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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逢生 是经年冰霜 ...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恰如他的体温。
      谢竹尘蜷缩在角落,手缩进袖子里,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控制不住地喘气,不时地咳嗽。
      一想到自己可能很快要这样去见父母,他的第一反应是难堪,但更多的是不甘——
      就算要死,也至少要等到大仇得报,而不是稀里糊涂地死在这里。
      可他连这样的情绪都被生理机能压制,哭都哭不出来,他能做的太有限了。
      “妈妈、爸爸……保佑我,好不好?”
      谢竹尘眯着眼,低声祈求着,用力去搓自己的手臂,往手心呼热气。
      “我知道,是我不孝,但、我还不能死,求……求你们,在天有灵,咳、咳咳……让我活下去……”
      谢竹尘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哪怕在这十年当中最难过的坎前面,他都没求过神没求过鬼,所有的苦都如数承受。
      不只是因为学的东西比较多,他每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寂静的家时,就不能再清楚,不管求谁,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但现在,丢失的记忆已经回来了。对于放不下的人,他真的希望那些看似荒诞的、不符常理的,都是真的。
      他忽然感到一丝诡异的温暖,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像被低温冻得凝固起来。
      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俯身,容貌有些模糊,但一如当年,没有老去半分。他们向他伸出手,眉目间尽是怜爱。
      谢竹尘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最厉害的那次,也是这样,很热,浑身都热,尤其是额头。
      他最难以割舍的、朝思暮想的两个人在等他一起走,他很想说些什么,张口时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完整。
      他不自觉地去拉扯自己的领口,要把磨人的热度散出去。
      好难受,怎样才能结束?
      如果跟着爸爸妈妈走,是不是就会好受一点?
      谢竹尘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一时有些慌乱。
      怎么可以让爸爸妈妈看到自己穿着这个……
      反正现在很热,干脆就脱掉吧……
      谢竹尘艰难地抬手,把白大褂脱到臂弯,燥热的感觉得到缓解,致命的诱惑让他更想脱下这件衣服。
      “小尘。”
      是庄念昔的声音。
      谢竹尘的手一顿,愣愣抬头看向母亲。
      庄念昔没再说话,他等了好久,又看向父亲,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离。
      明明是长久的缄默,却给他一种震耳欲聋的感觉。理智在思绪之外嘶声呼叫,他眨了眨眼,松开了扯着衣服的手。
      一个困囿于虚象的人,凭着自己的判断力,从发现异常到产生怀疑,都远比被人提醒来得深刻。相对的,意识到事实的那一刹,也比那样残忍了上百倍。
      这是幻觉,他该醒了。
      谢竹尘狠心闭上眼,把脱掉一半的衣服拢回来,背靠墙角再次蜷缩起来,不管感官欺骗他自己有多热,他都置若罔闻。
      时间的概念变得越来越缥缈,谢竹尘觉得眼皮很重,每每垂下脑袋又惊醒,视线不可控地越发变暗。
      热感不减反增,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心情止不住地烦躁,想吐却连张嘴的动作都做不利索。
      但他居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就快要晕过去了,而且他无非抵抗。
      在结局似乎无法回转的时候,他迟钝地想起自己尚存于世的牵挂。
      不知道许荷声和宋晚知的体内那种药的药效能持续多久,如果不能及时注射解药,会不会对神经有损害?
      不知道他们听到自己的死讯,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许荷声是不是也对他……
      谢竹尘挣扎无果,百般无奈之下开始为自己的生命数倒计时。
      起码这样,可以让他不那么难过。
      眼前的最后一丝光亮倏地熄灭,谢竹尘以为自己死了。
      但他静静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判官的宣告,却等来全身针扎一般尖锐的刺痛。
      谢竹尘一惊,蓦地睁开双眼,一时分不清是灯灭了还是自己失明了。
      身上的热感如退潮般散去,心跳不正常地加速,直到身体失控地颤抖,他才后知后觉——他活下来了。
      谢竹尘平复着呼吸,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周围依旧很安静,他快要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
      “咔嗒”一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
      “小尘、哥哥……”
      这声音他本该极为熟悉,却在大脑供血不足的情况下无法辨认。很陌生,也很遥远,明明很近,他却分不清在左在右,觉得像是回声。
      他说不出话来,本能地在地面胡乱地摸索,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指尖钻心地疼。
      对方碰到他的肩膀,他疼得瑟缩一下。
      “……是我。”
      谢竹尘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许荷声。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根本不敢想自己还能见到许荷声。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把手伸进口袋,抓住那支药剂的时候像抓住烧红的铁棒,仿佛真的要烫得他血肉模糊,但他把手抓得更紧。
      谢竹尘咬着牙抽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药剂瓶顶到许荷声肩膀的位置。
      “解药……你,自己来。”
      他声音嘶哑,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有这么一句。
      许荷声接过去,谢竹尘向大致的方向睁大眼睛盯着,好像这样能看到一样。
      不管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可以想起他,别不认识他,怎样都好。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玻璃窗口透进晃动的光,明明不算亮,谢竹尘却避之不及,被那光线刺得流出眼泪。
      忽然,光线被一只手截断,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们离得这么近。谢竹尘用力眯眼,透过指缝,缓缓看清了对面的那双眼。
      是经年冰霜被徐徐扫拂,只留下温柔的思念。

      谢竹尘被人推进治疗室的时候,几乎昏迷得不省人事了。
      机构电路已经恢复了,许荷声远远看着治疗室的门关上,抬手按了按脖颈处注射器留下的针孔,克制着不往那边多走一步。
      他站了一会儿,B级管理层过来催。
      Ansel估计是自动把B级管理层当成带路的,就跟在后面几步,见状走到他们之间,对着管理层摆手:“我知道你担心Lucifer发现他出来乱跑,你先回去,我认真告诉他几句话,我保证让他不说出去。”
      B级管理层不肯走,还想再说什么,Ansel摆手摆得更用力了:“我会亲自把他送回训练室,可以了吗?”
