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纯澈 像小时候, ...
-
Ansel跟着Lucifer进了这所“精神病院”,还没走进楼里,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已然传出来。
Lucifer:“您别见怪,这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Ansel满是好奇地环顾四周:“听上去收了不少人,您这家医院被很多人知道吗?”
Lucifer但笑不语,用手机给控制开门的人发指令。
走上二楼,Lucifer带几人向暗门所在的方向走去,途中经过某间病房时,一个穿病号服的少年忽然毫无征兆地从房门冲出,直接扑向Ansel。
少年边冲过来,边喊道:“他回来了!我要见他!告诉他!”
力度其实不大,只是猝不及防,Ansel被推得后退几步。少年体质虚弱,简直可以说是瘦骨嶙峋,很快被保镖提着后领扯远,Ansel没多在意,整理自己的衣领。
走在前面的Lucifer回头,给身边的管理层比了个手势,管理层即刻把少年从保镖手中接过,像扔垃圾一样扔进病房,然后从外锁上了房门。
Lucifer语气十分诚恳:“实在是唐突了您,这些孩子难保有不懂事的,您回头吩咐他们,想怎样罚他都行。”
Ansel又开始整理自己的淡金发,闻言摊开手:“只是撞到,为什么罚他?”
Lucifer不置可否:“您能这么说,是他的运气。”
管理层走到最前,进了那间无人病房,把衣柜的柜门打开,推开了暗门。
Ansel抚掌:“Brilliant!”
走过令人炫目的楼梯和提前打开的门,Ansel终于看到了这个机构的本貌——白色,纯粹的白色。
Ansel看着一路碰到的人身上千篇一律的白大褂,又回头看了看自家保镖和Lucifer大差不差的黑西装,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杏色大衣——
他觉得自己是最peng的。
Lucifer带他到A级实验室门口,跟接到通知刚过来的江枫说:“把A0815带出来。”
江枫用指纹开门,Ansel却直接走到门前:“不打扰他做他的事,我进去。”
江枫迟疑,余光看到Lucifer没有阻拦,于是放任Ansel走了进去。
在这里做实验的基本都是A级转管理层,沉默的年轻男女没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挪到刚进来的人身上,一个个手上的活从没停顿,仿佛抬一下头会死一样。
Ansel曾经上学的时候听老师说过,在他现在身处的这个国家,华丽繁复是美,简约清淡也是美,尤其是如今的年代,一身白色更能称得容颜昳丽、气质脱俗。
可他一眼望去,比他年纪还要小一些的年轻人们套着白大褂,只能让他感觉到一股浓重的死气。
实验台中间的走廊不宽,Lucifer跟在他后面,没急着为他指明哪个是谢竹尘。
走到靠后的位置,Ansel游移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少女身上。不为别的,她年纪不大,桌上的资料堆起来的高度,却是别人的三四倍。
晓眠没回头,她余光瞥见身侧的人衣着实在特殊,她几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
不对,她见过的,在更早的时候。
在那时谢竹尘逃走后的不久,晓眠和被关起来的江枫联系不上,活动时间为了避免引人生疑也没有去活动室,所以对谢竹尘有没有逃走这件事也不敢确定。
她为了早作打算,破天荒没遵守规定,每天结束实验以后都会想办法在走廊多逗留一阵,希望能多听到些信息。
几天后,她躲在某个转角,看到一个金发蓝眼的中年男人经过,察觉Lucifer对那人的态度很不一样。
晓眠握着鼠标查看数据的手微不可察地停滞一瞬,她在数据滑动的间隙看着屏幕的黑色部分,那里仅仅能照出那人富有设计感的领口。
下一秒,那人已然走开,去到另一侧的实验台边。
Ansel看着头发长到耳下的年轻人十分谨慎地进行手头的实验,低头时露出的后脖颈纤细而白皙。
“对于女孩来说,她的身高真是十分高了,Lucifer先生。”
尽管Ansel声音很低,谢竹尘还是紧张地回头看去,看清对方的样貌以后,对于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
对方看到他,蔚蓝色的眼睛也微微睁大,随即垂眸去瞥他胸前。谢竹尘微愣,反应过来那是编号的位置。此时他白大褂微敞,应该仅能露出一半编号。
Lucifer:“……如您所见,他不是女孩。他就是A0815。”
谢竹尘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他正要转回身去继续做自己的事,Ansel却莫名其妙地上前一步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哦,上帝,初次见面我就失礼了,”Ansel半是歉意半是惊讶,“我是Ansel,我喜欢你的发型。”
谢竹尘浑身僵硬起来,他被外国人的热情吓到了,原本想推开,却察觉对方在Lucifer看不到的暗处将手伸进他白大褂的口袋中。
对方松开他以后,他发觉口袋增加了几分重量。
Ansel欣赏完他,又偏头对他的实验材料进行了一番欣赏,最后回头对Lucifer说:“我不能打扰他了,这个项目我父亲同样很重视……带我去看看Soir吧,经常听到父亲说想他,我和他却还没见过。”
于是几人离开,留谢竹尘在实验台前思索。
Soir,晚知……?
