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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觉晓 “看书原来 ...

  •   其实谢竹尘没昏多久,就被抢救的人重重拍打着脸颊给拍醒了。
      他自救到位,得救也很及时,并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只是面前这些不认识的人用力拍他的脸又拿毯子往他身上裹,骨头缝里渗出剧烈的针刺感和麻木感。他疼得直抽冷气,全然没了在许荷声面前的耐心,暴躁地去推穿着白大褂的人,做什么都不配合治疗。
      那些人用长布条把他手脚绑在手术台上,又给他戴了眼罩遮光,他就安分地躺着发抖,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痛感一点一点消退,耳边忙来忙去的人声逐渐散去,他只是听着,感觉隔着一层膜,感觉一切都和自己不相干。
      谢竹尘又睡了过去,这次没被拍醒,只是闷胀的钝痛把他从睡梦里扯出来。
      手脚已经被解绑,他抬手扯下眼罩,四周昏暗,治疗室的灯被关掉,只有他身边的仪器发出微弱的光。
      眼睛很涩,也看不太清,他轻轻呼了口气,才瞥见身边坐着个人。
      他想坐起身,但那人立刻按住了他。
      距离缩短,他才勉强认出,这是晓眠。
      几乎是下意识,他猛然推开对方的手,屏住呼吸把被子拉到头顶,眼睛紧紧闭上。室温很正常,他却觉得身体发凉,无法正常思考。
      门关上的那那一幕,晓眠转身离开的那一幕,就在他闭眼后重复地浮现,理智难以压制心理的恐慌。
      晓眠后退半步:“……对不起。”
      谢竹尘没听到,他很想逃离这里,但身体无法动弹。
      她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他没有死,所以还要来杀他吗?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感觉了……
      他现在该怎么办?旁边的水杯砸碎应该足够锋利……
      晓眠放慢了语速:“我知道我做错了,对不起。但你现在不能乱动,否则比较危险。”
      谢竹尘听不清,但他捕捉到几个字眼,费力地拼出了大意。
      他对于压制自己的情绪已经轻车熟路,过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呼吸有些困难,就把被子从头上扯下来了。
      他偏过头,躲闪着视线。
      谢竹尘小时候在机构的那三年,觉得自己足够了解交到的每一个朋友。尽管后来他自己都变得完全没有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也依然从回忆的角度看着这些同伴。
      但前不久这段时间,霜白厌烦他,晓眠想杀他,许荷声和宋晚知对他心存恨意,每一件都重重砸在他脸上,像一种猛烈又无声的嘲讽。
      加上回忆这十年间的荒唐与曲折,他终于明白自己真的很蠢,明明总是有数不清的迹象被他察觉到,他却依然选择忽视与信任。
      与其让他去恨谁,不如先把总是重蹈覆辙的、愚钝的自己拎到镜子前面数落。
      晓眠说话的速度放得更慢,于是每个字他都能听得清:“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而是想告诉你,我决定站在你这边,不管你需不需要或者信不信我。”
      谢竹尘想象不到是什么让一个人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发生这么大的转变,他怀疑又是Lucifer的诡计,决定不说话。
      但晓眠没给他继续怀疑的机会:“治疗室没有监控,你和我身上也都没有监听器,所以我现在把这个交给你,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用。”
      谢竹尘手里被塞进一只纸包,他剥开发现里面一枚药片,他连颜色都看不清,嗅觉更是靠不住,只能先抓着。
      “这是……什么?”
      他声音含糊不清,每说一个字都会加重疼痛,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晓眠立刻回答:“你恢复记忆的那次实验之前,发作的药物叫做B0902,让你每次想作出攻击行为的时候丧失行动能力……这就是它的解药。”
      她得到消息时,恰好在负责药物取用,鬼使神差地偷拿了这一枚解药,却一直都只是藏在身上,以为自己不会给出去。
      “我知道你记忆恢复,因为我对Remon做那场实验的药剂动了些手脚,知道他们给你下的是哪种药,因为我有途径查到药物的调用和用途。
      “我知道许荷声接到命令,你是任务目标,所以我偷拿一支B0715对他用了,目的就是让他对你起杀心。
      “还有……你今天出事却没有人及时确定你的位置,是因为我去过监控室。
      “我对你来说是有用的。”
      仪器安静地闪烁着数值,谢竹尘半睁着眼,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有用”……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一个人,不能用‘有用’来形容。”
      晓眠一愣,试探着把椅子挪得近了些。
      谢竹尘仿佛没有注意到:“……只有物品需要变得有用,才会有价值,一个人的价值永远不是由另一个人来决定。”
      晓眠听得认真,忍不住又凑近了些:“那由什么来决定?”
