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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砭骨 对待别人的 ...

  •   谢竹尘这天依然在去实验室前先去了储藏室。
      他昨天晚上睡得不算太少,但状态这种东西不确定性太多,疲乏的感觉不减反增,取放在低处的药剂时甚至晃了一下神。
      他拿完低温区有登记的药品,又往口袋里揣了两支C1029的解药。实在觉得撑不住,握着门把手闭眼缓了缓精神,才开门进了冷冻区。
      谢竹尘能保持清醒已经算竭尽所能,对于十几米外还隔着两道门的储藏室大门再次缓缓打开浑然不觉。
      他一支一支地取,直到眼睛瞟到下一件药品的申请人是“A1218”。
      经久不散的困意顿时减了几分,他费力地回想自己在Ansel电脑上查到的实验安排。理论上讲,晓眠近期的实验进程不会用到冷冻区的药品。
      谢竹尘也不管剩下多少药品没取,提起塑料筐就转身准备离开,结果一抬头就与门槛那边的晓眠四目相对。
      晓眠毫不拖沓地一推,隔热门顺着轨道合上,发出闷响。谢竹尘刚跑到门后,就听到了门锁的脆响。
      门上有一扇封闭的玻璃小窗,谢竹尘低着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边晓眠的眼睛:“晓眠?你做什么?你开门让我出去。”
      晓眠只是淡淡回看他,清晰的声音穿过门以后变得低沉:“别用这个名字叫我。”
      她用指尖抵着自己的胸牌:“希望你死前能明白,我永远都只是A1218。”
      门这边没有门把手,谢竹尘用力推了推门板,无济于事。
      寒意开始渗透身体,他的目光从那只胸牌移回晓眠的脸,声音有些哑,甚至有些变调:“……你那么想要我死吗?”
      晓眠避开他的眼神看向别处:“你觉得只有我吗?”
      “……你知道许荷声和宋晚知变成那样是因为药物作用,但你有没有想过,精神类药物的不稳定性那么大,他们轻易就被控制是为什么?”
      谢竹尘眉心微蹙,不知道晓眠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晓眠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反倒完全不像在笑:“那支药剂的研究是由我主导的,药效与体质无关,高多巴胺、持续低血清素、高神经肽Y,这些因素才是决定效用的关键。”
      “你应该很清楚它们共存的时候代表着什么,用你的话来讲,应该是叫做恨意。”
      什么……?
      谢竹尘推门的手一顿。
      许荷声和宋晚知……恨他吗?
      晓眠可能又说了什么,也可能没有说。几秒以后,她后退几步,转身往储藏室门外走。
      谢竹尘看了眼身侧,果然那件专用的厚衣服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拼命地砸门推门,去砸那扇玻璃窗,去观察门缝是否有突破口,去看周围是否有表面的电路。
      直到双手已经冻得像被针扎一样刺痛,他终于意识到这次真的无计可施了。
      每一寸皮肤都变得麻木,谢竹尘背靠着门蜷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颤抖,痛苦地眯着眼,依然感觉头顶冷白的灯光格外晃眼。
      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吗?
      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吗?
      会有人来救他吗?
      如果他死在这里……
      晓眠的那句话再次回响在耳边,他难以思考她说的是真是假,那句话像一把刀,无情地划开美好的表象,对表象之下残忍的真实作出审判。
      许荷声恨他,宋晚知也恨他。
      这样想来,这一切根本不奇怪,他自己从这里逃出去以后什么都没有做,没能报|警,也没能回来救出他们。他们找了他十年,最后却找回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换成任何人,大概都是会恨他的。
      谢竹尘还没有傻到看事情非黑即白的地步,他很清楚许荷声不会害他,宋晚知也不会害他,但这与恨他似乎并不冲突。
      当他们被药物控制,流露出的冷漠决绝,应该就是他们压在心里从没有表露出来的恨意了。
      他们两个对他用不完的耐心和迁就,兴许是这十年间愈演愈烈的、化不开的执念作祟而已。
      谢竹尘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朦朦胧胧地想,对待别人的情感,他总是这么迟钝。

      “A1218,A0815来过实验室吗?”