Ansel跟着Lucifer走出实验室以后仿若不经意地提到:“我要在这里住几天,您应该不介意吧?”
Lucifer沉默片刻:“……原本不该驳了您的面子,只是这里网络不通,除了培训、做实验,也没有别的事务,而且进出各处都需要权限,到处都有监控,您在这里待不习惯。”
Ansel歪着脑袋,金色的头发有几缕抵在肩上,形成刁钻的弯度:“我理解您有顾虑,但是,我父亲知道你们项目遇到难题,就拨了手头几个研究室的顶尖人才带着最新成果,跟在我后面来这边。”
“我估算他们两天后才会到,到时候我还要和他们沟通,这也是为了您这个项目能有进展。”
Lucifer难得语塞,但容不得他犹豫,只能回答:“那我会为各位准备房间。”
Ansel回头睨着他:“要记得拆掉监控,至于权限,还不是您轻易就可以做到的事吗?”
他比Lucifer少说年轻了二十岁,但在面对这样一个工于心计、佛口蛇心的中年男人时,却嚣张得丝毫不装腔作势。
Lucifer不怎么在意,但也没有让步到底的打算:“我会安排。”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C级宿舍区。
江枫开门后,宋晚知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身上的制服异常整洁,整个人却有些单薄。
Ansel进房间以后半掩上门,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宋晚知身边,宋晚知像是没有察觉,毫无反应。
Ansel低头盯着宋晚知褐色发顶,盯了一会儿又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抬头与他对视。
即便是这样,宋晚知也没有表情,与其说是看着他,不如说是双目无神地注视他们之间的、虚空中的一点。
Ansel一路过来都从容自若,但在看到宋晚知这幅如同被抽走魂的样子,表情出现一丝转瞬即逝的裂缝。
“Soir……?宋医生?Dr. Song?”
他试着叫一声,但对方听到声音也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再次回到刚刚的状态。
Ansel的目光从宋晚知脸上逐渐偏离,回想着宋晚知对他说过的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见鬼……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你不是找到那个……哦,谢、竹尘吗?”
这个名字的效果惊人,宋晚知终于正眼看着Ansel,尽管依然面无表情,却有几分等着听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Ansel愣了一下,嗤笑一声,随即再接再厉:“是,谢竹尘,我见过他了。”
宋晚知眨了眨眼,毫无征兆地站起来绕过Ansel,把脑袋直直往墙上撞了一下。
Ansel眼都看直了:“……What on earth?”
谢竹尘几天没睡好觉,原本好好地坐在电脑前录入数据,却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疲倦感并没有少,脑袋很沉重。他睁眼看了一圈,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醒了醒神,起身后没有往外走,而是去到了最前面。
那边靠墙单独放了一只大桌子,桌上有一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谢竹尘打开电脑,屏幕上显示了所有A级转管理层的编号,后面跟着一些试剂和药品的名称。
谢竹尘设置好打印机,打印机很快打印出屏幕上的内容。
以前取实验所需试剂是由A级管理层负责的,但自从Remon死后,Lucifer就陆续把一些事务交到他手上。
谢竹尘拿着那张清单走出实验室。
门开的时候,谢竹尘就察觉走廊上有其他人。他记得隔壁是B级训练室,跨过门下的地轨转头一看,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
从B级训练室大门走出两个人,前面的人手里拎着一件白大褂,谢竹尘觉得眼熟,但印象不深,只知道是B级管理层。
而跟在后面的少年身材高挑,皮肤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白色的制服上血迹斑斑。
谢竹尘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向许荷声的方向。
一旁的管理层伸手拦下他,谢竹尘心里憋着火,扫了一眼那人,眼神中含着少见的凌厉:“我不认为你有权限拦着我。”
或许是谢竹尘那天闹出的动静太大,又或许是管理层内部消息灵通,那人说话没什么底气:“是Lucifer的命令,你们非必要不能接触……我只能给你一分钟。”
谢竹尘推开他的手,紧张地抓着许荷声的肩膀:“你受伤了是不是?怎么伤到的?怎么这么多血?”