      对方拿他没办法,只好走开。
      Ansel背对着监控,让自己和许荷声的脸在每个监控中都被遮挡大半。
      “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许荷声默默打量他,用同样低的音量缓缓说道:“我应该相信你吗?”
      Ansel的问题被变相回答,他此前没见过许荷声,没想到这个人比谢竹尘更直接。
      他一挑半边眉,仿佛有些不解:“Soir没有和你提起过我吗?我是……”
      许荷声:“你是Ansel,我知道,但对于你来这里的理由,甚至帮助我们的理由,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你是想利用我们,成为下一个Lucifer。”
      Ansel盯着他看了很久,眼角眉梢浮上些微笑意:“如果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呢?”
      许荷声保持和他对视,眼神中的冷意让人怀疑他其实还被药物控制着:“你应该清楚,即使你帮过我们,我也绝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Ansel丝毫不怯,反而想逗他:“如果这就是谢竹尘希望的呢?同样的问题他也问过我,可他很容易就相信了我。”
      许荷声心里一沉。
      谢竹尘绝没有轻信别人的可能,他恨不得把身边每一个人都看透了才安心。
      而他如果真的选择借助Ansel的力量,那是他认为只要能杀Lucifer就好,自由被他排在那个前提之后。
      事成之后,谁都可以离开这里,只有深度参与Ko-Xui计划的谢竹尘最难。
      许荷声不可能跟着他做这种决定。
      “我会和他说”,许荷声顿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进口袋,动作很小地递了什么东西给他,“这个,拿着。”
      Ansel的手一碰到,就知道那是一只药剂瓶,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再没抽出来,好整以暇地观察许荷声。
      “你不是不相信我吗?”
      许荷声不回应他没事找事的问话,目光回到那边的治疗室门口。
      Ansel撇了撇嘴:“你现在该回训练室了,我替你看着这里,保证他没事以后就告诉你。”
      许荷声还是短暂地朝那边看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离开了。

      “我今天在下层送完饭上来的时候,才发现机构停电了。”
      房间里,两个少女坐在床沿上,距离不算近。
      霜白小心地瞥了眼晓眠的神色,发现对方的注意力不在她的话上。
      “谢竹尘的房间一直没人,他在实验室吗?”
      晓眠眼睫翻动,看向房间某个角落:“……大概吧。”
      自从谢竹尘被抓回这里,霜白只有两次长时间在房间见不到他,一次是那场决定性的实验以后,另一次是他被捅伤的时候。
      但近期没有类似的实验,她也没在下层见到人。
      以往晓眠在说起谢竹尘的时候,总有意无意在套她的话,让她说出一些关于谢竹尘动态的消息。当然极其隐蔽,何况晓眠本人话少,不刻意关注这一点根本察觉不到。
      但霜白完全不是一个麻木迟钝的人,她总能模糊地感知到一个人的情绪和心思,尤其面对晓眠,她几乎单凭第一眼就可以看出晓眠的状态。
      比如现在,晓眠少见地含糊其辞,尽管没有明显的迹象,霜白也发现她在紧张。
      “……他还活着吧?”
      她只是想开个玩笑活络一下,没成想晓眠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霜白捂住嘴,难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凉气。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一些后,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晓眠一定会直说。
      她不直说的,越追问越是在逼她。
      霜白以极不易被察觉的速度,慢慢地往晓眠身边挪,看着她的脸不说话。
      晓眠在她长久的目光里把手扶在额头上,要把自己埋在白大褂里。
      过了几分钟,她哑声说:“你去过外面……那你有觉得,机构里的规则,很荒诞吗?”
      霜白作为E级被试验者,某天被告知自己已经满十三岁,于是被外派协助做过几次任务。
      按理说她基本不会再回到这里,但那几次任务中她的表现堪称糟糕,不是任务目标的资料拿错就是误解管理层的命令,于是被打发回机构继续做她原本送餐的工作。
      晓眠和她同住一个房间有六七年,是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又回来的,却从来没有过问关于外面的任何事。
      今天是第一次。
      霜白没想到她忽然问这个,仔细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如果我原本就是外面的人,可能根本接受不了机构的规则。”
      “外面的人把别人关在一个地方是违法,在别人房间里安监控是违法,强迫活人当实验体也是违法,去让一个人杀掉另一个人更是违法。”
      晓眠不禁追问:“你说‘如果’?”
      霜白“嗯”了一声:“我毕竟一开始就在这里,很多想法都不会再改变。哪怕看到外面是那样的,也不会对机构有意见……Lucifer或许,就是想让我们变成这样吧。”
      晓眠猛地看向霜白,霜白认真的神色让她知道这句话不是玩笑。
      变成这样……是哪样?
      她想到谢竹尘不厌其烦向她重复的那些话,只是她一直都置若罔闻。
      感情、自由、权利、尊严……
      谢竹尘口中的世界一直存在,而她一直不肯承认。她相信她在机构里做出的任何事情,都与外面没有干系,反正她和外面的人根本不一样,所以她不需要想那么多。
      但现在,她在害怕,她害怕机构的人救不活谢竹尘,怕自己真的害死了他。
      直到现在,她的手依然在发抖。
      晓眠站起身,径直向房间门走去:“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会儿。”
      霜白猝不及防,趁门开之前提醒她:“可……机构规定这个时间不能出房间。”
      晓眠跨出门,闻言意味不明地一笑,低声道:“……让那种规定去|死吧。”
      “我只知道做错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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