      谢竹尘转头,直视她的眼睛:“由你自己决定。”
      晓眠欲言又止,谢竹尘没有等她这么想下去:“Lucifer知道这件事吗?”
      晓眠收回神:“他不知道。”
      “他最近有其他事在忙?”
      “对。机构监测到外出执行任务的人员行动有异常,一开始作出处决的决策,但后来发现是任务发放的系统被入侵,误导了他们。
      “Lucifer正在盯着人追查入侵者,保护机构的信息网,听说很棘手。”
      谢竹尘皱了一下眉:“处决?”
      这个词太刺耳,谢竹尘不得不在意。
      晓眠反倒疑惑:“许荷声他们没和你提过?虽然是在你来之前的事了……”
      “我们这些实验体,从学会说话的那一刻,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永不背叛天堂’。
      “机构里有一批人,不属于任何等级,直属于Lucifer,散布在外面各地,负责给任务善后。如果外出执行任务的人员作出违背命令的事情,就会被他们处决。
      “这是霜白告诉我的,她在Y国的L城协助过几次任务,那些处刑人有通过她暗中获取过执行人员的动向。”
      谢竹尘听得心里发凉,他从来没有听许荷声和宋晚知说过这种事情。回头一想,他们那时把自己藏在医院,顶冒的风险简直难以估量。
      “……那就别让他知道了。”
      谢竹尘忽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支药剂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他把那支空瓶递给晓眠。
      “你找机会把这支空管注满维生素或是其他东西。如果可以,把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他沉思片刻,又抬手将药片含在口中。
      晓眠起身扶着谢竹尘的枕头,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杯沿碰到谢竹尘发白的嘴唇时,她瞥了一眼谢竹尘的脸,其实在这种光线下看不出什么,只能辨别他因为疼痛而吞咽困难的表情。
      “谢谢你,”晓眠收回手,把还剩大半杯温水的杯子握在手里,“还愿意相信我。”
      谢竹尘长长舒出一口气,耳边似乎又回响起母亲那番话——
      信任一个人,不是强求对方同样信任自己,更不是以此相挟,让对方对得起这份信任。
      “我只是确定,这一次信任你,是正确的选择,仅此而已。”
      晓眠这方面理解力有限,好在谢竹尘再次转移话题:“你之前偷拿过的药剂不止有B0715,后来的那支A0101是什么用途?”
      晓眠:“那是霜白托我带的,她没有主动告诉我为什么。”
      “你想知道,我会再去问……你还是睡吧。”
      谢竹尘弧度很小地点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
      晓眠安静等着谢竹尘,结果听到他说:“你为什么不想杀我了?难道你不想做继承者了吗?”
      “因为我终于发现那种东西很可笑,”晓眠闭上眼又缓慢睁开,“我想起来,那个时候和你看同一本书,我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继承者。”
      “而是,看书原来也可以不那么累。”
      谢竹尘鬼门关前撤步,困意来得很快,几乎是晓眠话音刚落,他就不受控制地闭了眼。
      他不知道女孩没有离开,而是坐在仪器前守到数值完全稳定,那已经是好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谢竹尘几天后状态稍好些就被送回房间,但脚踝的冻伤比较严重,就让人给他找了只轮椅,往返实验室和房间。
      他会本能地躲避寒冷的地方,没办法再去储藏室,那些工作就顺理成章被晓眠交接过去。
      这天从实验室出来,他双手抓着轮子往门外走,刚出门就看到晓眠在门外站着没走。
      晓眠绕到他身后推着轮椅,朝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走:“监控我会处理,你跟我走就好。”
      谢竹尘经过储藏室门口紧张了一下,离开一段距离才想起问:“这是去哪里?”
