面，移动到了我们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地方，然后落下去了。”
——雪问千山，阅尽繁华。
205的眼睛像他本人一样，很清澈，雪光浸润其中，褪去了寒意。
谢竹尘一时哑然，他忽然发现，那些被他解读为不幸的往事，那些他不敢回看的光阴，其实本身就带着万般色彩。
哪怕他真的像雪人一样就此融化，也会汇入山川，而非被在牢笼之中蒸发殆尽。
他忽然想起某个作家的一句话，大意是，幸与不幸，是可以自己选择的。①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见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