许荷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看,尽管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晦涩不明。
他得不到回应,只能低头查看,看清了才发现,那并不是伤口,许荷声的制服一道缝都没有破,那些血只是溅到衣服上而已。
谢竹尘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还没放松完,只见许荷声倏地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两只手的手腕攥住,谢竹尘被推着往一侧退了几步,整个人被许荷声抵在墙上。
力道并不算重,然而视觉冲击有些大,谢竹尘感觉自己那天被许荷声捅过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说不后怕是假的。
他挣扎几下未果,只能看着许荷声的眼睛,冷静下来以后却几番欲言又止。虽然这想法不合时宜,但这姿势太令人浮想联翩,实在像他之前爱看的双男主漫画……
一旁的管理层紧张起来,一副想把人拉开又不敢动的窘迫模样,谢竹尘想叫那人滚远点,却又怕欲盖弥彰。
许荷声垂眸,错开谢竹尘的目光,谢竹尘感觉他在看自己的嘴唇。他被禁锢在许荷声和墙壁中间的狭窄空间,能清晰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谢、竹、尘……”
谢竹尘回过神,听到许荷声压得极低的呢喃,这种分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这似乎是许荷声第一次直呼他名字……
谢竹尘小心地观察他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心底生出奇怪的感觉,可能是对自己的名字被他叫出口有些陌生吧。
“……想起我了吗?”
谢竹尘的声音也很低,语调被压到几乎消失,很好地隐藏了他的紧张和期待。
“不能这样叫,我是你小尘哥哥。”
谢竹尘本意是帮他多想起一些东西,没成想话一出口,自损八百,把自己逼得无地自容——
“哥哥”干了什么事只有自己清楚。
许荷声的目光游移,忽然定格在他左眼眼尾处,谢竹尘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不可避免地被唤起某些记忆。
许荷声松开左手,转而探向他眼尾。
谢竹尘想避开,身体却动不了。他自从把自己的名字改回“谢竹尘”,那天的记忆就像是被故去的梁荼带走,深深埋在墓地的地底。
这道疤很浅,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也就没有任何人问起。
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颗小痣,那是谢竹尘身为“谢竹尘”的凭证,是他那时在记忆中寻不到的父母留在他身上的印记。
但刀尖剜下的时候,他什么都留不住。
那天的记忆,或者说被他刻意淡忘的从前,此时化作汹涌的海水,从他的脚踝漫上,顷刻就没过他头顶。
谢竹尘难以自制地发抖,他攥着双手,紧紧闭上眼,眼角很快红成一片。
一切强行作出的镇定、释然、淡漠、遗忘都支离破碎,让他脆弱、矛盾、麻木的自我暴露出来……
但他等来的不是锋利的刀刃,而是一个带着温凉的轻抚。时间在这一刻凝固,谢竹尘呼吸一滞,蓦地睁开被眼泪浸润的双眼,与许荷声四目相对。
从前许荷声垂眸看他的时候,他从这双眼中找出些探究的意味。那时他喜欢误解这个人,总自顾自地愤怒,觉得许荷声和那些人一样,想看他的笑话,想虚情假意地哄骗他,想高高在上地怜悯他、施舍他。
可记忆回笼,他在夜里难眠,不自觉地将那些往事细细想来,把细枝末节全部在脑海里重演一遍才肯罢休。
反反复复,他才后知后觉,许荷声的眼里盛的,似乎是思念。
而现在,许荷声的双眼平静,却并不淡漠,而是清澈,清澈到谢竹尘可以看到自己就在其中,清澈到洗净了他的恐惧。
像小时候,他们见的第一面。