      A级的管理层从监控室过来,走到离谢竹尘实验台最近的晓眠面前询问。
      晓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那边瞥了一眼,摇了摇头:“我没注意过。”
      管理层略显不安地走了,晓眠敲数据的手一刻没停,但敲了几行才发现自己漏掉几个数字。
      管理层在回监控室的路上遇到Ansel,对方像是刚从食堂出来,手上还抓着一只梨。
      他忽然想起Ansel房间里没有监控,于是赶忙上前问:“Ansel先生,您有见过A0815吗?”
      Ansel停下脚步:“他怎么了?”
      管理层原本有些犹豫,但他更不敢把事情闹到Lucifer面前,这个人的权限范围据说与Remon差不多,或许能帮他更快找到人。
      “……A0815不见了。”
      “不见了?”
      Ansel第一反应是这小子又逃出去了。
      第二反应是怎么可能,他再聪明也没办法骗过他父亲提供的戒严系统。
      Ansel问管理层:“你查过监控了吗?”
      管理层着急地点头:“查过了,但凡监控覆盖的地方都没有找到。”
      不远处走来两个人,前面是拎着白大褂的B级管理层,身后跟的是穿着制服、身材高挑的少年。
      Ansel没注意,依然看着面前的A级管理层:“那他从房间走的时候就没被拍到?”
      “就是这一点说不通,他从房间出来以后去了实验室,实验室的监控却根本没有拍到他。”
      Ansel摁了摁后脑勺:“带我去你们的监控室。”
      他们往走廊那头走过去时,Ansel与穿着制服的少年擦肩而过,却发觉身后半步的距离外,对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走在少年前面的管理层显然也注意到,发问的时候居然带着难掩的小心翼翼:“……怎么了?训练室在这边。”
      Ansel回头多看了一眼,只看得到少年执着地挺立在原地的背影。
      他没怎么在意,跟着A级管理层继续往前走。
      监控室只有一个D级管理层,一见到A级管理层就急忙上前问:“找到了吗?”
      Ansel直接替他回答:“没有,把他最后出现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D级管理层意外地看了一眼Ansel,随即看向A级管理层。
      A级管理层不敢拖延,立刻点了头。
      监控录像上,谢竹尘出现在走廊拐角,直接用指纹开了实验室的门,门合上以后,D级管理层紧接着调了实验室里的监控,却没有出现谢竹尘的身影。
      Ansel看了监控录像很久,忽然问:“你们是怎么发现他不在的?”
      A级管理层:“我负责每天检查A级转管理层的实验到位,刚才去清点,才发现A0815不在实验室。”
      “我以为是在房间没出来,结果房间里没人,一查监控,才发现哪里都不见人。”
      Ansel:“平时也是这个时间清点?”
      A级管理层:“之前要晚一个小时,但最近实验进程加快,叫他们来实验室的时间也提前了些,所以Lucifer先生说从今天开始就改成这个时间了。”
      Ansel回放了一遍录像,忽然感觉谢竹尘走路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试着拆解了一下,发现谢竹尘走的每一步,都会在脚落地之前放缓力度,双手还不时攥紧又放松。
      这些动作都很隐蔽,换别人来看只会觉得就是在正常走路而已,但Ansel从八岁就开始接受格斗老师的训练,他的老师格外强调观察的重要性。
      观察对手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哪里收紧、哪里放松,都反映着对手的下一步动作。
      那天他带谢竹尘进自己房间的时候,谢竹尘并不是这样走路的。
      Ansel皱眉:“他最近受过伤?”
      D级管理层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拿起手机查询,然后很快回答:“十七天之前,被刀捅伤腹部,并不算很严重。”
      Ansel:“……后来没有吗?”