      前面过了拐角,霜白推着餐车走得很慢,听到动静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Remon……出事以后,你待过的地方,有人要见你。”
      谢竹尘想不到那个地牢一样的地方还能有谁要见他,他们跟在霜白身后进了一扇门,门开后居然是一间电梯。
      他上次进出这里基本都是昏迷的状态,现在却很清醒,于是没能适应门开后的腐烂潮湿的空气,连着咳了好几声。
      霜白去给每个被关在地牢的人发餐盘,晓眠推着谢竹尘经过两侧的铁牢,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的鬼哭狼嚎的声音都丢在身后。
      他们几乎要走到尽头,晓眠终于在一间牢房门前停下,谢竹尘发现这是之前他所在的那间牢房对面。
      距离比当时要近,谢竹尘看得更清楚了些,地面和墙上布满脏污的痕迹,看不出来是怎样留下的。
      在空荡荡的牢房中间盘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衣服脏得不成样子,长发每一缕都打着死结,但她脊背却挺得很直。
      “A0815来了。”
      晓眠敲了敲栏杆说道,女人立刻站起身走到门边。
      “你来了……你来了。”
      女人几乎把那张枯瘦的脸贴到栏杆上,目光死死固定在谢竹尘身上。
      谢竹尘辨认出她的编号——A0101。
      他错愕地看向晓眠:“她是……”
      晓眠垂眸点头:“药剂A0101的实验体,虽然实验数据完整,有了改进方案,但对她精神上造成的伤害不可逆。”
      女人忽然开始念叨什么,谢竹尘觉得内容有些耳熟,他微微倾身,终于反应过来——是化学反应式。
      他那天被关在对面,听到的就是这些,只是他没听清楚,所以没有在意。
      他在脑海里大致推算一番,越是深想,越感觉心跳的速度快得厉害。
      霜白送餐盘终于送到了这边,趁女人话音落下的间隙对谢竹尘说:“她在实验室擅自研制不明药品,被管理层发现。Lucifer决定进行实验……给她注射近期一种风险很高的药剂——也就是没改良过的A0101药剂。”
      “后来她就变得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被关在这里。前不久解药研制成功,但她已经失去价值,所以没人管她会不会好起来。
      “晓眠帮我偷取了解药,她才变得像这样镇静一点,但已经不可能变回原来那样……”
      谢竹尘一时失语,回神后又疑惑:“你认识她吗?”
      霜白凝望着女人狼狈的模样,点了点头:“我……第一次送餐的时候不熟练,身高也很低,不小心就摔倒了。我打开她房间的门送餐,她刚好看到我在流鼻血,就让我进她的房间休息了一下。”
      “虽然我只和她说过一次话,但就算这样,她对我来说也很不一样,我想让她不要那么……”
      霜白说不下去了。
      这个地方处处渗透着被规则约束的压抑,每个人的冷漠与僵硬都浑然天成,所以每一丝偶然造就的温情都格外珍稀。
      “我给她注射完解药的时候,她比现在还清醒一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见谢竹尘’。”
      谢竹尘:“……她真的说了我的名字?而不是A0815?”
      霜白耐心似乎又有些告罄:“我很确定,她说的是谢、竹、尘。”
      晓眠看不下去,开口提醒他:“小时候你拉着我们四个在活动室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年龄和宋晚知差不多的女孩也总会去坐着看书,你没有注意到过?”
      谢竹尘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或许他在某次拉着同伴说话的时候,看到旁边有看书的人会压低声音,或许他也注意到过,看书的那个人好像每次都是一个比他年龄大的女孩。
      但他也是人,何况记忆丢失了十年,当然不是事事都能记得清楚。
      他记得父母研究成果的零星内容,记得在机构里走过的路线,记得当年双亲被害的真相,也记得一些与小声推心置腹的话,和与同伴们相处的快乐。
      因为足够重要,或者足够深刻。
      其他的,他没有余力记住,只是目不斜视地经过一次,就被丢到脑海之外,再也找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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