      “没有,我们每天都会关注被试验者的身体状态。”
      Ansel毫不留情地挖苦:“你们还是多关注人员管理的问题吧,有其他人进过监控室吗?”
      D级管理层停顿了一下:“没有。”
      Ansel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发了条讯息。
      其他两人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再说话,直到几分钟后,监控室的门被人打开。
      一个管理层朝Ansel的方向说:“您要的人带到了。”
      说完,那人示意身后的人进监控室。
      宋晚知走过来的时候,D级管理层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Ansel随意地揽着宋晚知的肩,把他带到D级管理层面前,对管理层说:“我再问你一遍,有其他人进过监控室吗?”
      D级管理层心理素质堪称强大,哪怕对着C0115依然面不改色:“……没有其他人来过。”
      Ansel歪头凑近宋晚知的耳朵:“她说谎了吗?”
      宋晚知平淡开口:“只有Lucifer先生可以命令我。”
      Ansel一时语塞,他对上帝发誓,如果宋晚知清醒以后知道自己还说过这种话,绝对要抱着水桶吐上一个星期。
      他耐着性子劝:“你就帮我吧,谢竹尘要是出什么问题,Lucifer有可能性直接让你们都去见上帝。”
      Ansel本意只是想用谢竹尘的名字给宋晚知唤回些人性,但在场的几个管理层都不约而同地抖了一下。
      宋晚知眯了眯眼,注视着眼前的管理层,不假思索地下结论:“假的。”
      Ansel抬眸,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盯着D级管理层,居然有种狐假虎威的跋扈:“你听到了?还敢不讲实话?”
      D级管理层眼神闪躲,一副死不再开口的架势。
      Ansel嗤笑一声,毫不避讳:“你大概对我的身份认识不完整。你要知道,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事,Lucifer是不会拦我的。”
      他隔空指了指管理层的肩膀,像轻飘飘地摧毁一座纸牌堆起来的塔:“最后一次机会,说,是谁对监控做手脚的?”
      D级管理层在他锋利的目光中挣扎,逐渐放弃了抵抗,泄气道:“A1218来过。”

      晓眠被带到Ansel面前的时候,仍然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就快要到了,很快就到了。
      只要拖到谢竹尘必死无疑的时候,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她做的又能怎么样?
      原本就应该是她的东西,她抢回来有什么错?哪怕她的确失去了资格,只要她除掉不该存在的人,谁又会在乎她用的手段?
      反正,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得到谁的认可。
      Ansel睨着她,开门见山:“谢竹尘在哪里?”
      Ansel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不自知的傲慢和恣意,如果是不熟的人就更甚。
      其实在这一点上,他算不得特别。晓眠从小到大见过的管理层,有一大半在跟她们这些孩子说话的时候,都会作出这样的姿态。
      她一开始很轻易就被这种姿态唬住,如他们所愿,格外顺从,格外守规矩,唯恐走错一步,就难入“天堂”。
      那时她不是晓眠,仅仅是A1218。
      她什么都使尽全力去做到最好,然后去观察管理层的脸色,以此获得安全感,以及微末的满足。
      管理层从来都是那样的姿态,无论她做得多好,都未曾看到一丝变化。
      她以为从天堂来的人,本该如此。
      直到有一天,她控制不住自己又去抬头观察的时候,惊奇地发现管理层在对她笑。
      她后来偷听到自己被定为“继承人”,虽然不算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她醒悟了一件事——天堂根本不存在,也没有人来自天堂。
      一切都是他们为了凌驾于自己之上,编出的说辞。
      那什么是真的呢?
      当然是身份,她继承人的身份。
      有了身份,没有人可以俯视她,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故作矜傲,没有人能让她卖力地寻求认可。
      晓眠很清楚那些人的姿态,所以她看得出来,Ansel不是在装模作样,他是真的肆无忌惮。
      她知道这种人只在乎价值。
      “我不知道谢竹尘是谁,先生,我们只有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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